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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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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這一路出來,沿著糜山的河追到了碼頭,再往前就是海了,朝東北方再走,就是東瀛。

這裏人來人往,不遠處的碼頭有寶船駛舵,揚過一陣海風。

人太多,味道很雜,芫花已經尋不到阿水的味道了,索性找了家客棧暫時歇下,隨行的番子也各找了地方安頓,他們隱在塘州百姓中,幾乎沒人認得出來。

芫花頭一次見海,遼闊無垠的海面上,駛著艘艘寶船,實在氣派。

芫花趴在樓閣臺上搖頭晃腦地看海,她看得入神,事兒都忘了做,飯也不吃了。

天暗下來,塘州海邊的夜不同京城,京城裏人多建築多,是不讓夜裏在城裏邊兒生火的,這邊卻可以,不僅可以,還能擺攤,他們置了鐵具,在上邊烤一些芫花從來沒見過的東西,還往上撒胡椒,茴香,塘州有產鹽業,鹽在這裏不算太貴重,於是那烤架上還擺著鹽罐,跟不要錢似的撒。

炙烤的香氣從樓下飄來,芫花的腦子裏有一只狐貍,聞著烤香飄了出去。

芫花饞得厲害,當即跑進屋去。

郁決坐在外間,同葛譚他們說著事兒,芫花來時,葛譚不經意看了她一眼,試圖用眼神恐嚇她,她一縮肩膀,躲到郁決身後去。

“塘州地方官不管事,騰一間屋子出來當審房,該打打該殺殺,殺幾個人震一震他們,他們也就不敢再充酒囊飯袋了!”葛譚說著,拍了拍掛在腰上的單鞘雙刀,震起一陣響。

芫花好奇地湊腦袋觀看,她聽說東廠裏邊兒不全是公公,跟了郁姓的公公拿軟刃,配繡春刀,普通的公公們和一些從錦衣衛那邊過來的人僅配單鞘雙刀。

真陰險呵,刀裏藏刀。跟郁決這人似的!

芫花嘖嘖搖頭,極小的感嘆聲落進郁決耳裏,他偏頭,見她一直盯著葛譚,不自覺地皺起眉來。

郁決問:“你做甚麽?”

“郁大人,你餓不餓?想不想吃外邊兒那烤的玩意兒?”芫花真誠地眨眨眼。

葛譚簡直沒眼看,他錯開眼,盡量忽視倆人。

郁決知道是芫花想吃,也不戳穿她,點點頭,跟葛譚說:“官員上的事兒你拿主意,按規矩辦就是,把手底下人喊出來去用些東西罷,一路過來勞累。”

葛譚面上應是,心裏可把郁決腹誹了一大遍,向來是不好說話的主兒,就這樣被狐貍精勾走心了!

芫花撒歡地跑跳著出客棧,將要鉆進人堆裏,又迎著郁決的目光跑回來,她歪歪頭,笑了下,伸手去拉郁決。

——她沒錢,得他付。

他卻以為是她單純想拉他。

“客官您瞧瞧有沒有想吃的,咱們現殺現烤,可新鮮了!我瞧您不像塘州人,估計沒吃過這樣式的呢!”老板笑瞇瞇地介紹他家海產,甚麽牡蠣鮮蝦,魚鰾螃蟹,烤得爽嫩,帶著焦香。

芫花看得眼睛都亮了,可她沒吃過,便只能拽拽郁決,問他:“郁大人,我應該吃甚麽呢?”

郁決道:“你看上的都點上罷,先試試,有些人吃不慣海產,若你吃不了,就塞給郁九他們。”

老板一聽,笑得更盛,他見他二人的手就沒松開過,忍不住打趣兒,沖芫花說:“姑娘可以多要些牡蠣,大補!”

“哦?”芫花似懂非懂,她瞇起眼上下打量郁決,他能大補麽?他不行已經是事實了,還需要大補麽?

管他呢,試試不吃虧,左右不是她出錢。

“好呀好呀,那你多烤些牡蠣來。”芫花不猶豫。

“……”郁決暗地裏朝芫花的膝窩來了一腳,她一個不穩要摔,又叫郁決拉站起來。

芫花茫茫然,“誰踹我了?”

郁決隨便指了個人。

“咱們郁九大人也得來點牡蠣呢!”頌念纂不知從何處竄出來,點了一大堆東西,“郁九大人結賬罷!既是這麽多人一起吃飯,還是包個場子罷,這才叫財氣,是不?”她看向緊跟其後的郁九。

郁九被安排去看著頌念纂,不叫她亂跑,雖然頌念纂做事魯莽,但心底卻是好的,趙臨聿也賞識,讓她死在塘州了,沒甚麽好處。

可頌念纂很不滿自己的辦案計劃被終止,又不能跟郁決硬碰硬,幹脆把氣兒全撒郁九身上。

郁九歪著嘴兒嗤她,氣急敗壞就差跳腳,“頌大人你還要臉不要?”

“我不要!”頌念纂一嗓子喊出來,把老板都嚇一跳,她沖老板說,“聽見沒!把你家店騰出來,這位大人包圓了。”

有生意不做是傻子,老板嘿嘿笑著彎腰點頭,連忙叫小二幾個去清場子。

頌念纂和郁九的鬥嘴從京裏就沒停過,到了塘州更甚,那一盤烤牡蠣上來,還燙乎著呢,頌念纂就鐵了心要塞給郁九吃。

“你這腦子壞的,同我過不去做甚麽,小心咱家把你押進東廠裏去!”郁九威脅頌念纂,“你這崽子——”

頌念纂掰開牡蠣,一股子塞到郁九嘴裏去,堵掉他剩下的話,來得猛然,牡蠣肉燙嘴,又帶著辛辣,郁九沒反應過來,頓時嗆得淚水漣漣。

郁九比不上那些個檔頭,可好歹是東廠裏出了名的狠心人兒,在郁決手底做事兒,威風也還是有的,誰不知他郁九最會剝皮抽筋呢!

頌念纂也知道,但她就是不怕。

“好大的膽子!你你你!”郁九指著頌念纂,嗆得人都站不穩。

頌念纂學他,伸出一根指,“你你你——你甚麽你!郁九大人,小的孝敬您呢!您可真是不識好人心。”

東廠其他人見了,一時哄笑,哪顧得了平日的嚴肅。

他們笑得正樂,郁決看他倆人打鬧,亦彎了眼,只是沒笑出來,他扭頭一看,芫花還在大戰烤螺。

“你成不成?”郁決低下頭去瞧她,她細眉死擰,專註得很。

“快了快了,”芫花拿細筷,往殼裏一杵,將螺肉整個兒串出,她驚喜而笑,舉筷子給郁決看,“你瞧,我弄出來了!”

這是她化人以來第一次不依靠別人,自己學會的事兒,她從前不懂變通,只會學人做事。

郁決不免驚訝,他還是笑了出來,應和她,“嗯,厲害。”

動唇說話間,芫花把螺肉塞到郁決嘴裏去了,“郁大人你先吃。”她笑靨動人,他就知道她又憋一肚子壞。

郁決嚼著烤螺肉,慢慢倚在椅背上揣手,這是一個既不滿意螺肉,又暗示芫花繼續餵的動作。

他吃不慣海產,也吃不了辣,但是她餵的,也就勉勉強強能接受罷。

芫花串了一塊烤鮮蝦,她回頭瞄一眼裝死的郁決,沒搭理他,塞到自個兒嘴裏自顧自吃了。

郁決又不高興了,他拖著椅子過來,緊貼著芫花的椅子,指了指自己的嘴。

“你是小孩麽郁大人,”芫花夾一塊烤鮮蝦放到他碗裏,他不吃,她頓一下,露出壞笑,她夾起蝦,貼心地把它遞到郁決唇前,小聲說,“郁大人,餵食兒得加錢,你可別忘了!”

“伺候咱家滿意了加錢,不然扣你月錢,”郁決已經知道該怎麽逗狐貍了。

月錢!

月錢月錢!

月錢月錢月錢!

芫花氣得不行,他怎麽就愛拿扣月錢說事兒,她氣沖沖地串螺肉,氣沖沖地塞給郁決。

氣,但窩囊。

翹出一小碗的螺肉,郁決癲癥大犯,說不吃了,芫花兩眼瞪大,撂筷要掐人,郁決卻先一步把那裝了半碗的螺肉推過來。

“你翹得忒慢了,”郁決把芫花翹的那極小半碗螺肉合並在一個碗裏,叫人拿了勺來,“你自個兒吃,少吃些,吃多了容易夜裏撐了睡不著,螺肉性寒,還容易鬧肚子疼。”

芫花洩氣地閉了嘴,她接過勺子,嘗烤螺肉,肉很小,但勝在郁決弄得多,一勺有一整口的肉,口感勁韌,沒有腥味,胡椒和茴香的佐料味混著獨特的鮮鹹夾甜。

好吃!

芫花嚼東西,腮幫子鼓鼓的,她吃到好吃的東西總忍不住笑,那本就彎彎的唇更甚,月牙不及她唇半分動楚。

“啪”一聲砸筷,郁決剛一轉眸,空中淩飛來一只腌蛙,他瞇起眼,稍一後撤,腌蛙從他與芫花二人中間飛過,撞在墻上。

腌蛙落地,抽搐了下後腿。

頌念纂滿面通紅,一身酒氣,她跑過來拎芫花衣領,嘴裏念念有詞,“小狐貍精!我就說芫花那日子怎麽那麽難過,就是你在這兒勾引人,排擠人家罷!你這小狐貍——哎呀哎呀!”

郁九連忙拽著頌念纂走,一面跟郁決賠罪,“養父您別惱,我這就拉著她走,她喝上頭了,鬧得沒法子了。”

“我我我要收拾她!”頌念纂叭叭著,手勁兒越來越大了,芫花腮幫子裏的螺肉才咽下去,讓頌念纂揪衣領,恨不能把那些螺肉從喉嚨裏重新擠出來!

芫花不停拍打頌念纂的手,她真是要勒死她呀!她求助地望向郁決,郁決卻光笑她,不喊停。

頌念纂鬧得厲害,引得大家都朝這邊看,啼笑皆非的場面,眾人只覺熱鬧。

不知誰出了餿主意,喊道:“九哥,給她個砍掌就是了!”

郁九人呆好騙,真信了,一掌下去頌念纂受不住,果然兩眼一閉,暈了,癱在地上不省人事。

芫花呀一聲,踮起腳繞過頌念纂,湊到郁決耳側去和他貼著說話,“郁大人,我們出去逛一逛好不好?”她真的太好奇這個世界了,天盟山以外有太多她所不得知的事物了。

郁決頷首,起身拉著她走,一堆爛攤子,誰惹的誰收場。

郁九盯著躺屍的頌念纂,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頌念纂住的哪間客房,難不成就讓她躺這兒?

他沈思。

街上人流如織,臨海地方,還有西洋來的人兒,金發藍瞳,身子骨比他們中原人強勁,看起來雄壯得很。

偶然路過一個金卷發的西洋人,濃眉大眼,他身上有西洋獨特的香料味兒,芫花被勾了神兒,眼珠子追著人家跑。

“扣月錢。”郁決拖著芫花走,芫花釀釀蹌蹌差點沒撞上人。

她癟起嘴。他怎麽說扣就扣呢?太沒良心了。

芫花這嘴癟了,就一直沒起來過,不過當她見著海市繁華,一切小插曲便都忘了,只一心去看這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

本來就看不見邊緣的海,在夜裏多了幾分神秘,海底下有甚麽呢?也會有狐貍麽?應該是沒有的,芫花從來沒聽說過有狐貍住在海下。

百姓來來往往,吆喝他們的生意,好不熱鬧。

郁決說塘州已不像以前一樣了,今年百姓過得比以前苦,可芫花覺得這並沒有她想象中的蕭條,也就是說,即便過得苦,也有這麽繁華?

那真正鼎盛時該何般模樣?芫花想不出來了。

芫花看來看去,這兒鋪子人多,她就去這兒湊熱鬧,那兒鋪子華麗,她就去那兒瞧瞧,這兒一大堆東西,都是京裏沒得賣的。

她從郁決身上掏了一把銀票出來,帶回來兩串佛珠,海柳做的,不算貴重,但只有塘州這邊兒產的才地道。

佛珠暗紅發黑,珠子大而圓潤,有鬼臉和火焰紋,芫花拿了其中一串套在郁決腕上,殷色的佛珠搭上他白皙的腕,襯得他的手更漂亮了。

“好看,”芫花笑得眼睛瞇起來,成一條弧線,另一串給自己戴上了,她的這串珠子沒有郁決那串大,顯得小巧玲瓏。

郁決左右觀察這串海柳佛珠,看了短短一會兒,他牽起芫花往碼頭邊去,碼頭邊下有假山,假山處黑不溜秋的,隔絕海市,一切喧鬧與人氣被隔開了。

黑得不像話,也沒個燈籠,跟入了洞穴似的,芫花疑惑著呢,叫郁決往裏推,擠在兩山之間,背後是一另座假山,她就這樣被夾在裏邊兒。

“郁大人,這好像偷情啊!”芫花直言不諱。

郁決沒答她,他靠過來,恰好擋了最後一條出道,他擡手撩芫花的劉海,她總愛梳個留頭,劉海撩上去,方便親吻她的額頭。

黑暗中的親吻,給了芫花一種做賊心虛般的慌亂,也讓她脈搏跳得更快,沒有節奏,沒有規律。

芫花沒頭地想起那個西洋人,她覺得,郁決比那個西洋人漂亮多了,西洋人再美,不及她郁大人半分昳麗。

她又萌生了一種想法,這個想法冒頭,就不可遏制的生長,她想,她就做。

芫花伸出手環抱郁決的脖子,把他勾下來,自己就可以不再墊腳,唇都到嘴邊了,觸手可及,郁決在黑暗裏眼神很好,他能看清芫花。

他看著她,心裏覺得,她恐怕是有一點喜歡他的,哪怕一點。

唇落了下來,濕潤,溫暖。

唇齒廝磨間,領口發涼,芫花睜開眼,擡起濕漉漉的睫,隔著山石,她聽到寶船拋錨的聲兒,還聽到自己很黏膩的呼吸。

心口一點,被潮濕含吮,芫花紅了耳朵,手心捏緊,郁決牽她的手,撫摸他的臉。他的佛珠擦過她的腕,她的佛珠磨過他的臉。

他巧言令色,他口舌如簧,他用他這樣的唇齒,挑逗她,叫她控制不住地意亂,細微的聲兒從她喉中低出。

芫花搶到空隙,連忙說:“不成了不成了,郁大人我腿軟。”

郁決卻沒有一丁點想罷休的意思,他讓她攀在自己身上,“搭我身上。”

“九哥,真把頌大人抱到你房裏去啊?她醒了不得打罵你啊!”

芫花瞬間清醒,緊咬下唇不敢吱聲,她掙,郁決把她架得更緊。

“那能怎麽辦,抱你房裏去不成?到底是哪個殺頭出的主意打暈她!?”

聲音很近,一山之隔毫無隔音的作用。

“九哥,我怎麽感覺這假山裏面有人?”

芫花眼皮跳起來,她用手腕撞郁決的頭,郁決自下擡頭,委屈地看她,她又打他幾下。

郁決裝委屈不成,不裝了,他親親她的嘴,她以為就這樣過了,不料一條腿叫他高擡起來,他俯身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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