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滅門案5

蕭淩風在山崖上找到迎風而立的蘇合香，她一臉無悲無喜。蕭淩風找了幾天證據，蘇合香便在崖邊不吃不喝站立了幾日。蕭淩風不知她如今是何心事，但想來恐怕對塵世已無半點留戀。

蕭淩風想起來時藍山雪說的話：“你師娘該不會想出家為尼吧？”

蕭淩風手捧師父留下的盒子，心中喟嘆，師娘自有冤屈，師父更加無辜。幾日功夫，蕭淩風能找到的就只有這些了，師娘若是還不相信師父的清白，蕭淩風也別無他法。

蕭淩風對蘇合香道：“師娘，九霄龍紋鼎的鼎身，可是繪有九星連珠圖像？”

蘇合香詫異地看著他。

蕭淩風又道：“寶鼎煉丹時，是否能發出龍吟之聲？”

蘇合香微微顫抖，“是否能有龍吟之聲，我父親從未用它煉過丹，自是不知。但鼎身外壁繪有九霄天雲，九星繞鼎一圈，龍身若隱若現於天雲間。你可是，找到藥鼎了？”

蕭淩風搖頭。

蘇合香面容冷凝，“既沒找到，你如何得知藥鼎形貌？”

蕭淩風嘆氣道：“看來萬長老說的沒錯了。十幾年前，萬長老在外游醫，得知有九星連珠圖像、能發龍吟之聲的藥鼎在一個道士手中，那道士已在煉丹時炸鼎身死了。”

蘇合香如遭雷擊，如此說來，蘇家的寶鼎，從未在藥王谷出現過。

蕭淩風傷心道：“我那日在演武場問你，如若師父真的毒害蘇家滿門，怎會留你一人活著？他就不怕你知曉所謂的真相，反過頭殺了他嗎？你當時並未回答。恐怕在你心裏，也有疑惑吧？只是被宋千山的謊言蠱惑到了，被二十多年仇恨迷失了心智。”

蘇合香的身子搖搖欲墜，原來，宋千山所言，真的是對藥王谷的陷害！

蕭淩風道：“師娘，你好好想想，二十多年的相識，師父真的是宋千山口中謀取私利害人性命的人嗎？”

蘇合香顫聲道：“那他……為何不將實情道與我知？婚前時時躲避我？不是因害死我家人性命愧對我嗎？”

蕭淩風呈上盒子，“這裏有師父二十多年前留下的遺書，裏面寫得很清楚，他因少年時無法救人而心生愧疚。每每見你，煎熬的是他當年的無能為力，令你喪失親人。師父不敢在你面前提及當年之事，只是怕你回想起來，更加心痛。”

蘇合香打開盒子，拿起小像，觀看良久。取出下面的遺書，細細看來。

“我與蘇妹之緣，自她失去親人開始，自此不知生之憂喜，孰多孰少。十七歲時，我游醫途中，偶然路過蘇妹家門，聞聽宅中哀嚎。我破門而入，只見人間地獄。我從未見過那種毒藥，只能給他們服用師門特制解毒丹，寄望多活幾人。無奈此毒難解，蘇家人中毒已深。我回天無術，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此事我一生難忘，無數次夢回驚醒，不敢與他人訴說。蘇妹之父臨終前懊悔自己誤交匪類，引狼入室，害了家人性命。他不欲牽累我，讓我離開。幸好蘇妹還有氣息，我背著她連夜往藥王谷趕，指望師父能救她一命。蘇妹拜入師門後，醉心武學，我亦為她欣慰，至少日後她不會輕易被人欺負。我每每見她避著旁人祭拜家人，心中愈發愧疚，怕她見我想起傷心事，故而盡量回避一二。未料她竟許我婚姻，我在河邊坐了一宿，只覺我平生木訥，沒被她嫌棄。她有意於我，是我三生有幸。我只願此生能照料她，讓她不再孤苦伶仃。我不奢望能與蘇妹共白頭，只願她放下舊恨，不被樊籬所困。此生之憾，惟恨當年醫術不精，未能救下蘇家滿門。武藝不精，尋訪不到蘇家宿敵，無法為愛妻報仇。有朝一日，我若先行離去，還望長老們推舉蘇合香為新谷主。蘇妹武功高強，必能替我保護好藥王谷。”

落款之日，正是兩人結親次日。此書道盡半生糾葛，蘇合香不知不覺間，已淚流滿面。

蘇合香回到她與石秀林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宅子裏，枯坐一夜。眼前浮現這一生的恩怨糾葛。

蘇家滿門倒地的痛呼，懵懂少年破門而入，一臉驚愕與焦急地給家人灌藥。父親口吐鮮血，用力抓緊他的手，不知說了什麽。

蘇合香因腹痛醒來，朦朧視線中，少年背著自己，一路跋涉，多次在途中餵藥、傳功，助自己逼毒。

藥王谷的老谷主為自己紮針，囑咐少年如何照看。

少年不眠不休照料數日後，自己終於能下地行走。

藥王谷小弟子們在學堂背誦醫書，大弟子們在醫館藥房忙碌。

自己從他那裏索取到令牌，堂而皇之進入金匱閣，一待就是大半個月。他每日都將飯食送到樓上，默默離開。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藥王谷真個是世外桃源。無戰亂塵囂，無勾心鬥角。谷外有陣法保護，谷中農人怡然自得，無人打擾弟子們清修。成年弟子陸續外出游醫，不時又為谷中帶回江湖見聞。自己滿心只有覆仇的念頭，日覆一日在演武場刻苦練劍。

那一日，蘇合香偷聽到老谷主欲傳位給石秀林。幾年時光，那被自己扔到心之角落裏的懵懂少年，已經長成穩重成熟的男子。

蘇合香開始出現在谷中石秀林現身的許多地方，引起石秀林的註意。石秀林往往目光回避。被自己逼近時，只會慌張後退。

自己向他求婚，他臉色漲紅，在河邊坐了一宿，第二日答應了婚事。

洞房花燭，一臉羞澀的石秀林揭開蓋頭的一瞬，心如死灰。蘇合香眼中只有冷漠，冰冷地道：“你救我一命，我便將身子給你。”

二十年來，兩人未曾生養一兒一女。石秀林外出行醫，偶爾帶回谷外流離失所的孤兒，蕭淩風這一輩師從石秀林的弟子，從大師兄到九師妹，皆是撿來的。石秀林將他們當作了與蘇合香生養的孩兒。

蘇合香見這幾個孩子當中，有一個孩子跟自己很像，時常沈溺於金匱閣。蘇合香見他根骨上佳，便將最適合他習練的劍法和配套的寶劍擺在他常坐的桌案前。

石秀林果然對這個孩子最疼愛，百依百順。因為他知道，這個孩子和自己一樣，是武癡。

自己時常外出游歷江湖，苦苦尋覓滅門慘案的線索。

月前輾轉找到宋千山，蘇合香下手毫不留情，幾個回合便一劍刺入他胸膛。

宋千山口吐鮮血，輕蔑笑道：“你可知，我毒死你蘇家滿門的毒藥，來自何處？”

蘇合香如雷轟頂。

宋千山虛弱地喘著氣，“如今的藥王谷谷主石秀林為何二十多歲便能繼承藥王谷？你的毒是老谷主解的吧？老谷主為何那麽快便能將你救活？”

蘇合香神魂俱失，無知無覺走回藥王谷。大病三日後，一面在谷中尋找九霄龍紋鼎，一面開始煉制蝕心散。

眼前最後一幕看到的，是石秀林口吐鮮血在自己手中，留下的話語：“我……不知。”

蕭淩風冥思一夜，想出破解打落拂雲劍招式的法子，提劍去找師娘再鬥一場，卻只見到平整躺在床上、早已涼透的屍體。蘇合香死於她為石秀林特制的蝕心散。她留下絕筆詩後，自殺身亡。

蕭淩風見那素紙上寥寥幾筆，“弄了浮生悔恨，如來曾連深悲。漫漫險浪法船回，當初無分，今日怨他誰？”

桌上還有一個包袱，包袱上一張紙箋，上書“予小風”。蕭淩風心頭大慟，淚如泉湧。兩位至親之人，皆是良善可憐。糾葛半生，卻無法交心。一個冤死，一個悔之晚矣。譬若參商，不如不見。

藍山雪盤膝於石上，鼓盆而歌，“生死本有命，氣形變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

蕭淩風劍指藍山雪，“來，跟我打一場。”

藍山雪扔下瓦盆，倏溜躥到樹上。

傅花卿上前，“別欺負他，你跟我打。”

蕭淩風紅著雙眼，“好！”

兩人打了一夜。師兄弟們只見演武場飛沙走石，不敢到近前。

蕭淩風得了越師叔的首肯，將傅花卿、藍山雪和樓心月帶進藥王谷高聳入雲的藏書樓——金匱閣，示意他們可隨意挑選一門功法和兵器。花雪月三人只覺藥王谷如此大方，蕭淩風只道這些本就是藥王谷數百年來自各門各派收集所得，藥王谷不藏私，信得過有德之人。

花雪月三人知道這是天大的福分，進到各層閱覽起來。傅花卿選了本《星羅劍譜》，藍山雪選了本《如意手》的掌法秘籍，樓心月選了柄流光刃。

蕭淩風闔目半晌，打開包袱。裏面是師父的藥葫蘆和《靈素劍譜》，以及細長劍身的靈素劍，靜靜躺在包袱裏，那是師娘生前的佩劍。蕭淩風一目十行，不消一個時辰，記完了整本劍譜。

夜深之時，蕭淩風在演武場上立如青松。右手拂雲，左手靈素，雙劍各使不同劍招，身如飄絮，演練起來。

蘇合香將雙手劍法的配合訣竅寫在《靈素劍譜》背面，蕭淩風仿佛看到師娘怎樣將兩種劍技融會貫通地使出。他一招一式地比劃，漸漸與師娘的身影重合。

蹲在草叢裏的三個人愁悶地看著蕭淩風沒完沒了地練劍。

“我們應該清醒地死去，還是糊塗地活著？”樓心月努力撐住眼皮。

“因人而異吧！我們沒有資格替別人選擇答案。但如果是我，清醒也不意味著尋死，只是痛苦一陣，譬若壯士斷腕。”傅花卿答道。

樓心月疑惑，“你和我……說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傅花卿怔住。

藍山雪灌一口酒，“雞同鴨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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