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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滅門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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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滅門案4

整個藥王谷沈浸在痛失谷主的悲傷中,又對蘇合香的遭遇感同身受,眾人思緒紛亂,不敢高聲言語。歷代谷主皆入塔陵,然而石秀林此番慘死,其身生前是正是邪,仍未分明。蘇合香同樣是生活在谷中幾十年的弟子,德行無失,聲望不弱。長老、師叔們一時難以應對。

長老們也已從宴席上最後一道菜中確認,蘇合香雖覆仇手段狠辣,但確實留了後手,沒有以藥王谷眾人殉葬之心。

而蘇合香本人,一腔激憤殺了石秀林後,心下空落,一人獨立於山巔,誰也不敢靠近。

蕭淩風不弄清事情始末,無法安心守靈。當夜與花雪月三人商議,就著此案未明之處,在谷中再尋線索,為石蘇兩人的恩怨厘清因果。

樓心月嘆道:“死去的人既已枉死,活著的人依然心結難解。”

傅花卿小心問蕭淩風,“此案查證,你要不要避一避?”

蕭淩風面上波平如鏡,“不必,兩邊都是我的至親,我心中自有公允。”

藍山雪問:“那我們從哪裏著手?”

蕭淩風道:“宋千山說老谷主與師父謀取蘇家寶鼎,委托他去盜取。如果真有密謀一事,不可能一點行跡不露。”

傅花卿道:“對,如若真的取得九霄龍紋鼎,老谷主與你師父可曾用過?如果用過,想必也瞞不過眾人耳目。藥鼎的下落對此案至關重要。”

樓心月道:“蘇家與宋千山的恩怨,我們也需知道得更詳實一些。”

藍山雪合掌一握,“那就,行動吧!”

“藥鼎啊?我藥王谷多用陶罐煎藥,用鼎,可太奢侈了!也不是什麽好事。”劉師叔揉揉眉心,吞了一丸黃色的丹藥, “我師父和石師兄常用紫砂鍋子,說是能讓藥性更加醇厚穩定。師兄又不修仙,何需以鼎煉丹?”

蕭淩風點頭,他自小在石秀林身邊長大,的確從未見他用鼎狀物煉丹,只是醫病時煎藥或搓出丸藥即可。

“何況,小風你又不是不知道,”劉師叔躺下去,覆又起來,“醫家制藥,以煎湯為上,丸藥次之。師兄今日救我等性命,事態緊迫,煎湯時不我待,不得不以丸藥救急。銅壺煎藥是我醫家大忌,伴有銅物毒性。銅鼎煉丹,那是道士們的把戲,毒性更甚。自古以鼎煉丹,謊稱服食仙藥,大多死得更快。”

劉師叔囑咐蕭淩風,“我這藥效半個時辰後發作,我若是醒不過來,你們趕緊給我餵這顆紅丸。”劉師叔將一枚紅丸塞到蕭淩風手中。

蕭淩風只覺心累,轉身招呼花雪月三人往外走。

劉師叔又從床上坐起,喊一聲:“師父他老人家那麽多年從未煉制過奇丹神藥,你們這些孩子,不要聽信什麽長生丹的哄騙啊!”

蕭淩風應一聲,“知道啦!多謝劉師叔!”轉頭低聲道:“快走快走!”四人出了劉師叔的竹屋,蕭淩風將紅丸交給門外晾曬淮山、沙參、甘草、陳皮的小弟子,讓他半個時辰內就給劉師叔餵服紅丸。

傅花卿問蕭淩風為何急著離開?

蕭淩風道:“我這師叔,若是找不到鼠類入藥,就會以身試藥、以身試毒。”

藍山雪嘖嘖道:“這位師叔真個膽大!他毒藥沒少吃,竟能如此精神煥發!倒是那些鼠類,以萬長老所言,怕是都被他毒死了。”

蕭淩風停下腳步,“也不盡然。我藥王谷弟子修習解剖術,劉師叔教的最好。野鼠大多在學堂裏用作教具。”

花雪月三人恍然大悟。

“而且,”蕭淩風補充道:“鼠類往往是疫病的源頭,劉師叔和我師父,還有幾位長老,都寫有防治鼠疫的方子。”

花雪月三人肅然起敬。

越師叔一襲藍裙亭亭玉立,手中卻拿著戒尺,“你這是第幾次認錯藥材了?白前與白薇分不清,牡丹皮與白鮮皮分不清,蒲黃與松花粉分不清,分不清你不會拿在手裏聞一聞?氣味手感不同,藥效藥性不同,如此粗心大意,會害死人的!罰你將《本草圖經》手繪百遍,再將藥堂的草藥分匣一年,錯一次,扣一頓飯。”那小弟子雙眼發直、腳步虛浮著飄出藥堂。

“還有你,總是記錯藥格。”“你,太慢了!等你抓完藥,病人就一命嗚呼了!”

“越師叔!”蕭淩風喚道。

越師叔回轉身來,淡淡一笑,“小風來了。”

傅花卿見此女不過三十出頭,竟是蕭淩風的長輩。

來此之前,蕭淩風已向花雪月三人說及越師叔是教習醫典、坐鎮藥堂的師長,十分嚴格,弟子們背書、辨藥不合格者,罰抄百遍是常有的事。蕭淩風十五歲時考核醫典,越師叔給他的評語只有三個字——“不出錯”。蕭淩風琢磨了一宿,第二日離開藥王谷。蕭淩風說,越師叔的未盡之言是“少閱歷。”

傅花卿心道:蕭兄悟性,常人莫及。

樓心月心道:原來蕭大哥不是好劍輕醫,而是尋求變通之道。

藍山雪心道:淩風與我果然投契。

越師叔給四人講述了蘇家一脈的由來,這是連蘇合香都不甚清楚的舊事。

“當年石師兄將蘇師姐帶回藥王谷,藥王谷派出人手去查訪蘇家慘案的因由。蘇家本是前朝鐘鳴鼎食之家,因戰亂流離民間,家族衰落。至本朝從商,方得衣食無憂。九霄龍紋鼎是蘇家祖上遺物,曾為列鼎貴族身份的證據,故而在本朝隱匿不宣,一直低調行事。不知為何被宋千山知道,還被訛傳成了能煉制神丹妙藥的寶鼎。”

風花雪月四人唏噓感嘆,蘇家委實是無妄之災。

“蘇師姐,”越師叔輕嘆一聲,“我也不知如何勸她,還望你不要恨她。”

蕭淩風點點頭。

“你這幾年,見聞不少,變化很大,性子沈穩許多。”越師叔道。

花雪月三人心想:耍賴的本事見長吧!

越師叔臨別淳淳教導,“醫者,的確不能固守一隅、墨守成規。橘生為枳,三步芳草,講的皆是因地制宜,因人而異,隨機應變,順時而變。劍道如此,醫道亦如此。”

“弟子受教了。”蕭淩風恭敬一揖。

越師叔欣慰頷首,“風兒,下次回來,什麽時候?”

蕭淩風一怔,緩緩道:“師叔,您若有空,也到外面走走。”

越師叔點頭,目送四人離去。

四人找到萬長老時,萬長老在給天竺鼠餵甘荀。

樓心月疑惑道:“您老確定,這不是兔子?”

四人此時能夠坐在院中,皆因蕭淩風打了包票,不會吃掉天竺鼠。

萬長老提供了一條旁人不知的消息。萬長老十幾年前游醫於江湖時,與一道士同行過一段路。那道士聲稱他的師兄曾重金購得一寶鼎,號稱“九星龍吟鼎”,只因鼎身繪有九星連珠天象,起火燒之,有龍吟之聲。萬長老提出可否一觀?那道士說他師兄因煉丹材料配比失算,已炸膛鼎毀,他師兄也炸死了。萬長老當時只當奇聞一聽,今日才知蘇家寶鼎名喚“九霄龍紋鼎”,不知是否同一個物件。

傅花卿道:“兩鼎若是同一個,那麽,蘇家的鼎根本就沒在藥王谷出現過,老谷主和石谷主是被宋千山冤枉了。”

“對!”藍山雪錘手,“那江洋大盜殘忍狡詐,臨死之前還要嫁禍石谷主,毀藥王谷聲譽,他定是要蘇合香後半輩子安生不得。”

“嗯,此計甚毒!”傅花卿沈吟,“他既能叫破蘇合香師門,一定也知她與石谷主的淵源。”

“師娘與師父成婚一事,在江湖上不是秘密。”蕭淩風低聲道。

樓心月一陣後怕,“幸好蕭大哥的師娘沒有殃及他人。”

藍山雪怨念道:“什麽幸好?我的肚子到現在還痛呢!”

傅花卿和樓心月狠掐藍山雪的臂膀。

“走吧!我們再去下一處。”蕭淩風沈聲道。

“宋千山的確與我藥王谷有仇。”

風花雪月四人大驚,藥王谷竟與宋千山也有一段淵源!

林長老在躺椅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貍奴雪白柔軟的絨毛,“只是這件事,也只有我這個老家夥還記得。藥王谷收徒以品行為先。藥王谷的弟子,一部分是世世代代在此地安居數百年的谷中人,一部分是弟子們成年後外出行醫、撿回的無家可歸的孤兒。二十多年前,少年宋千山曾以孤兒身份求在外游醫的老谷主收留。老谷主見他真心實意,在辨識草藥方面也有天分,便欲帶他回谷。途中,老谷主與人醫病耽擱了行程,宋千山無聊之際以毒草毒死野貓。老谷主痛斥他生性殘忍,拒絕帶他入谷。並令他起誓,三年後若不悔改,此生被藥王谷列入黑名單。孰料根本不必等到三年後,宋千山竟因此懷恨在心,數日後暗中追隨老谷主,尋機給他的飯食中下斷腸草。毒藥被識破後,宋千山現身謾罵老谷主。老谷主欲抓住他,他跳入水中逃脫掉了。因此,今日蘇合香自宋千山處得到的真相,老朽以為,純粹是宋千山臨死前拉藥王谷下水,給蘇合香設下的圈套。”

風花雪月四人被這段過往刺激得心底涼涼,人心歹毒,竟然自年少時,便有定論。

林長老看著蕭淩風道:“你也不要太過傷心,緣分乃是天定。這是石秀林的劫,也是蘇合香的苦。唉!一段孽緣,自相遇時,便以註定。”

貍奴仿佛回應林長老的話,嬌嗔地喵一聲,換個姿勢,伸長了脖頸,扒拉林長老的手。

九針堂的周長老是林長老的夫人,她對老谷主和石秀林的德行同樣嘆服。

“你師父本性淳樸良善,專註於醫術。雖然沈默寡言,但穩重內斂,持身以正,堪當大任。老谷主生前便對他悉心教導,將一身醫術,傾囊相授。老谷主病危之際,與長老們商議下一任谷主,長老們都認為石秀林是那一代弟子中最為沈穩有擔當的,情願將藥王谷的未來托付在他身上。他果然不負眾望,二十多年來帶領谷中弟子無數次在外行腳,解百姓困厄。九年前巒州大疫你還記得吧?”

蕭淩風點頭,他那時未滿十五,藥王谷不允他出谷。

“石秀林帶領谷中弟子在巒州操勞數月,為百姓贈藥施針,不辭勞苦,活人無數。所以,風兒,”周長老鄭重地對蕭淩風道:“懷疑誰,都不用懷疑你師父的人品。”

武家兄弟來找蕭淩風,金匱閣的穆長老托付他倆送交蕭淩風一個盒子。穆長老交代了,這盒子在二十多年前,石秀林新婚第二日放入金匱閣。因是石秀林的私物,穆長老一直妥善保管,從未打開過。於今石秀林已不在人世,穆長老便將盒子還歸於他的徒弟處置。

蕭淩風打開盒子,最上面是一張師娘的小像。石秀林因著作醫書,需要給草藥繪制圖畫,未免差錯引得後人識錯草藥,石秀林精心修習過畫工。那是師娘舞劍的場景,蕭淩風從未見過師娘有那樣神采飛揚的形貌。如花少女執一柄細劍,正欲收勢,覺察到身後有人過來。清風拂過飄起的發梢,少女回頭看向畫外,似嗔似笑,仿佛在說:師兄,你來瞧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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