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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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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吳袖逸坐在顛簸的客車上,看著越來越熟悉的街景。

血色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輝隱沒在巍峨連綿的鶴翠嶺群山之後。

冬日的寒意一點點的侵蝕車廂,冰窖一般,凍得她遍體生寒。

吳袖逸努力抱著自己,護住身體最後一絲溫度。

她望著窗外出神,忽然好奇她與鶴平鎮到底是什麽樣的緣分,為什麽每次她離開就總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她帶回來。

昏昏欲睡的售票員頭猛地一點清醒過來,探頭看了看窗外的風景說道:“到鶴平鎮了,大家帶好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車。”

早已饑腸轆轆歸家心切的乘客,不等車停下已經提前拿著大包小袋的行李到車門前排隊。

車門一打開眾人魚貫下車,很快走的只剩下兩個人。

售票員拿著掃把,胡亂掃著地上的瓜子皮和紙屑,頭也不擡的催促吳袖逸:“小姑娘到站下車了。”

吳袖逸收拾好東西起身準備離開。

售票員順手把垃圾傾倒在車門外,又不耐煩的走向車尾座位。

最後面靠車窗還坐著一個穿著軍大衣的男人,男人臉上扣著帽子睡得正香,人們下車收拾東西也沒能把他吵醒。

吳袖逸沒工夫管陌生人,轉身下了車。

沒走幾步,穿軍大衣的男人從後面大步趕了上來,趁吳袖逸不備,猛然出手掐住她的手臂。

吳袖逸剛要呼救,就聽吳桂山壓低聲音咬牙切齒的發狠道:“老實點!不想讓他們兩個活命了?”

吳袖逸餘光看著長途汽車從她們面前開走了。

才看向吳桂山:“你把他們帶哪裏去了?”

短短幾天吳桂山就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黑色線帽壓得極低,帽檐下面漏出他那雙陰鷙的眼睛。

吳桂山架著她走:“啰嗦什麽,到地方你自然知道了!”

二人走了很久,穿樹林走小路。

夜風刺骨。

一路直奔礦山,順著礦山小路又上了崖腩山的半山腰才停下,吳桂山看著山下礦山裏面燈火點點,人們還在通宵挖掘救援,臨時窩棚裏守著不知疲憊的尋親者。

吳桂山不屑地冷笑了一聲。

收回目光推了吳袖逸一下,發狠道:“快走!”

他在樹林裏左右上下的看,最終停在三棵樹中間,插下一把鏟子,用腳跺了一下地面,命令吳袖逸道:“挖!”

吳袖逸四處看了看沒動,又問他:“他們在哪?”

吳桂山狠狠抽了她一個嘴巴,把她打翻在地,咬牙切齒道:“小J人!想知道就挖,挖完我就告訴你。”

吳袖逸吐出一口血,深深看了吳桂山一眼,拿起鏟子開始挖掘。

吳桂山摸出一根紅滿天煙點燃蹲在暗處看她挖掘。

他抽了兩口,嗆得直咳嗽,扔在地上:“真TM便宜沒好貨!”

看吳袖逸看他,他兇道:“看什麽,快挖。”

吳袖逸低頭挖掘。

又挖了很久,吳袖逸累的手腳酸軟,忽然鏟下觸到一物。

吳桂山眼前一亮,把吳袖逸撥到一邊自己賣力挖了起來,很快挖出一個碩大沈重的袋子。

挖出袋子還不停手,又把坑擴大了不少,直到夠容納一個人才停下。

吳桂山陰狠的看向吳袖逸,吳袖逸站在坑上毫不示弱的回看吳桂山,把自己隨身帶的一個袋子遞給吳桂山:“說好的五萬,放了他們!”

吳桂山仰天無聲地笑,笑的前仰後合,忽然變了臉色一鍁打在吳袖逸腿上,把她掀進坑裏:“小B子不怪你奶奶說你是喪門星,為了個小男崽子的居然害你親爸,我真後悔沒聽她的話,早點把你處置了!”

他奪過吳袖逸手裏的包,包裏的東西灑了個滿天飛。

輕飄飄的灰紫色的一百元鈔票就如同紙錢一般漫天飛舞。

除了錢還有些鐵質小遙控玩具,隨著慣性被吳桂山甩的到處都是。

吳桂山拉開他自己的包讓吳袖逸看,包裏滿滿的美金和金條:“我是缺你那幾個小錢的人?幸虧那天礦山出事我不放心,立即把我所有錢都取出來換成金條和美金,你的錢就當給你奶奶送行吧,出了國境線我也用不上了。”

吳桂山拎著吳袖逸領子說道:“你奶奶就死在山下礦洞裏,你不陪葬她死不瞑目,不過怕你死了再做怪,我給你選了個風水寶地,你命屬陽土,我把你葬在這三顆槐樹下,槐樹是陰木,三數無極,可以永永遠遠的鎮壓你,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吳桂山手掐上吳袖逸的脖子,把她推到坑邊。

吳袖逸冷冷地看著他又問道:“傅高明他們到底在哪?”

吳桂山邪笑拍了拍吳袖逸的臉道:“你是真j呀,到這時候還惦記他。放心!你不問我也會告訴你。傅高明回家享福了,有那個惦記別人的功夫不如想想你自己的下場。”

吳袖逸皺眉:“你什麽意思?”

吳桂山恥笑:“什麽意思?你不懂也正常,傅高明一家子做好局,費盡心機引你入局,你就上趕著賣父求榮,像個大傻子一樣,居然蠢到要陪著傅家小子搞垮自己家?他是為了他們傅家重新奪回礦山。你為了什麽?搞垮我對你有什麽好處?你以為傅家會接納你?他們還不是把你用過就丟,連句解釋都不屑,想進傅家門你就別做夢了。”

吳袖逸腦子有些亂,可是她還是反駁道:“是你自己多行不義,你怪不到別人身上,想想你害死杏溝村多少人!這都是你的報應,你不倒臺天理不容,杏溝村就永無寧日。”

吳桂山怒而出手,一巴掌又扇在她臉上:“難道我倒臺了,他們就過上好日子了?你是真蠢,還是假蠢?你難道不知道誰在我的位置上都一樣?他傅石毅跟我能有什麽區別,他只能比我更狠!很快北山就都是他的了!杏溝村那些蠢貨照樣什麽也拿不到!”

吳袖逸不敢置信的看著吳桂山,想從他眼中看出撒謊的痕跡:“你不想聽你胡說八道的歪理,我也不會信!”

吳桂山凝視著她眼睛冷笑,卡著她脖子的手加了力氣:“不然我怎麽能這麽快找到你,傅石毅親口告訴我。還感謝我生了個好女兒。你信不信也無所謂,現在他們估計正在松鶴大飯店慶祝!我還有別的事,我是沒時間帶你去親眼見證了。”

“就讓他們先樂呵樂呵吧!傅石毅這筆賬我不會這麽算了,遲早我會討回來。但現在,我要處置了你這個家賊。”吳桂山咬牙切齒的說道。

吳袖逸無法呼吸,頭腦鼓脹。

她感覺生機正在快速從她身體裏流逝。她的手艱難的摸索到腰間。

忽然吳袖逸腰間有聲音傳出來,如同利劍一般滑破夜色傳出很遠:“吳桂山藏匿的錢找到了,大家快來拿。吳桂山藏匿的錢找到了,大家快來拿……”

吳袖逸清脆的聲音毫無變化的一遍遍的重覆著,礦山下的尋親者聽到聲音,很快有了反映。

眾人騷動了一瞬,所有人都向著這個方向跑來。

嚇得吳桂山一抖,手中放松了動作,推倒吳袖逸,在她腰間搶出一支隨身聽。

他急得找不到開關,惱恨的一鏟子敲破隨身聽,總算聲音戛然而止。

他隨即旋身,一鏟子揮向吳袖逸,可吳袖逸已經趁他關隨身聽的功夫爬上深坑。

鏟子貼著吳袖逸的腳後跟揮了個空。

吳袖逸從褲兜裏摸出一把遙控器。

她一個接一個的按動。

吳桂山驚恐的發現四面八方都在響,仿佛天羅地網一般,把他罩在中央。

玩具小猴子亮著紅燈翻跟頭,不時發出一陣猴叫。

小醜玩具播放著歡快的音樂,肚皮和頭發七彩光閃爍。

小貓在地上爬來爬去,發出喵喵的叫聲。

電動風鈴嘩啦嘩啦叮叮當當的亂響。

吳袖逸打開一個玩具,拋掉一個遙控器,吳桂山驚懼以及的追著她左奔右突。

眼看即使追到吳袖逸也無濟於事,他又開始對付遙控玩具。

……

吳桂山剛才扔的有多瀟灑,現在找的就有多狼狽,打了一個玩具可還有另外十多個。有些還被他扔到了山坡下,根本拿不到。

打了三個玩具看著越來越近的人潮,反映過來,想提著手提袋逃跑,吳袖逸不能眼看著他逃跑。

吳袖逸冒險靠近吳桂山,先他一步踢翻了敞著口子的手提袋,金條嘩啦啦的順著山坡滾落。

吳桂山收攏不急,惱紅了眼,掄起鏟子又向吳袖逸打來,二人這次離得太近,吳袖逸躲避不及,被吳桂山一鏟拍在背上,吳袖逸就覺得胸口一甜吐出一口血來,瞬間身體的力氣就像被抽走了,癱軟在一棵樹下。

吳桂山殺紅了眼,掄起磨得鋥亮的鏟子瞄準了吳袖逸的脖子就要插下去。

被趕來的尋親者按在地上。

不知道誰先認出了吳桂山,喊了一聲:“是礦長吳桂山!他要拿錢跑路!”

有人瘋了似的攻擊吳桂山,那種滔天的恨意就像要把吳桂山一點一點的撕成碎片。也有人哄搶地上的美金、人民幣和金條。

吳袖逸靠著樹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她的錢和吳桂山的錢全被瓜分,此時已經沒有人肯細分錢的來路。

你爭我奪,是一場面目猙獰的大混戰。

黑錢、白錢,誰的錢都無所謂。

雖然自私,但是也無可指摘。

因為此時錢也不再是錢,而是親人生的希望。也是慰藉死亡,重新點燃家庭希望火種的良方。

沒有人肯落後於人。

此時群情激憤,誰敢阻擋都只有死路一條。

吳桂山體格壯碩,以一當十。

可打敗一個對手,又來一個對手,似乎永遠打不盡。

他無法坐視自己錢被人搶光,百忙之中還要與人爭奪,搶了女人手裏的金條,又被男人奪走;奪走年少人的錢,又被年長者撿到。

仿佛所有人都被打入了無間地獄,正在爭奪唯一的出口。

要不是趕來的公職人員攔住,吳桂山即使不被當場打死也要把自己活活累死。

吳袖逸辛苦努力得來的翻身資本,一瞬間就化為烏有,仿佛一場怪誕離奇的夢。

她艱難的扶著樹佝僂站起,胸口一陣陣的劇痛,面無表情的轉身,一步步向著松鶴大飯店走去。

天黑後的鶴平鎮平靜安詳,家家戶戶燈火昏黃點點,吳袖逸拖著沈滯的腳步仿若一個不甘死去的幽靈,從地獄闖入人間的非要看個究竟。

她胸腔裏鼓脹著一口怨氣,這口氣催著她前行,前行、不顧一切的繼續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總算遙遙看到松鶴大飯店。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的一頭栽倒在地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又醒來,醒來就拖著腳步繼續前進。

不達目的,她誓不罷休。

松鶴大飯店二樓大廳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十幾桌酒席前圍著喜笑顏開的賓朋,席面肉香酒香熱氣騰騰。

灰頭土臉的吳袖逸垂著頭,扶著樓梯一步步踉蹌的走上樓來,與周圍衣香鬢影的人們格格不入。

服務員熱汗涔涔的端著熱湯,喊著:“讓讓,讓讓。”

忽然服務員一擡頭無意中看見吳袖逸,嚇得她失聲尖叫。

服務員的聲音驚動了眾人,所有人都向這裏看來。

……

傅高明摟著波寶坐在席間,他腦中還一片混沌,一夥人闖入肘香居把他們綁走,他以為是禹勸學,沒想到這夥人徑直把他們帶回了鶴平鎮。

離他不遠處席間坐著梅花k的臧漢江,正端著一杯酒給技術員王源頻頻敬酒。

礦山的問題似乎對他們沒造成任何影響。

王源淡淡笑著點頭應和,不時關切的看向他身邊的瘦了一圈的王靜怡。王靜怡旁邊是為她頻頻夾菜、噓寒問暖的顧小傑、臧霹靂、還有鶴翠礦中學的老師和校長等人。

氣氛熱烈,賓主盡歡。

大廳正中舞臺站著一個紅光滿面的中年男人,男人身著正裝長得跟傅高明非常相似的,此時正在拿著話筒講話:“……礦山最近發生的事情也讓我非常痛心,等吳桂山的問題處理告一段落,我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盡快讓礦山覆工覆產,恢覆經濟……”

傅高明迷茫的看著一切,甚至沒搞清楚,這一切是怎麽又回到了往昔。

一段講話完畢,傅石毅對著坐在首席的禹勸學做了個請的動作,瑞鳳眼的禹勸學在眾人的掌聲中登臺,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一份文件當眾交接給傅石毅。

傅石毅恭敬接過展示給眾人看:“可喜可賀的是,經領導批準新的采礦證開采範圍已經確定,未來礦上將要向北開采,爭取年產值翻翻,為我們鶴平稅收事業繼續增光添彩。”

有人問道:“那我們礦上之後如何處理北邊三個村子的補償和搬遷的問題?”

傅石毅好態度的點頭說道:“我對村民的遭遇深表同情。但是,這屬於吳桂山的亂開亂采的遺留問題,還需要等專案組追討回來涉案資金,才能繼續執行補償或者搬遷,暫時不歸礦上負責。”

這話乍一聽有點對,但是細想又不對。這人不死心繼續問道:“如果礦山繼續向北開采會不會村舍房屋再次造成坍塌的悲劇。”

傅石毅有點不耐煩,大手一揮說道:“有專業人員評估過北邊村子已經不適宜居住,建議大家可以先自行搬遷,不要存在僥幸心理。先保證一家人安全,等到專案組追回吳桂山的涉案資金,負責的工作人員會對大家酌情補償。”

這人皺眉,還想再問,被幾個不認識的人連勸帶拉的趕了出去。

席間這才恢覆了正常。

傅高明並沒有聽到傅石毅和那人的對話。

因為禹勸學與傅石毅交接了文件後,就帶著Simon向他走來。

傅高明仿佛被蛇盯住了一般,耳鳴如鼓,後背汗濕。

波寶更是嚇得鉆進他懷裏不露頭。

他迅速摟緊了波寶,起身想要尋求父親傅石毅的庇護。可父親的註意力完全沒在他們身上,正在跟一個他不認識的人說話。

Simon伸手攔住了他的去路,目標明確的要抱走波寶。

傅高明憤怒又激動:“讓開!我要見我爸爸,你們別碰我弟弟。”

二人的爭執引起不小的騷動,正在相持不下的時候。

傅石毅不知道何時走了過來,見狀笑著伸手接過傅高明懷裏的波寶:“來,讓我抱抱他。”

傅高明有了依靠總算松了口氣,順從的讓他抱波寶。

然而他還是亦步亦趨的跟在波寶身邊。生怕Simon再上手搶奪波寶。

傅石毅抱著波寶捏了捏他冰冷的小臉頰,笑著說道:“這就是心心吧,還真是跟波寶長得一樣,你可把大家急壞了,好在你平安無事。”

傅高明大腦轟的一聲,面紅耳赤天旋地轉:“爸爸,他是波寶,他不是心心!你不要被騙了!他們都是騙子!”

傅石毅滿不在乎一笑,不顧波寶掙紮,直接轉手把他送給了禹勸學,客氣道:“禹公子,貴公子無恙奉還。”

麻木的波寶仿佛失去了哭鬧的能力,一直對外界的刺激極少反饋。

可在傅石毅與禹勸學交接的瞬間。他身體猛然用力蜷縮,姿勢仿佛回到了母體。眉目緊閉和嘴唇因為用力失了血色,

“波寶!”傅高明心仿佛被人揉碎了,沖上去想搶回波寶。

可他身後有一雙手緊緊禁錮住他,傅石毅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警告道:“除非你想讓我死,讓我們全家死,否則你就給我安靜!這裏沒有什麽波寶,波寶已經跟禹子政死在賓館火災中,他是心心!”

傅石毅說什麽傅高明都聽不到,也不願聽,只拼了命的掙紮著要去救波寶。

“你快放手!他們就要搶走波寶了,快帶他回來,他真是波寶,波寶沒死!是禹勸學跟吳桂山在醫院搶走了波寶。你別聽他們胡說!”傅高明只一瞬間就嗓子啞了,對傅石毅走強變調的怒吼,想吼醒父親的遲鈍愚蠢,居然連他的親兒子都不認識。

“你是想弟弟想瘋了!波寶已經死在火災裏了!”傅石毅斬釘截鐵。

傅高明真如瘋魔一般,語無倫次:“沒有死!沒有死!他活著,波寶活著!”

周圍的賓客,好奇的竊竊私語,如此不體面,傅石毅臉色也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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