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我親眼見到了夢中那樹海棠。

此時的蓬萊仙境時至春末夏初，猗蘭殿庭院中那株海棠開得正當其時，枝頭的花團半粉半白，似胭脂點點，有如曉天明霞。

我貪心地嗅著那沁人的草木香氣，感受花瓣如雨點落在肩頭的真實，前世般留在這裏的回憶像涓涓細流回到我的腦海。

那純粹而美好，幹凈得像這花兒般的初戀，還有那拋棄了所有身份地位枷鎖，簡單而自由如凡間少女般的我。

我自認不是個明明身居高位卻偏愛羨慕平凡百姓生活、喜歡無病呻吟的貴族，我覺得處於世間各個層次的人都有專屬於各自不同的煩惱，就像凡人想修仙，仙人想上九重天，而九重天的我卻無聊得想死，所以完全沒有必要彼此羨慕或者嫉妒。

只要正視自己的問題，認真做好自己便是很好了。

但是現在，我竟無比懷念起那段平凡而美好的時光。那曾經逝去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充實，我在山中侍弄花草、管教鳥獸，或是伴在他身側看他吟詩畫畫；哪怕一天什麽也不做，就陪著他在猗蘭殿裏看著花開花落，發發呆，竟也是無比地甜蜜。

然而回想起我在離恨天度過的大把時光，我竟突然就想不起每天都做了些什麽！我最擅長的就是睡覺，開始我可以一睡就好幾天，後來是好幾年，再後來，我可以一次睡一百年。

……簡直被自己蠢哭。

“以前，你也是最喜歡這花。”

他溫柔地向我走來，張開懷抱將我包圍。

“不，我最喜歡的是這個盆栽才對！”我轉過身，笑笑地雙手捧起他的臉。

“真是一點沒變。”

他微笑著將落在我發間的花瓣拿掉，眼中滿是寵溺。

我仰起臉看著他，突然問：“如果我再也想不起以前的事，你還會喜歡我嗎？”

“那，我就只好加倍地愛你，讓你重新喜歡上我。”

我滿意地踮起腳，吻他。

“你家真是好大啊！猗蘭君！”

這無比美好的時刻突然被墨九玄傻裏傻氣地打斷。他自打一落地，就前前後後在猗蘭殿裏細細轉了個遍，就跟在找什麽東西似的，完全不像懂事的花烈，老早就識相地回家去了。

甚至於這傻貨現在站在我和猗蘭君面前，竟然還一點也不覺得尷、尬！

猗蘭君有些不大自然地把手從我腰間抽回去，我黑著一張臉瞪他，他卻一臉“你們是不是忘記告訴我什麽事”的疑惑表情：

“小殿下呢？”

“啥？”

“小公子啊！小寶貝呢？我怎麽沒找到啊！你把他藏哪了？”

“他們啊，在……”

猗蘭君突然明白他問的什麽，剛要說話，卻見一位青衣仙人領著好幾個八九歲的孩童站在門口。

我似乎也突然明白過來，好像，大概，也許，家裏是還有小孩子的。只是我在凡身離世的時候，他們好像還都是剛呀呀學語的嬰孩。

“那便是了。”

猗蘭君一笑，指了指門口的客人。

“哪一個是啊？”

墨九玄一臉興奮地就迎了上去，然而顯然他沒有註意到之前猗蘭君說的是“他們”。

“全都是啊。”

“我裏個擦？！全是？”

墨九玄跑到孩子們跟前，咬著指甲自語道：“這才幾天就整了個童子軍出來，怪不得天帝要瘋啊……胡子都這麽長了，那你肯定是老大咯？”

我怒道：“說話之前過過腦子行嗎？那是老樹仙，蓬萊仙童們的夫子！”

“萬幸萬幸！夫子好、夫子好！”

他突然松了口氣的表情，蹲下身來，從左到右打量起樹仙身邊的那些孩子。

青衣仙人是住在山下的老樹翁，板著一張冰塊臉，手上牽著的那小男孩個頭最高，膚色黑得像個小炭球一般。細看那些孩子五官生得還算不錯，一頭濃密的深紅色頭發十分惹眼，只是臉也太黑了些，顯得整個人都顯得醜了。

拋開親緣關系客觀地說，真是跟一群山裏巡邏的小妖精一樣。

墨九玄的目光緩緩向右移動，口裏數著：

“一，二，三，四……哇塞竟然有九個！九個！”

九個孩子個頭從高到低站成一排，衣著長相都十分相似，梳著一樣的團子頭，只是膚色和發色略有差別——左邊的老大小臉最黑，最右的小九一頭火紅頭發，單看那蜜色的小臉雖算不上粉白，但混在這九小只當中，已經是最白的一只了。

我扶額：

“恭喜你答對了，原來你是識數的。”

他同時挑起兩個大拇指嘆服道：“三界之中我就服你！殿下，真的，舉世無雙！……天帝心也夠大的，就由著你私下在凡間搞起非法武裝？”

“滾滾滾。”

我心知他才不會有什麽好話，蹲下身朝他們張開雙臂：“竟然都長這麽高了！”

醜是醜了點，到底是自己親生的，哭著也得認啊。

“娘親！”

那九小只見了我倒是完全不生分，兩眼放光，一齊直沖上來撲進我懷裏。力道雖然不大，到底是九個一起上，竟直接將我沖倒在地上，我笑著挨個搓他們的小腦袋。

“真是群小炭球！”

我坐在地上笑著捏他們的小臉，黑是黑了點，小皮膚黑黑嫩嫩的，要是別人家的孩子我肯定覺得怪惡心的，然而到底是自己兒子，可也……確實挺磕磣的。

“九個兒子！”

墨九玄嘖嘖道：“我只知道上古時代父神有十個兒子，天上便有十個太陽，可惜被魚唇的人類射下來九個，如今也只剩下一個。”

猗蘭君笑著搖頭，糾正道：“不，我家小九是女孩子。”

墨九玄拍拍他的肩：“我也服你。……不過，你們兩個都這麽白凈，怎麽小崽子們一個比一個黑？”

我瞪他：“那只能說明你看得順序不對。”

從老大下往下數，明明是越來越白的嘛！就像是生著生著沒墨了一樣。

墨九玄點頭說也對，上前一步順手將其中一個小炭球搶了去，舉起來抱在自己懷裏：“快讓我瞧瞧！哎喲我去！小殿下長得真是好可愛！哇跟殿下真是好像！”

你說這話的時候真的不虧心嗎？

不過這應龍的真身也是黑得像坨炭一樣，湊在一處倒也很搭。我苦笑著看他將小炭球扛到肩上，興奮地馱起他在院裏轉起圈圈。

不經意間瞥見猗蘭君正有些擔心地看著我，為了證明我是記得兒子叫什麽的，我故意朝墨九玄介紹說：

“他叫駿猊！”

我是記得的嘛！

當年九小只出生時全蓬萊都震驚了，一度還有人懷疑我是蛇精修成了仙，哪有人一次生了九子的？就是龍生九子，那也不是一次生的啊！

也不知天帝是拿了什麽鬼東西給我做的凡身，仙藉上也沒有記載，連我自己都差點信我是蛇母了！

於是取名字的時候，依著龍生九子我便想把他們喚作：赑屃，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蚆螛，睚眥，狻猊，椒圖。

猗蘭君罵我懶，我也很無奈啊！他取的那些名字確實是文鄒鄒的，可我哪裏記得住啊！如果連做娘的都不記得娃娃叫什麽，那豈不是很丟臉！不過他說得也對，龍九子的名字太過於生僻拗口，於是我靈光一現，將那些名字稍做改動，便成了：

貝貝，小蠢，噗噗，小安，老鐵，小巴，牙牙，小猊，圖圖。

你看，除了中間那個，畫風是不是一下子就變萌了許多？

我現在都還記得猗蘭君那一臉吃了熱翔的表情，憋了半天才艱難地對我說：就按龍九子這麽叫吧，也挺好的。

比如墨九玄懷裏這只，本是想叫狻猊，龍之第八子，取雄獅般威武莊嚴之意。然而狻字不好寫，就被我改成了駿。後來叫順了也就懶得換口。

……為啥我當年辣麽蠢？難道凡間傳的一孕傻三年是真的？

猗蘭君朝那位仙人一拱手：“前日走得急，將小兒托付給桃花仙子照看，如今竟煩勞仙翁送來，實在過意不去！他日定登門道謝！”

那仙人卻一擺手，照舊冷著臉說道：

“罷了，你且好好管教他們便是謝我了！你走這幾日，那群小祖宗一把火燒了十裏桃林，桃花仙子仙身受損如今正在閉關修行，我本是要來與你理論，見你家夫人重生歸來，一家子團聚也是難得，此事便罷了。”

末了，他竟嘆了口氣，拂袖而去，將猗蘭君給晾在原地。

氣氛瞬間無比尷尬。

墨九玄訕笑道：“我看這九小只也不像是省心的！才這麽大點就燒人家林子，這要大了還了得！這‘拆家軍團’可夠殿下受的了！”

“想當年，天界的千軍萬馬我都帶過，這區區九只小炭球又算什麽？”

我白了他一眼，板著臉站起身來指著那九小只說道：“說說吧，夫子家的桃林是怎麽回事啊？”

九小只大眼瞪小眼，除了墨九玄懷裏那個，全都十分默契地站成一排，低頭不說話。

我雙手抱在胸前：“敢做還不敢當咯？”

老大小心翼翼地舉手：“我，我去撿的柴。”

老二對著手指：“我找的油。”

“我抱的柴火。”

“我澆的油。”

“我點的火。”

“我扇的風。”

……

很好，團隊合作嘛！不愧是戰神家的娃娃，我點頭道：“幹得漂亮！”

猗蘭君又瞪我。

“我是說，這樣是不對的。”

我忙改口：“怎麽能隨便燒人家林子呢？不管因為什麽，這種行為肯定是不對的嘛！是吧……”

連我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哈哈！其實我這會兒特別想看看到底燒成什麽慘狀，超級好奇這拆家軍團的戰鬥力到底能到什麽程度呢？也不知比我小時候怎樣？

墨九玄忙過來打圓場，連夾帶抱地將小炭球卷了一身：

“走走走！還不快罰站去！”

小炭球們個個機靈得很，見這陣勢趕忙就跟著墨九玄開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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