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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落日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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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落日已死

北境大營。

烏恩帶著隊伍回來的動靜很大,不少人都已經得知噩耗,幾乎所有軍醫都圍在上官凜的身側。悲戚彌散開來,李信不到帳子外便已經估計出狀況,祁川也狀況不好,但至少保住了命。

“大帥。”

“大帥······”

李信走來,一路有人問候,他一概不理,直到帳前烏恩急著交代了幾句:“圖木舒守住了,我已經派人鎮守,大河沒事,上官老頭的徒弟守著。”

李信頷首:“程馳可以。”

話畢,烏恩讓開路,沈下臉色。

山崩不是天災是人禍,昭日格壯士斷腕,連自己人都埋了下去,拼死逃出生天就是不想折在這裏。但大河和圖木舒兩面被俘的少說兩萬,逃散的不成氣候,昭日格和達哈顯然松散。眼下的狀況,即便是昭日格逃回雅什城,達哈對他的信任也已經不剩幾分,而且他強撐著親上戰場,已經將自己暴露無疑。

他確實不剩幾天了,烏恩看得出來,上官凜更是看得明白。

軍醫帳中,七八個軍醫滿腦袋官司,面色都不好。軍醫長守在床邊施針,床上的上官凜氣若游絲,頭上、脖頸、胳膊和大腿上都包著白布,血跡暈開,襯得他面如紙色。

李信進來,軍醫們自動讓路:“大帥。”

軍醫長落下最後一枚銀針才松了一口氣,轉身看向李信,面色凝重:“暫時保住了命。”

李信靠近細看,蹙眉不展:“能保嗎?”

軍醫長面露難色,斟酌後還是實話實說:“砸傷了心脈,只怕已經引動舊傷。上官將軍已不年輕,在土裏埋了三四刻鐘,能撐到現在已是難事。”

上官凜年輕時曾有過一次死裏逃生,那時敵人的箭矢徑直貫穿他的心口,軍醫說是擦著心脈過去的。仗著年輕保住性命,後來一旦重傷便引動舊傷,幾次掙紮生死險些活不過來。

眼下······

只怕是更難。

李信默默許久,最後坐在床榻邊沿,輕聲道:“能拖多久?”

軍醫長低聲:“今夜······”

周圍的將士們聽到這話已經忍不住紅了眼眶,側身時鎧甲輕動,鏗然一片。

外面突然響起一聲驚雷,頃刻間雷雲滾滾,崩騰匯集,雨點很快成片砸下來,帳外腳步聲急促起來,輕微的震動震得人心慌。

半日前,李信才笑著同營地裏的人誇這個老夥計。

大河能如此迅疾反應,突圍救援,全然是上官凜多年征戰的經驗。他果斷利用齊真和程馳掣肘敵兵,火速撕開包圍極奔圖木舒,在祁川倒下前抵達,李信為他拍手叫好。

眼下,不過半日功夫,夜色堪堪覆蓋北境全線。

落日已沒,生死交織。

可李信知道,大河一戰,圖木舒守城,是上官凜先後折斷昭日格手下的將領和精銳部隊,逼得昭日格斷尾保命,最大程度地消耗昭日格鐵騎和手段。

投石器他們不怕了,火藥也有了對策。

正該是反擊的時刻,上官凜卻倒下了,命在旦夕。

行伍之人早已看淡生死,李信只是有那麽一點不甘心,徹底的失敗讓人深思反省,只差一點的成功才配叫作遺憾。

“老兄,國公府的酒窖裏還藏著滿窖的美酒,都等著我們回去喝吶。”

一室靜謐,只有驚雷和暴雨急促洶湧,仿若撕開了天的一道口子。屋內,所有人都是北境的老將老兵,他們是兄弟,是戰友,是生死相托,是榮辱共擔。

榻上的人雙目緊閉,沒有回答李信的話,只有那綿軟的呼吸做回應。

暴雨喧囂。

軍醫還要去救活著的人,李信只留下了軍醫長,身邊的將士們也都各自領命去加固巡防,搜索殘敵,生死之外的人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北境的雨是酷烈無情的,充滿野性的水珠會滋養草原,也會吞沒泥漿。

今夜風雨交加,沒有月。

李信就這樣坐著,商討事情也都直接在軍醫帳裏,雅什城內亂未平,大境東側和寧朔商道的防守都絕不可掉以輕心。大河與圖木舒先後失了守將,圖木舒由烏恩派人頂上,大河卻只剩下程馳一人。

有人提起程馳,有人問:“要不要把程馳······”

話說一半,咽下。

這個關頭,程馳不能離開大河。

李信偏頭看向上官凜,將那人未說完的話補上:“不用,若是真叫回來免不了一頓罰和一頓罵,你們上官將軍最不喜兒女情長,他的徒弟都不能心軟。”

分明是玩笑話,卻戳心窩子得疼。

那人苦著臉,扯不出笑,悶聲“嗯”了一聲。

雨夜的天黑得嚇人,火把和篝火都點不著,連外間的火都早已被雨澆透,只有幾個軍醫帳裏還亮著火。李信守著上官凜,連呼吸聲都不放過,軍醫長在他氣息不穩的時候下過兩回針,沒有餵藥,餵藥若是吐出來只怕牽動心口舊傷和身上各處——雪上加霜。

到半夜,上官凜還是不醒,外面下了半夜的雨漸小漸止,李信終於忙完手上的事,命人去拿一壺酒過來。

行軍打仗,他從不輕易飲酒的,所以小兵先是一楞,懷疑自己聽錯,李信又說一遍後他才領命出去,片刻後拿來一個灰撲撲的土陶壺。

又過一個時辰,上官凜的氣息逐漸變弱,李信展開一張輿圖,低聲地說著些從前的事。

長刀鐵甲,馬踏四方,五年,十年,二十年就這樣過去。他們從青澀的小子遍識人間生死苦樂,守著最初的那點忠義走到如今,在每一次得勝之後開懷暢飲,在馬蹄聲聲中看著一代又一代的小子奔赴戰場,就像他們曾經一樣。

有過得勝歸來,也看過魂歸他鄉。

李信仰頭喝了一口酒,平靜地唏噓:“終究是榮歸故裏少,馬革裹屍多,先後而已,不怕什麽。”

直到淩晨,日頭升起前最黑的那會兒,床榻上的上官凜像是感應到什麽緩而慢地睜開眼睛,面色灰白,唯有一雙眼睛很亮。看向李信,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淡然,隨後又看向他手中的酒壺。

幹癟又沙啞的聲音響起:“怎麽······不等我一起喝······”

李信失笑,右眼落下一顆淚來,沒入脖頸,很快消失不見。

上官凜像是看到什麽稀奇事,說話卻又像平常,似乎長長一覺終於積攢夠了說話的力氣:“怎麽樣?我做的好吧,昭日格就是秋後的螞蚱,窮巷裏的狗,沒力氣了。”

李信應聲:“是,我們就快贏了。”

上官凜眼中露出幾分得意來:“到底是我們贏,大帥回京可要給我請封。”

李信點頭,面上只是笑:“想要什麽官兒,我去替你向陛下討。”

“官兒啊······”不知他是想起年少的英勇,還是想起京都的城門,又或者是想起這些年的沙場往來,他的語氣突然飄忽起來,深思也散開,直到李信又喊他一聲才接下去說話,“我們這些人哪裏是為了當大官呢······”

名利二字太小,或許困得住京城的那些文人墨客,卻困不住他們北境的兒郎。

將酒壺晃了晃,李信的長眉微挑,露出些笑意:“喝不喝?”

上官凜一瞬猶疑都沒有作勢就要起來,嘴上道:“不是好酒就不喝?哪家的”

李信不許他起來,稍稍給他墊高身子,起身拿過一個喝茶的碗,倒了一碗底的酒要餵他喝。上官凜蹙眉,看著這扭捏的架勢不過眼,眼中露出嫌棄來。

李信笑他:“有的喝就不錯了,等軍醫長回來你一滴都沒得喝。”

聞言如此,上官凜也就不再嫌棄。

喝一口酒,上官凜瀟灑過一回,躺回去的時候眼中的光彩已不如最初那般明亮,歲月雕刻著北境的每一個人,誰從前不是呼嘯往來的意氣少年,但是終究會走向落幕。

“好酒啊,好酒。”上官凜擡起手,拍了拍李信的手臂,力道是那麽的綿軟,卻又分量十足。

李信沒說話,把時間都留給上官凜。

“西域那邊要小心,我猜昭日格攻圖木舒是想以雅什城擴展開來,西域王若立不住要早些出兵······”

“昭日格手裏的人不多了,反撲一定會猛烈,要小心火藥······”

“新兵頂不上去,北三營要抓緊,戰事了了終究要你家小子來訓,程馳還不夠·····”

“大帥啊······月滿則虧······護國公只怕已經太高,要小心······”

外面天光乍破,帳中時光也走到盡頭。

上官凜的氣息很快弱下去,眼神渙散開來,氣若游絲,李信喚他,他已經聽不到了。只自顧自地勉力說著最後的話:“讓程馳別難過,多保重······”

“我······我的徒兒······都死了就······就剩這麽······一個······”

他已沒力氣說下去,張口閉口,掙紮著發不出聲音。

但李信懂得,李信緊緊握住他的手,啞聲道:“我明白,我會看顧他的。”

吐出最後一口氣,手綿軟垂落,帳子內外被死寂淹沒。忙碌半夜的軍醫長從外面進來,只見他們的大帥面對床榻沈默的背影,榻上的人面上已經蓋上白布。

悲戚湧上心痛,軍醫長走出帳子,紅了眼眶。

外面一眾殷切,期盼,熾熱的眼神跟著熄滅暗淡,泣不成聲。

北境圖木舒之戰,大盛上官凜聯手北夏烏恩大敗昭日格,上官凜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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