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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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站在龍首之上穿越皚皚的雪山之巔,我記得那還是跟燭九陰一道。那時他心知大限將近,拖著龐大沈重的身體飛越雪山,在萬物不生的寂靜之國,將一身血肉化為這連綿不斷的昆侖,上古巨龍就此沈眠,魂歸太虛。

後來,世人將這冥界的入口喚作不周山。

應龍在我的指引下飛過不周山口,由冥界之門直落入那片長眠之地。

忘川,三生樹,酆都城,那裏住著一位跟我一樣寂寞的上古老神,冥王神荼。不,事實上他要更慘一些,他不僅不能離開冥界,連喜怒哀樂都沒有,因為他的意志將影響到整個死亡之國。

墨九玄化作人身便跟在我身後,我指了指酆都城外那劍鋒般的山:

“那便是燭九陰。”

他尋著我手指的方向仰頭看去,巨大的龍頭骨上,龍角如劍般指向夜空,它身後蜿蜒的龍骨連接著人間與冥界,連綿的山脈讓人一眼望不到盡頭。

“不過就是,大了一點點嘛……”他聳聳肩,一副好像再吃上幾萬年米、自己就也能變成那樣的表情。

你們的區別又豈止是體型!然而這次我強忍住了,終究沒有吐槽他。

酆都城是真正的永夜,天空中的璀璨星河與凡間的夜晚也是大不相同。在凡間仰望的星辰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二十八星宿,而冥界星河卻是正在去向往生的靈魂,因此那條星河看起來緩緩流動,就像活的一樣。

我站在鬼城的大門前,見早有鬼使挑著泛著青幽色光芒的引魂燈前來迎接:

“冥王有旨,請火神重黎隨在下入城。”

我讓墨九玄在門口等候,隨著那鬼使進了酆都。

陰森的酆都城到處是浮在半空的幽藍鬼火,腳下濕冷的臺階在詭異的霧氣中若有似無;耳邊呼嘯的是地獄特有的陰風,像是還夾雜著冤魂哭嚎的聲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腥味,濕濕的,總感覺是有什麽東西快要發黴了一樣。

同樣是由主神意志控制的世界,就算你弄不出離恨天雲海奔騰的勝景,也不至於搞得跟下水道一樣吧?神荼這心裏也不知是陰暗成什麽鬼樣子?

算了,好歹今天是有事求他來的,我還是不要計較這些細節了。

然而那石階像是沒有盡頭一樣,越走越高,朝下望去幾乎將整個酆都城都盡收眼底。原來與我腳下十分相似的石階有無數條,如迷宮般盤桓交錯,分別通往不同的冥殿;每條路上,都有鬼使挑著鬼燈引路,身後或多或少地跟著幾個小鬼。

我腳下的路盤旋而上,直通向最高處冥君的正殿,而反方向則深不見底,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了。

我跟著那沒有腿、半浮在空中慢悠悠往前飄的鬼使也不知走了多久,感覺耐心就快用完了。我強忍住朝那慢性子鬼使屁股上狠踹上一腳的沖動,自我安慰說萬一他沒有屁股呢?再閃了我的腰豈不是很不劃算。

我耐著性子又隨他七拐八拐走了一陣,總算是見到了正殿的大門。沈重的青銅大門緩緩推開,鬼使做了個“請”的手勢,便退了下去。

對於神荼的審美我真是無話可說,四周的墻壁上似乎除了各種樣式的鬼臉之外,再無別的裝飾。走在大殿正中,總覺得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搓搓的角落裏盯著我看,讓人十分不爽。

大殿正中有一束幽藍色的陰火之光。王座上的神荼背對著我,滿頭烏絲隨意地散在地上,玄色長袍懶散地半披在身上,華美的血紅色花紋在跳動的鬼火映照下發出妖艷的光彩。

我率先開口說道:“好久不見。”

他緩緩轉過身,半張狐貍臉面具掩去了真容,修長的指間夾著一管筆,筆尖是一抹血色般的鮮紅;在他面前放著個木架,上面是張剛畫了一半的面具。

……呃,冥王還真是無聊得不輕。

“確實好久不見。”

他不光動作慢,連語速都超級慢。連大老板都這種作風,也難怪手底下幹活的小鬼使全是慢性子。

我記得最初認識他時,只記得他似乎是個不怎麽愛講話的人,怎麽幾萬年過去竟然變化這麽大?然而我卻沒那個耐心跟他慢條斯理:

“我有事相求!我手中是一位天界仙子的元神,她的真身現已被毀,我想請你幫她轉入輪回投胎,重修仙身!”

“唔……”

他卻照舊是緩緩地放下手中的筆,許久才慢吞吞地說:“按理說,天界仙人轉世投胎之事,並不歸冥管。”

這不廢話!如果這事能走簡單正常的程序我又何必大老遠親自跑一趟!我實在懶得聽他打官腔,接著說道:

“她先前已被天帝貶到凡間,嚴格說不算是九重天上的仙子。是吾兒失手毀了她的原身,我不得已才帶著她的元神特來相求!你只當是賣我個面子便是。”

他毫無血色的臉面向我,隔著面具我都能感覺到那張臉的驚訝表情:

“……你結婚了?”

你大爺!跟這死人頭說話真特麽費勁。

我用最後一點僅存的耐心將攥緊的手伸到他面前,咬著牙說道:

“咱們先說說她轉世投胎的事可好?”

他楞了一下,終於感受到我隨時跳起來削人的小暴脾氣,說道:

“……隨我來吧。”

說著,他慢慢地從地上站起身,瘦瘦的身形差不多高出我兩個頭去;然而走起路來卻像生怕嚇著誰一樣,輕飄飄地引著我向偏殿的方向走去。他赤著雙足,步子穩穩地,悄無聲息,竟跟那沒有腿的鬼使如出一轍——但是這個速度顯然比那鬼使還慢了兩拍,我實在接受不了:

“能不能快點?!”

他聞言竟幹脆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我,慘白如紙般的唇邊浮現一絲笑意:“都已經到了冥界,又何必急在一時?”

如果我沒有借凡身下凡,一直做住在離恨天上的長公主,不知道我現在會不會也像他這副死樣子?時間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早就已經失去了意義,連生死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那還有什麽事值得掛心的呢?

沒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人,也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只是無聊地看著時光一點點流逝,不嗔不怨,不悲不喜;不在無聊中爆發,就在無聊中變態。

然而不管是否應該發生,卻終究是已經發生了。自從我喜歡上那個人,他就成了我世界的中心,以前我覺得沒有意義的事,現在都變得不同了。

“這事兒,真挺急的!”

他當然無法理解我的焦慮,我催促道:“我還要趕回蓬萊,我怕離開得久了要出事情。”

“該來的總歸會來。”

他卻仍是不緊不慢:“所以,越是著急的事,就越要慢慢來處理才好。”

對他來說,連生死都不算大事,那哪裏還會有大事?

縱然我急得百爪撓心一般,卻也是拿他沒有辦法。他那雙深黑色的星眸噙滿了笑意:

“你跟天帝,是鬧別扭了吧?”

“嗯。”

“不要跟天帝鬥。”

我知道他肯定還要說下文,但以他這種語速,我去歇個午覺再回來,估計也不會錯過什麽要緊的內容。為了讓他快點說完,我決定還是先不要插嘴了。

他仍是挪著懶散簡直得不像話的步子,繼續慢悠悠地說道:“不是因為你的法力沒有他強大,而是因為你沒有他壞。”

我無比認同地點頭。到底是跟我同輩的老神仙,看問題就是通透!

“建立新世界的秩序,比毀掉一個舊世界要難得多。”他幽幽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不急不徐地響起:

“你我都為之付出過極大的代價,因此天帝知道你一定不會輕易地毀掉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所以,這就是我的弱點。

“你是在建議我要變得比他更壞嗎?”我仰起臉望著他。

他卻輕輕搖頭:“不,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凝視著他深如暗夜般的眼睛,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卻好像沒有下文了。

神仙修煉到一定程度,便會有窺得天機的能力。正所謂天機不可洩露,若把話講得太過直白便會擾亂事情原有的走向,必遭天譴;但如果知道了又不說出來,恐怕要憋出內傷。

於是久而久之,九重天上既想裝逼又怕遭雷劈的高級神仙們就琢磨出一種極為坑人的潛規則——說話只說一半,另一半嘛,說好聽了叫全靠悟性,不好聽呢就是隨你瞎猜去吧,猜對了你得感激我點化過你,猜錯了完全就是因為你自己蠢。

人活得越久就會越圓滑,又何況是神仙?

我實在懶得跟他猜這悶葫蘆,直接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要說便說,不想說就一個字也別提!別有的沒的只說一半出來惡心人!”

他頗為邪魅地一笑,這表情跟那異常詭異的狐貍臉面具竟是無比般配:

“你這性子,當真是一點沒變。正所謂當局者迷,其實此事無需我多言,有道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

“有完沒完?!怎麽說著說著還背起詩來了?你給我算卦呢?”

我終於忍無可忍:

“是不是鬼府的官當得久了,就不會好好說人話了?盡說些糊弄鬼的廢話!橫豎等哪天我死了,有的是時間聽你慢慢鬼扯!現在能不能先把活人的事給辦了?!能不能幫忙,給句痛快的!”

說著,我舉起攥緊的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再次強調我來此地的目的。

他見我並沒有領會他的意思,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略頓了頓,又說道:“人在沖動的時候,往往容易做出錯誤的決定。遇到事情,先不要急於下結論,靜下心來想一想,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你這是看相算卦不成,又改強灌心靈雞湯了麽?

這種話,猛一聽起來感覺好有道理,恨不得裝裱起來掛在墻上天天自省;然而細想起來卻是一丁點用也沒有。這世上哪有兩段完全相同的經歷呢?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話並不一定都是真理,通常極有可能是廢話。

大家都是幾萬年的老神仙了,你竟還拿這種鬼話來糊弄我?別逗了。

我冷笑了一下,說道:

“你知道嗎,如果在陽間有人敢這麽跟我說話,我一定打死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篇靠網審活下去的文,且看且珍藏啊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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