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死棋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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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死棋棄子
江南三州十道，散紙錢，盡哀思。
白蠟和哀燈燃了七日七夜，為方氏老太爺方文耘送行。
江南的富庶是從幾十年前開始的，那時候巨賈方山道施惠鄉裏，周濟百姓，在連番災荒中拯救了很多人。現下的江南不知多少人曾受過方家的恩惠，又不知多少人在方氏商會中謀生。
“方氏喪，江南素。”
此事再後世史書上或是美談，於當下卻只有哀傷。
方文耘過世的第十日，方月白抵達江南。第十二日，聖旨到江南，特賜號“文賢公”，皇帝親寫匾額“文賢人德”賜予方氏，以昭方老太爺一生賢德。
京都東宮，帝後親臨。
李不虞素服接駕，半月不見，整個人看起來都瘦了一圈。外祖父過世，謝端遇刺，封刀封劍臥床養傷的那幾日，李不虞寸步不離地守著謝端。
皇後上前扶起他：“好孩子，難為你了。”
李不虞搖搖頭。
皇帝叮囑他：“雖心中哀慟，還是要顧念自己的身子，父母不在你身邊，知正瞧著也會心疼的。”
李不虞拱手：“兒臣知道了。”
刺傷的手臂是右手，匕首刺入不深，卻有毒。小團子身量小，擋刀時又是被刺入心口，很快送命。謝端自幼便由太醫調理身子，每個月都會服用特意配置的解毒湯藥，對毒性反應不大。但依舊因那匕首上的毒昏迷了兩日，醒來後手臂又有幾日沒有知覺。
毒藥卻尋常，這本是宮中秘藥，用以處決罪人的。
那日之後，李不虞思慮過重，夜不能寐。
刺客就在他眼前行刺，他一個行伍之人卻不如小團子反應快。
是他一心牽掛著江南，雜念紛亂。他不敢想，要是沒有小團子擋那一下，謝端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在他眼前，他陷入自責，在謝端床前熬了兩天兩夜，直到人醒過來才在謝端的堅持下睡了一個多時辰。
東宮太子遇刺，刺客還是潛藏東宮五年的小內侍。此事實在是匪夷所思，卻也狠狠地打了東宮的臉，甚至是京都的臉，大盛的臉。內務府，大理寺，東宮，幾乎將這個小內侍翻了個底朝天，親族，故舊，連帶著他入宮後拜的師父幹爹一應都被傳召審訊。
小內侍名叫康平，九歲入宮，十歲當差。輾轉在後宮幾個嬪妃宮中當過差，後來因妥帖穩重，還識字去陪伴過柳貴嬪所出的八皇子。後來八皇子啟蒙讀書，選了兩個伴讀，柳貴嬪加封貴嬪，多了不少宮人，她將自己身邊已滿十五的內侍調到八皇子身邊。
這個小內侍也就離開了八皇子。
那時，謝端還是六殿下，尚未正式入主東宮，康平被常安挑選成為伺候筆墨的內侍，後來也就順理成章地跟著到了東宮。
五年潛伏，他今年也就比小團子大兩歲。
“那內侍是撫州人士，家中造了災荒只剩下他一個。”換而言之並無親族，所以才能來幹這種刺殺儲君，禍及滿門的事。
皇帝坐在謝端的床前，與他說這內侍的背景。
謝端對這個內侍印象並不深，往日裏他並不需要專門有人伺候筆墨，若只是批覆些公文他甚至會自己上手。成婚後，李不虞大多都在身側，再不濟還有常安，這個康平最多能進來收拾些寫廢的紙張，已經許久不曾近身伺候。
謝端：“既然服毒，背後必有指使，京都內外若是並無異動，那要麽是人還躲在暗處，要麽便是指使之人不在京都之中。”
皇帝：“大理寺還在查，你且好好養傷，有了消息朕會命人一樣送一份到東宮來。”
“讓父皇操心了。”謝端從小到大還沒怎麽受過傷，他總是被嚴密守護，想起這幾日李不虞自責的神情，謝端問他的父皇，“江南那邊如何？”
皇帝：“朕賜了牌匾去，國公夫人也已安全抵達，你放心。”
欲言又止，不像平日。
知子莫若父，皇帝在他開口前便直言：“你心疼太子妃，這心思誰都懂。但眼下北境不安，東宮遇刺，正是多事之秋。不虞是東宮太子妃，更是大盛將星，就像東海時護國公鎮守京都，如今，他也是朕留在京都的底牌。”
北境的商道如今還關系東海，林震東行，京都除去李不虞並無大將可用。
“這個關頭，朕不會許他去江南的。”
無論是否為調虎離山，一朝君主在亂局中不該冒這個險。
謝端放下最後的僥幸：“兒臣明白。”
所幸，兩日後，因為刺客屍身的腐化，仵作在他的頭上發現一處極隱秘的刺青。
大理寺保管刺客屍身，仵作不敢松懈將他渾身上下都查過一遍，但即便存放在地庫中甚至用上了冰塊，七八日過去，屍身還是開始腐敗。仵作本想用藥液浸泡，在最後一遍檢查找那個發現了刺青。
大約是用特殊藥水所刺，生前並無半分痕跡，甚至死後的短時間內也不易察覺。
刺青被模畫下來，送到東宮，少詹事嚴辭認出這是北夏天鷹軍的標識。他當即將紋樣送到李不虞面前，李不虞細細看過，發覺其中細微的區別。
“這不是現在的天鷹軍標識，是舊的。”
是老王那時候的，也就是昭日格如日中天之時。
謝端也很快聯想到從前的那一次刺殺：“昭日格舊部？”
李不虞：“或許是，當初那次是有史家做內應，這一次的內侍卻是潛藏五年，但無論如何總有發號施令的人藏在京都，得糾出來。”
此事被皇帝交給謝翊。
太子第一次遇刺同史大學士脫不了幹系，雖然這樁事一直沒有明著攤開來查，但史文聊回鄉後不是沒有人懷疑過。眼下，皇帝和太子舉賢不避親，倒是將謝翊摘了出去。
“臣京兆尹左詢，見過景王殿下。”
“臣東宮少詹事嚴辭，見過景王殿下。”
協助他的恰巧是東宮前後兩任少詹事，左詢和謝翊倒是早就見過，嚴辭卻是第一次。
謝翊問起謝端的狀況，嚴辭拱手：“殿下已無恙，只是手上的傷還需養養，這些時日已經起身處理公文。”
謝翊：“傷在右手不好提筆吧？”
嚴辭：“皆由太子妃代勞。”
謝翊笑了笑沒說話，帶著他們走進京兆尹，這案子非同小可，皇族出面卻是最為穩妥。因那刺客屍身一直停在京兆尹府下的地庫中，所以幹脆一應卷宗也都暫存京兆尹。
這個案子很難。
刺殺儲君，服毒自盡，這個內侍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一顆用完就該消失的棄子。父母雙亡，無親無故的孤兒，僅憑一個天鷹軍標識的刺青也只能牽線到北夏昭日格舊部，挖出背後下令的人實在是難上加難。
“東宮設有專人采買，除去采買之人，其餘人進出需憑管事的手令。康平在刺殺前已經整整一個多月不曾外出，他在京都無親無故，結交的不是內侍就是宮女，連探親假都不曾用過。”
“所有與他相關的人都被一一審過，康平那日並無異樣，並無閑雜人等同他有過交集。連刺殺用的匕首和毒藥都是平常，毒藥是宮裏的手段，他花了不少錢輾轉從一個老太監手裏買下來的。”
左詢和嚴辭一人一句，幾乎已經將其中的梗節都排查多遍，但這個小內侍就是出乎意料的幹凈，也沒有破綻，連動機都是在刺青被發覺後才浮現出來。
可他又確實是一顆棋子，棋子是不會自己行動的，執棋者需要發號施令。
棄子，用在關鍵處的棄子。
謝翊掩卷而思：“罷了，既然正推推不出來，不如反推。當下，東宮生變於誰最有好處。”
左詢和嚴辭對視一眼，顯然心中都在想同一個答案：“北夏！”
謝翊：“準確來說是昭日格舊部，北夏王顯然也狀況不佳，所以烏恩公主才會著手王庭南遷。那邊動了北夏王，這邊刺殺皇太子，確實有些玉石俱焚的味道。”
此話一出，左詢和嚴辭都清楚地知道，面前的景王殿下再溫潤如玉也是皇室中人。
眼光毒辣。
京都中的探查不斷，左詢還派人前往康平的故鄉撫州查探。李不虞則寫了一封長信說明原由，八百裏加急送往北境，希望從烏恩那邊知道一些昭日格舊部的動向，也好進一步排查嫌疑人。
而嚴辭也開始著手翻找這段時間的入京文牒，沒了史文聊，昭日格舊部還想再京都興風作浪大約只能找人進來。但昭日格舊部已經被北夏牢牢擋在北境西北一角，無論如何，下令的人總該是從北邊來的。
入京文牒最是嚴苛，一路翻找向前，總有蛛絲馬跡。
功夫不負苦心人，在康平的故鄉撫州找到一個曾同他們住在一個胡同裏的鐵匠，鐵匠曾賣給康平的父親兩把刀，據說康平的父親自己在刀上刻過半個紋樣。
正是天鷹軍的標識。
“那還是他醉酒之後說的，說那紋樣只是半個······哦······對了，就是那次喝酒之後，他們一家就搬走了。”
謝端：“所以，可以確認，那個小內侍是天鷹軍舊部的遺孀。”
李不虞點頭。
“又是北境。”
這一次，李不虞倒成了寬慰他的那一個：“連烏恩都被迫南遷，可見舊部有多能生事，好在京都一直嚴密，我守著你，這樣的紕漏不會再出第二次。”
謝端伸手摸他的臉：“你瘦了好多。”
李不虞略過這幾日的自責，也沒提自己的傷心，只道：“吃素守孝，總是要瘦的。”
謝端伸手去抱他，將他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窩：“我陪著你，現下不能去，往後我們一起去給外祖父磕頭賠罪。宅子裏的秋千我們一定一起坐一坐，然後我在東宮也給你搭一個一模一樣的。”
幾句話，聽得人眼眶發酸。
李不虞感受著背上輕柔的拍撫，半啞著嗓子：“好。”
陛下下旨，命都護院全力協助北夏王庭南遷，又命護國公李信從旁輔助。
“昭日格舊部幾次三番挑釁大盛皇室，大盛已無法容忍。”皇帝還往西域遞了親筆國書，言西域若為昭日格舊部提供便利，致使北境互市受阻，大盛將徹底鎖閉西面邊境，再不許西域商隊往來。
末了，陛下大筆一揮——“大盛北境軍隨時迎候一戰。”
驚濤初平，駭浪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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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太子遇刺，刺客還是潛藏東宮五年的小內侍。此事實在是匪夷所思，卻也狠狠地打了東宮的臉，甚至是京都的臉，大盛的臉。內務府，大理寺，東宮，幾乎將這個小內侍翻了個底朝天，親族，故舊，連帶著他入宮後拜的師父幹爹一應都被傳召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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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內侍也就離開了八皇子。
那時，謝端還是六殿下，尚未正式入主東宮，康平被常安挑選成為伺候筆墨的內侍，後來也就順理成章地跟著到了東宮。
五年潛伏，他今年也就比小團子大兩歲。
“那內侍是撫州人士，家中造了災荒只剩下他一個。”換而言之並無親族，所以才能來幹這種刺殺儲君，禍及滿門的事。
皇帝坐在謝端的床前，與他說這內侍的背景。
謝端對這個內侍印象並不深，往日裏他並不需要專門有人伺候筆墨，若只是批覆些公文他甚至會自己上手。成婚後，李不虞大多都在身側，再不濟還有常安，這個康平最多能進來收拾些寫廢的紙張，已經許久不曾近身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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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京兆尹左詢，見過景王殿下。”
“臣東宮少詹事嚴辭，見過景王殿下。”
協助他的恰巧是東宮前後兩任少詹事，左詢和謝翊倒是早就見過，嚴辭卻是第一次。
謝翊問起謝端的狀況，嚴辭拱手：“殿下已無恙，只是手上的傷還需養養，這些時日已經起身處理公文。”
謝翊：“傷在右手不好提筆吧？”
嚴辭：“皆由太子妃代勞。”
謝翊笑了笑沒說話，帶著他們走進京兆尹，這案子非同小可，皇族出面卻是最為穩妥。因那刺客屍身一直停在京兆尹府下的地庫中，所以幹脆一應卷宗也都暫存京兆尹。
這個案子很難。
刺殺儲君，服毒自盡，這個內侍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一顆用完就該消失的棄子。父母雙亡，無親無故的孤兒，僅憑一個天鷹軍標識的刺青也只能牽線到北夏昭日格舊部，挖出背後下令的人實在是難上加難。
“東宮設有專人采買，除去采買之人，其餘人進出需憑管事的手令。康平在刺殺前已經整整一個多月不曾外出，他在京都無親無故，結交的不是內侍就是宮女，連探親假都不曾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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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中的探查不斷，左詢還派人前往康平的故鄉撫州查探。李不虞則寫了一封長信說明原由，八百裏加急送往北境，希望從烏恩那邊知道一些昭日格舊部的動向，也好進一步排查嫌疑人。
而嚴辭也開始著手翻找這段時間的入京文牒，沒了史文聊，昭日格舊部還想再京都興風作浪大約只能找人進來。但昭日格舊部已經被北夏牢牢擋在北境西北一角，無論如何，下令的人總該是從北邊來的。
入京文牒最是嚴苛，一路翻找向前，總有蛛絲馬跡。
功夫不負苦心人，在康平的故鄉撫州找到一個曾同他們住在一個胡同裏的鐵匠，鐵匠曾賣給康平的父親兩把刀，據說康平的父親自己在刀上刻過半個紋樣。
正是天鷹軍的標識。
“那還是他醉酒之後說的，說那紋樣只是半個······哦······對了，就是那次喝酒之後，他們一家就搬走了。”
謝端：“所以，可以確認，那個小內侍是天鷹軍舊部的遺孀。”
李不虞點頭。
“又是北境。”
這一次，李不虞倒成了寬慰他的那一個：“連烏恩都被迫南遷，可見舊部有多能生事，好在京都一直嚴密，我守著你，這樣的紕漏不會再出第二次。”
謝端伸手摸他的臉：“你瘦了好多。”
李不虞略過這幾日的自責，也沒提自己的傷心，只道：“吃素守孝，總是要瘦的。”
謝端伸手去抱他，將他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窩：“我陪著你，現下不能去，往後我們一起去給外祖父磕頭賠罪。宅子裏的秋千我們一定一起坐一坐，然後我在東宮也給你搭一個一模一樣的。”
幾句話，聽得人眼眶發酸。
李不虞感受著背上輕柔的拍撫，半啞著嗓子：“好。”
陛下下旨，命都護院全力協助北夏王庭南遷，又命護國公李信從旁輔助。
“昭日格舊部幾次三番挑釁大盛皇室，大盛已無法容忍。”皇帝還往西域遞了親筆國書，言西域若為昭日格舊部提供便利，致使北境互市受阻，大盛將徹底鎖閉西面邊境，再不許西域商隊往來。
末了，陛下大筆一揮——“大盛北境軍隨時迎候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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