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蘭君！”

我喚了一聲，尋著猗蘭君的仙氣找過去。

花烈這退役神將到底是在太平盛世中荒廢已久，曾經名噪一時的風障，此時也已被攻破，身上被夜鴉抓得好幾處傷痕深可見骨，手上的青雲卷雪扇也滿是血跡。

見昔日的戰友還在強撐，我問了一句：“你可還好？”

“死不了。”

他見是我，方舒了口氣，看著我這一身戎裝竟笑了笑，滿是感慨地說道：

“我是有多久沒見過你這副裝扮了，風采依舊不減分毫，當真是懷念得很。可惜我卻是老驥伏櫪，比不過這些晚生後輩，終究是不中用了。”

我只是苦笑。

想那花烈當年也是個叱詫風雲的人物，如今解甲歸田，竟有種英雄遲暮的悲涼，讓人看了心裏一陣難過。

“女神若是玩夠了，還是快些收了神通吧！”

他覺察見我眼中的傷感，故意誇張地咳喘了一陣，打開扇子一陣忽閃：“清蒸三黃雞已經飛了，再不熄火，下道菜便是水煮蘭花草，只怕不太合殿下的口味。”

我這才回過神，忙收了業火。

水蒸汽漸漸散去，就見猗蘭君手執玉筆站在花烈身側不遠處，身上雖有幾處傷痕，情況卻比花烈要好了許多。

“你怎麽樣了？”

我忙到近前查看他的傷勢，卻見他淡然一笑：

“無妨。”

見他神態自若，想來並無大礙，方才一直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以他的修為，必然不是夜鴉對手，若不是花烈拼盡全力護著他，只怕此時我只能趕上為他收屍了。

水氣慢慢散盡，我似乎感到他邊上還有一人，正想細看時卻聽見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由背後雲中而來：

“奉天帝旨意，末將要帶猗蘭君回天庭問話，請長公主不要讓屬下為難。”

我回過頭，心裏猶如一大隊草和泥做的馬奔騰而過。

天帝這個賤人。

不玩□□，竟然將元神附在夜鴉身上，披著個禁衛軍的狗皮跟我叫板。那眼神，就是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認出。

“還來？”

花烈並不認得天帝這些小伎倆，只道是夜鴉又來糾纏，朝他怒道：“你就那麽熱切地想變成一只烤雞嗎？”

墨九玄卻不傻，他已覺察到夜鴉身上異樣強大的靈氣，頗有些忌憚地悄悄退到我身後，扯了扯花烈。

我冷著臉，重新抖開手中的火鞭，擡手就朝他抽了過去。他站在原地紋絲未動，擡手穩穩地抓住金蛇般的鞭尾。

花烈見狀大驚，隱隱也覺出不妥。

他當然知道火神法器非同小可，普通武將根本不可能輕易徒手接住我這一鞭。見墨九玄一臉忌憚地朝他使眼色，當下心裏便明白了□□分，不敢再言語。

“不要逼我。”

我低沈著噪音，表明態度。

“是你在逼我。”

他的固執一如概往。

他松了手中的火鞭，背上伸展出一雙巨大的青黑色羽翼，像兩只巨大的魔掌，幾乎要將我攥在當中。隨著翅膀緩緩有力地揮動，翼尖卷起強大的風刃，漸漸聚集起來，如千萬把回旋飛轉的尖刀圍攏在我周身，雖然無形卻殺氣重重，伺機而動。

我身後的大紅戰袍如同旗幟般在風中招展，遇到那密布的風刃，頃刻之間便被撕扯成碎片。

麻蛋，你來真的？！

我仍是冷冷地看著他，不由怒火中燒。

也許現在的我在他的眼中，也如這風神一般成了過氣戰神，只能在離恨天上慢慢熬日子等死罷了。畢竟戰亂的時代已經結束，三界秩序井然，無數上古時代的老神都已相繼沈睡，如父神一般將靈肉與大地融為一體。

果然是我退讓得太久，給你造成了特別好欺負的錯覺嗎？是不是三界之主做得久了，被人跪拜得習慣了，就忘記曾經被我扒了褲子摁在地上用鞭子抽過的黑歷史了？

看來我今天若再不讓你吃點苦頭，你倒真以為當了天帝就天下無敵、怎麽橫行霸道都永遠正確麽？

墨九玄說得對，我怎麽竟變成現在這樣了？完全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手中的長鞭褪去柔軟的形態，赤焰紅蓮顯露出火紅的劍身，終於展現它原來的面貌。火舌輕輕舔舐著我的手，似是在訴說它沈睡雲海多年的寂寞。封印已久的兇劍再度現世，而我面前的對手卻是天帝。

此一戰，無可逃避。

紅蓮業火再次由我腳下熊熊燃起，我手執長劍直沖向他。

天帝背後青藍色羽翼突然收攏，堅硬如鐵的羽毛交錯成銅墻鐵壁擋在赤焰紅蓮之前，任由劍身上的業火將那青黑色灼成熔巖般的桔黃。

當那羽翼已是接近極限的熾熱，蓄力已久再度張開時，翼下無數水線噴湧而出，瞬間結為冰錐，如千萬道箭矢齊發，迎面而來。

我將劍身一橫，業火化為一團火球在我周身聚攏起來，將疾速射來的冰箭融化成水，再燒成汽，瞬間消失於無形。

雨師這些單調的技能，在天帝手上竟然也演變得出神入化起來。

天帝與我同為父神之子，從神力上來說應是不相上下。只可惜畢竟是借了他人仙體，再怎麽擅用仙術也要受限於功體所能承受的極限，而我卻不同。更何況我自上古時代便是戰神，哪怕他用真身來戰，我也未必會輸。

這麽多年，我一直屈從於天界安危大局，收心斂性，如他所願安靜地居於離恨天上，變成一個連我自己都快不認識的自己。

你是天帝，我服從於你的意志，聽從你的指引，而這天下之大，竟連一個猗蘭君也容不下！僅僅只是因為他喜歡我，便成了不可饒恕之罪！

我不服。

我手中舞動赤焰紅蓮，心中回想起這些年來我所隱忍的一切，便愈發毫無顧忌地發洩郁悶的情緒。這世間的事當真是奇怪，我為了大局事事都由著你，你卻反倒爬到我頭上來了？！當真是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想越虧！

想到這，我便任由那業火燒了南天門，順著天階直燒上九重天的宮殿，哪怕直燒到靈霄寶殿、燒了離恨天，才最是爽快！

九重天宮殿磚石碎裂的聲音好像美妙的樂聲，在我聽來無比悅耳動聽。耳邊不斷傳來宮墻倒塌的轟鳴，磚石從雲中掉落下來，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黑煙滾滾。我聽到仙娥們哭叫、仙人們四處逃竄的混亂之聲，真是格外地神清氣爽。

他突然發覺我的意圖，頗有幾分惱火，卻始終苦於無法壓制我占到上風。終於，他賣了個破綻，我一劍砍去他半邊羽翼，破了風墻，直朝他的面門刺過去。

他已被我逼得無路可退，難以置信的眼神定定地望著我，而我的劍鋒卻沒有半分猶豫，帶著風聲呼嘯著直沖過來。然而劍身到底偏了幾寸，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頰，深深插進旁邊的石柱之中。

“你要殺我？”

火光映紅了整個臉頰，他的語氣中是滿滿的怒火。但夜鴉的仙身卻再也無法承受風刃撕扯和業火炙烤的雙重打壓，慢慢開始崩潰。

“我喜歡他，那是我的罪。如果我喜歡誰，誰就必須去死，那又是誰的罪？！”

他凝視著我的臉，許久才緩緩說道：

“你一定要違抗我的旨意嗎？”

“誰擋我的路，我就殺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我放慢語速，一字一頓，我要讓他知道，那個人在我眼中到底是有多麽重要。

還記得上次紅蓮業火燒得肆虐，已經是幾萬年前人神之戰時代的事了。父神帶著燭九陰斬殺了人類首領蚩尤，令我用那神火燒盡凡間一切罪惡欲望和貪念，讓水神共工沖洗大地，雷神斷去天柱，帶領眾神到九重天上建立了新的秩序，以及現在的天宮。

那時候，現在的天帝年歲還小，他也只是從典籍的寥寥數語中得知當年的過往，卻不會知道為了建造今天這太平盛世，曾有多少人和上古老神都付出了鮮血和生命。然而此時的我，也毫不介意讓他重新目睹一次世界毀滅時的壯觀景象。

夜鴉的身體在業火中支離破碎，青黑的羽毛被燒成灰燼，輕飄飄地，由灼熱的氣浪卷向更高處的雲端。

他的眼中浮現一絲失望，似是在心裏長嘆了一聲，緩緩閉上雙眼，口中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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