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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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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遙(二)

後半夜的時候,李不言退了燒,轉醒時室內只留了一盞油燈。

她不知道是什麽時辰,也不想去想,她動了動,發現那兩把劍就靠在床頭。

“別動,傷口會很痛。”林英之就坐在腳踏上,見她清醒,輕聲提醒。

一看見林英之,李不言靜默了片刻,隨即紅了眼,開口時聲音無比沙啞。

“他們......我......對不起......”

“為什麽道歉?”她耐心地擦去李不言的眼淚。

“要是......要是我不鬧著出去玩......要是我多聽話些......他們就不會死了......師父......師父......”

她忽然激動,開始抽泣,一口氣一口氣接不上來。

林英之好像聽見了心碎的聲音,她感受到了李不言的痛苦和悲傷,不知怎的,她心中也有些難過。

但她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她握住李不言的手,希望通過力量,可以安撫她的心。

“不是你的錯。”

李不言胸膛抽動,說出的話斷斷續續:“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我......”

“好。”

她現在應該沒法坐起來,林英之躺在她旁邊,手臂穿過後頸,半包圍著她。

“英姐姐......我心好痛......我好像不能呼吸了......怎麽辦......我會不會死......”

“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死。”

“我什麽都沒有了......英姐姐......我什麽都沒有了......”

林英之沈默了。

她靜靜聽著李不言哭泣,仍由她埋在自己的衣襟中,發洩心中的痛苦。

她很脆弱,她需要自己。

這是現在唯一的念頭。

非常不合時宜的,她忽然想起薛氏醫館外,自己情緒失控時,聞清語也是輕輕抱著自己,拍著她的背。

於是她側過身,輕撫李不言的背。

她們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在昏暗中漸漸冷靜。

“好些了嗎?”

“......我要給他們報仇......我爹娘、哥哥、還有嫂嫂一家......還有......我師父......”悶悶的聲音中,透著堅定,她擡起頭,眸光閃動,“可以......可以幫我嗎?”

她在祈求,得到幫助。

林英之靜默片刻,照理是別人的恩仇她不該插手,但是她總覺得李不言是小姑娘,容易受到傷害。

這麽想著,她還是心軟了。

“好,我幫你。知道是誰策劃的嗎?”

眸光暗了下去,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那天發生的所有事。若是你現在不想說,可以晚些告訴我。”

她用力搖了搖頭:“不要,我現在就要說......我現在......”

撐起自己,疼痛能給她力量,讓她清醒,她現在要回想,用力回想那天發生的一切。

“那天天氣好,我求著爹爹出去郊游......”

她從那日洗漱開始講起直到游魚將她救走。

“就是這樣的......”

林英之也坐了起來,從李不言的回憶中,她嗅到了一絲熟悉。

“笛音有幾個方向?”

“我只聽到了一個來源。”

“聽到笛音之前,有沒有聞到什麽,香氣或者別的氣味?”

“氣味......”她眉頭緊皺,“沒聞到別的,只有花香......是花香有問題?我們還奇怪,為什麽花期這麽長......”

看來他們確實聞到了一些氣味。

奇怪的花香,笛音,幻覺......熟悉的殺招撲面而來。

“音殺之陣,十之八九。”

李不言眼色一亮:“是誰?”

“去年年初晏氏抄家,有一個女子叫晏雲亭,我沒有看到她的屍體。她兩年前入宮,做了皇帝的女人。”

“晏氏......”

“她很擅音律,他們晏氏的音殺陣,我領教過,就和你所述的這般。”

她看著李不言,緩聲道:“程、溫兩家的事,和皇帝有關。”

得出這個結論後,忽然又有什麽劃過了腦海。

皇帝為什麽要突然對付程、溫,程、溫又與誰有關?

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可是......可是皇帝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李不言攥緊了被子。

林英之靜靜看著她:“我的猜測,皇帝真正要對付的,是秦影。”

空氣凝滯,李不言也呆滯住了。

“我爹娘沒有擋任何人的路!他們那麽善良慈愛,絕不應該是這個結局!因為他們皇室爭權就要殺害我爹娘和嫂嫂一家,我絕不服!”

有血色從她的裏衣中透出,同樣透出的,還有恨。

“你恨秦影嗎?”

李不言搖頭,“不恨,我們的連帶關系不是他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是皇帝!我要殺了皇帝!”

她的眼中有著不加掩飾的恨意,這讓她看起來比剛剛更有精神。

“仇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即使殺了皇帝,痛苦也不會消減。”

李不言註視著她怔了一瞬,“這不像是英姐姐你會說的話,你剛剛說會幫我的。”

“我會幫你,但是我也想告訴你,長久不消的恨,會讓人生魔。”

李不言默了片刻,“可是我沒法不恨,英姐姐,恨能讓我清醒,我沒法去想長久的事,就算仇恨讓我痛苦難受,讓我一直做噩夢,我也要堅持著恨,它是我現在活下去唯一的動力。”

她的聲音覆又浮現哭腔。

“好。那你答應我,無論如何,在你沒有報仇之前,一定要先活下去。”林英之用手背擦去她的眼淚,“你來的不是時候,李不言。若是我不能顧及到你,去找張未鳶,和他們待在一起,你現在要做的,是專心養傷。”

“那你呢?”

“我有我的事要做。你答應我嗎?”

“答應的我答應!但是你也答應我,別有事好不好?我已經失去了太多人,我不想再失去你!”她抓住林英之的手,真情懇切。

“好,答應你。我不會讓自己那麽容易死。”

她陪了李不言一夜,在天光剛剛照進屋內時驚醒。

仍然是平靜的一夜。

不得不說,她有些焦慮了。

沒有動靜就是最大的動靜,明晃晃告訴別人,自己在憋著壞。

一天,兩天,三天......

將近五天,北絨沒有攻打荊遙,探子也沒有消息,但是等到了蕭默將軍。

“荊遙只剩三艘民船了,但是城裏還有近六成的百姓滯留。”蕭默和林英之站在河邊,遙望水天相接的方向。

“送走女人和孩子,男人......很可能要征兵。”

林英之看了眼蕭默,男人年輕與她相仿,面容堅硬。

“你和蕭覆是?”

“同父異母的兄弟,覆是兄長。”他轉過頭淺棕色的瞳仁中有河水的倒影,“若能碰上那位刺殺兄長的刺客,我定要手刃那人。”

她沒見過蕭覆,不知道他們兩人長得像不像,只是從所有人的只言片語中得知,他大概是個很受人愛戴的將軍。

她動了動唇,卻沒什麽話講,移開了目光。

殺人者,都會被人所殺,這是她一貫以來的行事準則。

但是,她有私心,她的私心在瞞著所有人。

多少也是並肩過的人,對淮鴉,她心裏很難沒有觸動。

第六天天亮,探軍送來一則情報。

長戌軍大敗汴州。

原本隸屬應珣的精兵,假裝敗軍而逃,引誘繞後的幾萬長戌軍入山谷,被隋淳帶領的北絨軍前後夾擊。

潰敗。

現北絨,舉全部的兵力,出兵荊遙。

趙牧和與路天問師兄弟前進幾百裏,探出了這則情報,但沿途關口被北絨嚴密把控,消息傳遞緩慢,他們幾乎是被一路追殺著回到了荊遙。

“一隊人馬,只回來了我們幾個。”趙牧和半裸著,醫師在替他上藥。

路天問拿來一個箭簇,“有個女人,她的箭奇快,若非我們兩個警覺,怕是也要沒命。”

“你們怎麽敢探這麽遠啊!”張未鳶叫道,“出了事誰能救你們!”

“沒事的師妹......”

林英之看著遠方逐漸上升的烈日,環臂,“快了。”

“按照我們的速度,北絨大軍,午後就會兵臨荊遙。”趙牧和道。

她嘆了口氣,該來的還是會來,該面對的也還是要面對。

只是她沒想到,北絨的領軍先鋒,竟然是他。

鳳黯軍統一了著裝,所有人都是黑青相間的勁裝,佩戴著莊嚴的鴉青色面具,駕馬立於軍隊最前方。

她一眼就能認出,最中間的人,是淮鴉。

從城樓之上望下去,密密麻麻的將士站滿了每一寸土地。

她找了一圈,沒看見背弓箭的烏鴉。

“箭給我。”

她在城樓最顯眼的位置,拉弓對準了鳳黯軍後的隋淳。

拉弓卻不射箭,她在等。

三個呼吸過後,沒有箭來。

一箭射出,隨後緊接著一支粗箭瞬間飛至眼前!

箭身較粗,箭尾有□□,一個眨眼不到的時間沖著她心口而來。

可以了,她就是為了引出這支箭。

這箭蘊含的力道很大,箭身仿佛有吸力。

她調動全身的內息才避過,但手臂內側仍被劃傷。

□□箭一半的箭身插進了她身後的木柱中。

“劉宗主,看清箭來的方向了嗎?”

城樓之上,隱蔽之處,紫薇劍劉襄棄也來守城。

“看清了,東北方向的山坡上。”

“那麽遠。”

“是個神人,北絨竟有如此高手。”劉襄棄英俊的臉上,面容緊澀。

“這個人周圍很可能不止一人。”

“北絨小兒......交給老夫!”

兩方號角聲響起,轟一聲,城門開。

蕭默領軍而出,深色的甲胄上掛著鮮紅的披巾。

淮鴉手持銀黑長槍,夾動馬腹。

防與不防都是一樣的結果,北絨的意圖就是攻城。

這是對荊遙勢在必得了。

烈日之下,不知有多少英靈要消亡於此。

不知是哪方的將領,一聲令下,雙方開戰。

收了無謂的心神,她一腳跳出,直接從城門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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