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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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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7

斯嘉麗躺在芝加哥監獄冰冷狹小的牢房裏,臉頰貼著水泥床鋪上薄薄一層紮臉的被子,側過頭去看鐵柵欄把水泥地切割成一塊一塊灰黑色的影子。

若拉脊背靠在冰冷的鐵門之上,一門之隔的牢房裏面躺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她緩緩滑坐在地,腦袋低垂下來看著自己慢慢變化的手指。

斯嘉麗仰頭撫摸著自己金色的卷發,將它們纏繞在手上又松開,於是那絲滑富有韌性的長發霎時間彈成卷卷。

若拉壓抑著自己狂亂的心跳,試圖從心底那些嘈雜的人臉和聲音中辨別出真實。

“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她的手無力地垂下來,指尖因為已經不穩定的易容藥水而閃爍著抽幀似的圖案,在拉斐特小鎮地下不知道幾百米的深處的稀薄空氣中顫抖。

“你贏了,我答應帶你出去。”若拉輕輕嘆了口氣,擡起手臂,一縷滑膩宛若觸手的異能像是藤蔓攀爬樹幹一樣游到手指尖,它顫動著尖端射出一道深紅色的光波。

三、二、一。

鐵門被割開了。

裏面的男人緩緩睜開眼睛,他身上的軍裝有些陳舊了,上頭金黃色的穗子早已被腐蝕,雕零成慘淡的灰色,臉上的細紋在時間長河的磕磕碰碰中顯得更加凝實,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早已渾濁不堪,好像北冰洋上一層層難以消散的海霧。

“英國特工?”

他一眼就識破了若拉的各種偽裝,在這樣身經百戰的老人面前,一切偽裝都顯得過於稚嫩和蒼白。畢竟如果連這點洞察力都沒有的話,他們早死了千百次。

若拉頷首,也不嫌棄裏面撲面而來的腐臭味,席地坐在男人對面,她手腕上攀爬的那條血紅色的異能尚未褪去,此刻像是一條倒掛在熱帶雨林枝頭的毒蛇,扭動著身軀準備攻擊。

“沒錯,我是MI6的一名特工。”

不知怎的,她仍然選擇以此作為自己自我介紹的開場白,身份認同的旨歸。仿佛靈魂裏早已被英國打下磨滅不掉的印記,在她想要出賣國家機密、明哲保身時、猶豫不決時閃爍起來,像一個老朋友一樣提醒她,不要忘了來時路。

她深吸一口氣,吐出肺裏長久積壓的一股濁氣,看著男人的服制:“你是蘇聯──”

“蘇聯工人情報局,沒錯──讓我想想該從哪裏說起呢?那應該得追溯到五十年代了吧!我是蘇聯共產黨的一分子,在我成為蘇聯工人情報局的一名特工之前,我在國家科研所進行異能研究。”

男人比她想象得要更加健談,也許是暗無天日的牢獄生活太過孤寂,他在每一個埋藏在地底的夜晚把那些即將說出口的話翻來覆去地咀嚼著,直到多年以後迎來他未曾想到的傾聽者。

“是的,異能比你們想象的更早降臨地球,那是我們在二戰時期進行生化武器戰時的研究成果,沒想到效果意外地好!所有接觸到這些看似無害的吸血蟲的士兵都變成了幹屍,這也為我們在與德國交戰中占據優勢打下基礎!”

“但是,我們很快發現情況不對──因為德國對我們的反攻!我們發現,有部分士兵在感染吸血蟲之後居然神奇地覺醒了一些超自然能力,我們把他們稱為異能者。這就是異能的雛形。”

“當然,隨著世界反法聯盟的建立與太平洋戰爭的爆發,越來越多的生化武器被投入戰爭,越來越多的士兵死於非命,與此同時異能者在世界各國覺醒。”

“世界軍方很快意識到要將異能者管控起來,於是各國的情報組織都開始有意識地──”

“搜集和抓捕異能者。”若拉咽了咽口水,艱澀地說。

“美國與世界其他幾個大國聯合起來進行異能者改造實驗,我作為二戰時期生化武器研究人員自然參與其中──科學是沒有國界的,我們雄心壯志,認為自己可以改變世界。”

他癡癡地笑著,臉上露出一個病態的笑容,咧開嘴角,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哈,哈,哈,我們成功了,誰也沒想到這群蟲子的自助繁殖能力、再生能力、抗打擊能力會如此強大,我們迫不及待地要把這項發明公布給世界。”

但是美國反悔了。

CIA囚禁了來自世界各國的科學家,將異能技術牢牢封鎖在本國內,於是他們被關在這裏相繼死去,直到若拉的出現。

“我們成功了嗎?”

他擡起眼睛,眼底閃爍著激動的淚光,耷拉下來的臉皮不住地顫抖,牙齒上下打顫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好像一個即將變異的骷髏。

若拉下巴微不可察地動了動,表示默認。

他們的確成功了──CIA的野心太膨脹了,吸血蟲的誕生給了美國稱霸世界的可能。

想想吧,一支不再需要畏懼死亡,可以無限繁殖再生的異能軍團!那將會何等壯觀和震撼!

而若拉的心不住地墜落,她已經猜到實驗室門口樹立的泥巴塑像代表著什麽。

老鷹的頭──指的是美國為首的異能實驗室領導者。

狗熊的四肢──指的是被當成槍使的蘇聯科學家們。

獅子的尾巴──若拉無力地捂住眼睛,掌心那枚屬於MI6特工的徽章劃破手心,流下一條條可怕的鮮血,但她恍若未覺,緊緊把那枚徽章攥在手裏,記住那上面權利與榮耀的溫度,記住它背後冰冷的屍骨與血液。

痛苦,無盡的痛苦,好像火山噴發後殘留一地厚厚的火山灰,將心臟用來呼吸透氣的氣孔嚴嚴實實地堵塞起來,於是那些殘留的巖漿狀的滾燙的壞情緒便可憐兮兮地躲回地底,潛藏起來,擠得心臟一塊一塊地生出不規則的凸起,就像是病變的腫瘤。

一時半會不會奪走她的生命,但拖得越久越刺痛,越難熬。

在英國異能學院時以“體檢”名義抽走的每一管血液,在MI6嚴苛的晉升條件下隱瞞的更大陰謀,在政府高舉“人民民主”旗幟之下的陰影……

她應該為英國感到高興嗎?

參與一項有違人性的邪惡的計劃,利用每一位自主覺醒的異能者,用“更偉大的利益”、“更崇高的事業”掩蓋自己武力擴張的欲望,甚至犧牲MI6的其他特工來到暗無天日的地下成為試驗品……

她能怎麽辦?她還要犧牲掉什麽?她還有沒有機會阻止這一切──

甚至於,她還有沒有生路?

CIA不顧一切地要殺她,P黨夾雜著利益和蠱惑要利用她,MI6要在政治權力更疊中舍棄掉她,若拉人生中身份交纏最深刻的組織和羈絆都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她拋棄。

“可我早已獻出一切……”

若拉捂住臉頰,肩膀顫抖著,任由大顆大顆淚水失控地滑落,任由身體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息,任由掌心的血水浸透苦澀的眼淚。

不,不行,我不能……

她擡起布滿淚痕的臉,望向饒有興趣觀察她的男人。

他淡然地開口:“知道得越多越痛苦,因為情報只有在特定的人那裏才能發揮出它應有的價值。”

他又笑了,笑容裏帶著解脫的意味:“你告訴我人生當中比二戰勝利還要好的消息,我很感謝你。那就讓這個即將走向自己故事結局的老人給你一點善意的忠告吧……帶著我走,也許我關鍵時刻可以救你一命。”

若拉眼睛微微有些腫,她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些什麽。

可我真的還有利用的價值嗎?我還能對局勢起到一些什麽作用呢?我……

等等,等等,等等,讓我思考!讓我想想!對!情報!

我還有情報,而有情報,故事就還沒到結局!

若拉臉上再次爆發出一種狂熱的紅暈,這讓她看起來光彩照人,她仿佛一朵盛放的花朵,不遺餘力地釋放著自己的如光如火的生命力。

“前輩,我還能做什麽?”

“帶我出去,你就知道了。”

男人的身體一瞬間變得幹癟,狀若幹屍,而從那具幹屍的嘴裏爬出一只顫抖著鞘翅的吸血蟲,它頭頂的覆眼對準了若拉,於是心底響起男人的聲音。

“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阿列克謝·伊萬諾夫。”

若拉跪坐在地上,伸出雙手捧著那只小小的吸血蟲,她在心底詢問著:“伊萬諾夫先生,請問你是……”

“叫我阿列克謝──沒錯,我將自己獻祭給了一只吸血蟲。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沒有什麽比無窮的力量更吸引人的了。”

她抿唇,腳尖點著狹窄上升的墻壁快速沖上地表,而越靠近洞穴出口就越多吸血蟲,於是她不得不開啟血霧來麻痹那些不知疲倦進攻的蟲子們。

“你們確實成功了,看看吧,你們創造了一臺不會疲倦的戰爭機器。”

若拉苦笑著,單手揮劍利落地斬死幾只膽大妄為,試圖穿越血霧攻擊若拉的吸血蟲。

向上,向上,像火箭發射般攜帶著動力離開地面,頭頂的魔劍揮舞成圈,把大量飛蟲打落在地,而它們在問到她手心的伊萬諾夫時如退潮般快速消散。

當她重新回到地表時,洞穴外亮起一絲清晨的光芒,似乎在告訴若拉,一切並未結束。

因為太陽,太陽每時每刻都照常升起。

若拉仿佛又回到了倫敦那個下著毛毛雨的夜晚,同樣的手足無措面臨陰謀,同樣地被命運裹挾著逃離、向前。

永無止盡的蟲潮不知疲倦、不知死活地進攻,像是生生不息的海浪般一下一下地撕咬著岸邊嶙峋的礁石,簡直像是生生要從身上咬下一塊肉似的。

若拉只好握緊手中的劍柄。她的身後爆射出一條條宛若章魚觸手一樣的異能,它們用表面的吸盤囚禁住它們因過度吸血而肥胖的身體,用表面的毒液麻痹它們撲扇震動的鞘翅,用狂躁的能量將它們攪成碎片。

消滅掉那群怪物,她得以繼續向前。

但是這次不一樣了,若拉在心底說,昂首挺胸地迎接自己的結局而不是像喪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這就是勇士與懦夫全部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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