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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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我們登記、進入醫院，在醫護的引導下來到叔外祖父朋友的病房。他已經病得很重了，頭發被全部剃光，身上插滿了管子維持基本的生理運作，並被旁邊的儀器實時監測微弱的身體數據。
有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坐在病床旁邊的凳子上，他抓著床上老人的手，先趴在床沿邊睡著了，當我們走進去，他睡眼朦朧地醒過來，茫然地看著我們。
叔外祖父快步走到床尾，想對著朋友說些什麽卻又止住了，他把雙手搭在床尾豎起的鐵欄桿上，頭朝窗戶的方向嘆了口氣。他的朋友的那雙眼睛註視著他，漸漸濕潤了，最後眼淚滑下眼角。
達菲的手沒有動；他大概是沒什麽力氣了；叔外祖父走到床邊抽了兩張紙給他抹幹了淚痕。
然後叔外祖父搬了把凳子坐在病床旁邊。
他們起先都沒有說話，但老朋友間久別重逢的默契沒有因為沈默而使場面尷尬，叔外祖父的視線掃過病床，又掃過病房裏的儀器，他看看小男孩，又看看他的朋友；中間達菲望著他的臉，又看向我。
我在叔外祖父身後的沙發上安靜坐下。
“這是你孫子？”叔外祖父先出聲，他沒有問病情。
達菲點點頭，艱難開口：“外孫。”
“模樣和你挺像。”叔外祖父說。
“我女兒和女婿走得早，他一直待在我身邊。”達菲因為身體虛弱說話有些慢，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不會讓人聽錯。
“那他現在誰在帶？”
“他很懂事，自己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叔外祖父聽到這，接話的時候慢了兩秒；男孩即使睡醒了，也還握著他外祖父的手；叔外祖父問他朋友：“他叫什麽名字？”
“達菲。”床邊的男孩搶答，“我叫達菲”。
和他的外祖父同名。
叔外祖父一楞，然後視線來回掃視男孩和朋友的臉，幹癟的臉頰鼓了起來，嘴角也向上彎。床上的達菲也瞇起眼睛笑起來。
“哈哈好孩子，”叔外祖父朗聲笑了兩聲，“你喜不喜歡吃冰淇淩？”男孩點點頭。“那叫姐姐帶你下去買冰淇淩吃。”叔外祖父從兜裏掏出錢夾，取了幾張現金給我，囑咐我多帶他在下面玩一會兒，但別走遠。
我聽出來他話裏的意思，他是想和他的老朋友講會兒悄悄話。我收下現金，和他說我們吃完冰淇淩再回來。
我走到小達菲旁邊，向他伸出手。小達菲有點猶豫，看向他的外祖父。病床上的達菲放心地對他柔聲說：“去吧。”並放開了他的手。
小達菲這才站起來，牽上我的手。他起初因為我是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而對我有所警惕，但當我問他醫院的小賣部在哪裏的時候，他緊緊地牽著我的手又像是怕我走丟了。
我好奇地問他為什麽他的名字叫達菲，為什麽取了一個和長輩一樣的名字。
他一邊領我進電梯按樓層鍵，一邊回答我，說因為這是英雄的名字，他的外祖父是個英雄。
然後他繪聲繪色和我講述一支十一人的武裝小隊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突入被蟲族控制的大廈，解救人質的故事，病床上的達菲在那個時候還是渾身充滿熱血的健康小夥子，他和隊友們協作擊殺了大廈裏的蟲族伏兵，不惜冒著被輻射損害身體的風險成功完成了任務，軍隊授予了他們勳章，肯定了他們的功績，男孩說那個獎章被放在透明展示盒裏，一直擺在他們家客廳。
醫院的小賣部采用的是刷卡制，不接受現金付款，我們選好冰淇淋後沒辦法付賬，於是我向售貨員咨詢辦卡的詳情；小達菲本來站在玩具貨架前面，這個時候卻直接走過來用他的手環付了賬，接著對我說：“我們走吧。”他利落的轉身竟讓我覺得有一絲成年人的穩重，而他明明才是個身高不到櫃臺的小孩子。
“等一下。”我喊住他，同時瞥了眼他剛剛站立位置對應的玩具，等他轉過身來，我把現金當著他的面舉起來，和我的臉差不多高，使他能註意到，並對他說：“我想送你一個禮物。”
之後我們在醫院外部的綠化區找了一張長椅坐在上面。
小達菲不急不躁地單手拆著剛買的星艦的包裝盒，他用大腿夾住盒子，從裏面找到說明書，展開來研究。
“你已經認識這麽多字了？”我問他。
他搖搖頭，把說明書上給玩具整體圖片標註零件名稱的那一部分側過來讓我看：“這裏的認識一點。”
我邊吃冰淇淋邊看著他專註地擺弄玩具盒子，我沒什麽話好說，就轉過頭去看醫院別的地方。這裏離醫院大門口很近，能看到很多人進進出出。
我觀察往來人群，借此來消解無聊。但看了一會兒我發現了不對勁，於是我問小達菲：“穿這種制服的是做什麽工作的？”我指給他看。他們穿著印有醫院標志的全黑制服，要是摘了標志，看起來就像武裝人員，他們都腳蹬綁繩中筒靴，穿著多口袋戰術長褲，褲腳統一掖進靴子裏。穿著這類制服的人在醫院大門口進進出出的數量多得像穿白大褂的醫生在住院前臺經過。
小達菲擡起頭，看了眼我手指的方向，說：“基地武裝部的。”
我第一反應是他說成了玩具說明書上的名詞，就按照自己的理解問他：“醫院安保科？”只是我疑惑的是門口坐在崗亭裏的安保大叔沒有穿這種制服。
“是基地武裝部。”小達菲看著我，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說辭。
我指正他：“這裏是醫院。”
然而事實證明，搞不清狀況的是我。
“醫院只是基地的一部分。”小達菲向我解釋。
“你為什麽這麽說？”
小達菲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沒有相信他的解釋。“我帶你去個地方，你看過就知道了。”小達菲把玩具說明書塞回盒子裏，再重新把盒蓋合上。他仰頭一口吃掉了冰淇淩最後的部分，之後雙手環抱玩具盒雙腳落了地。我從他手上拿走冰淇淩剩下的包裝紙，和我的包裝紙一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跟上我。”他說，接著等我一起朝醫院大門外側方向走過去。
我提醒他：“我們不能走很遠。”
“不遠，很近的。”小達菲說。
但他帶我走到了醫院門口的公交站，告訴我我們要坐三號車。
我再次提醒他我們不能走很遠，他反而和我說明只要兩站路就能到。他說他之前經常和外祖父到那裏去。
我內心不放心地看了眼醫院叔外祖父在的那個病房位置；小達菲不像在說謊；三號車來了；小達菲在我的猶豫中主動上車，熟練地刷了兩次手環。我跟上去和他找了一個兩人的位置坐下。
我沒想到他帶我看的是真正的軍事基地，被鐵絲網圍起來，立著“軍事重地，閑人免進”牌子的基地。基地門口有人把守，我們只能遠遠地觀望。基地門口進去不遠的地方立著一塊很大很顯眼的石頭，上面刻有一個彩色圓形圖案，和醫院大門口的圖案一模一樣。
小達菲帶我繞著基地外圍走了一段路，接著我看到一架星際飛機正在降落，有數名穿著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附近等候，他們站得筆直，像經過嚴格的訓練。
“有時候運氣好的時候，在這裏能看到飛機飛起來，他們上飛機的樣子可氣派了。”
我摸不著頭緒，這個基地，或者組織，它屬於國家嗎？為什麽他的徽章標志和已知的國旗還有各大知名組織的標志不一樣。
等飛機停穩後，從機艙裏走下來幾個人，而最先出現的那張臉我在前幾天才剛剛見過。
“你看那邊那個人，”小達菲指著從飛機上下來的那群人說，“他經常來看我外祖父。”
那位叔外祖父的客人走下舷梯，身後一群人跟著，快速走向場外，原本等星際飛機降落的人也跟著他的步伐圍上去，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面，讓人遠遠地看過去有一股雷厲風行的勁頭。
“啊外祖父找我們了。”小達菲舉起手環確認，晃著我的手說該回醫院了。
叔外祖父領我在醫院附近找了個地方住下，不到一星期，達菲過世，叔外祖父給他舉行了葬禮。
葬禮過後，叔外祖父將小達菲帶回他和外祖父原先的家，他將屋子裏重要的東西裝到行李箱裏——我因此見到了那枚勳章——叔外祖父將小達菲帶回了島上。
叔外祖父自己的身體也不好，沒辦法照顧小達菲，於是他就尋求他侄女的幫助，希望能讓他侄女照顧小達菲。
我母親起先不同意，她不明白為什麽叔外祖父都快死了還攬進來一個孩子照顧，她們一家剛移民，自己都還沒適應新的環境，要是再加一個小孩子，天知道會增加多少麻煩。母親堅決不松口。叔外祖父跟她僵持不下，兩人都不肯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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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登記、進入醫院，在醫護的引導下來到叔外祖父朋友的病房。他已經病得很重了，頭發被全部剃光，身上插滿了管子維持基本的生理運作，並被旁邊的儀器實時監測微弱的身體數據。
有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坐在病床旁邊的凳子上，他抓著床上老人的手，先趴在床沿邊睡著了，當我們走進去，他睡眼朦朧地醒過來，茫然地看著我們。
叔外祖父快步走到床尾，想對著朋友說些什麽卻又止住了，他把雙手搭在床尾豎起的鐵欄桿上，頭朝窗戶的方向嘆了口氣。他的朋友的那雙眼睛註視著他，漸漸濕潤了，最後眼淚滑下眼角。
達菲的手沒有動；他大概是沒什麽力氣了；叔外祖父走到床邊抽了兩張紙給他抹幹了淚痕。
然後叔外祖父搬了把凳子坐在病床旁邊。
他們起先都沒有說話，但老朋友間久別重逢的默契沒有因為沈默而使場面尷尬，叔外祖父的視線掃過病床，又掃過病房裏的儀器，他看看小男孩，又看看他的朋友；中間達菲望著他的臉，又看向我。
我在叔外祖父身後的沙發上安靜坐下。
“這是你孫子？”叔外祖父先出聲，他沒有問病情。
達菲點點頭，艱難開口：“外孫。”
“模樣和你挺像。”叔外祖父說。
“我女兒和女婿走得早，他一直待在我身邊。”達菲因為身體虛弱說話有些慢，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不會讓人聽錯。
“那他現在誰在帶？”
“他很懂事，自己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叔外祖父聽到這，接話的時候慢了兩秒；男孩即使睡醒了，也還握著他外祖父的手；叔外祖父問他朋友：“他叫什麽名字？”
“達菲。”床邊的男孩搶答，“我叫達菲”。
和他的外祖父同名。
叔外祖父一楞，然後視線來回掃視男孩和朋友的臉，幹癟的臉頰鼓了起來，嘴角也向上彎。床上的達菲也瞇起眼睛笑起來。
“哈哈好孩子，”叔外祖父朗聲笑了兩聲，“你喜不喜歡吃冰淇淩？”男孩點點頭。“那叫姐姐帶你下去買冰淇淩吃。”叔外祖父從兜裏掏出錢夾，取了幾張現金給我，囑咐我多帶他在下面玩一會兒，但別走遠。
我聽出來他話裏的意思，他是想和他的老朋友講會兒悄悄話。我收下現金，和他說我們吃完冰淇淩再回來。
我走到小達菲旁邊，向他伸出手。小達菲有點猶豫，看向他的外祖父。病床上的達菲放心地對他柔聲說：“去吧。”並放開了他的手。
小達菲這才站起來，牽上我的手。他起初因為我是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而對我有所警惕，但當我問他醫院的小賣部在哪裏的時候，他緊緊地牽著我的手又像是怕我走丟了。
我好奇地問他為什麽他的名字叫達菲，為什麽取了一個和長輩一樣的名字。
他一邊領我進電梯按樓層鍵，一邊回答我，說因為這是英雄的名字，他的外祖父是個英雄。
然後他繪聲繪色和我講述一支十一人的武裝小隊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突入被蟲族控制的大廈，解救人質的故事，病床上的達菲在那個時候還是渾身充滿熱血的健康小夥子，他和隊友們協作擊殺了大廈裏的蟲族伏兵，不惜冒著被輻射損害身體的風險成功完成了任務，軍隊授予了他們勳章，肯定了他們的功績，男孩說那個獎章被放在透明展示盒裏，一直擺在他們家客廳。
醫院的小賣部采用的是刷卡制，不接受現金付款，我們選好冰淇淋後沒辦法付賬，於是我向售貨員咨詢辦卡的詳情；小達菲本來站在玩具貨架前面，這個時候卻直接走過來用他的手環付了賬，接著對我說：“我們走吧。”他利落的轉身竟讓我覺得有一絲成年人的穩重，而他明明才是個身高不到櫃臺的小孩子。
“等一下。”我喊住他，同時瞥了眼他剛剛站立位置對應的玩具，等他轉過身來，我把現金當著他的面舉起來，和我的臉差不多高，使他能註意到，並對他說：“我想送你一個禮物。”
之後我們在醫院外部的綠化區找了一張長椅坐在上面。
小達菲不急不躁地單手拆著剛買的星艦的包裝盒，他用大腿夾住盒子，從裏面找到說明書，展開來研究。
“你已經認識這麽多字了？”我問他。
他搖搖頭，把說明書上給玩具整體圖片標註零件名稱的那一部分側過來讓我看：“這裏的認識一點。”
我邊吃冰淇淋邊看著他專註地擺弄玩具盒子，我沒什麽話好說，就轉過頭去看醫院別的地方。這裏離醫院大門口很近，能看到很多人進進出出。
我觀察往來人群，借此來消解無聊。但看了一會兒我發現了不對勁，於是我問小達菲：“穿這種制服的是做什麽工作的？”我指給他看。他們穿著印有醫院標志的全黑制服，要是摘了標志，看起來就像武裝人員，他們都腳蹬綁繩中筒靴，穿著多口袋戰術長褲，褲腳統一掖進靴子裏。穿著這類制服的人在醫院大門口進進出出的數量多得像穿白大褂的醫生在住院前臺經過。
小達菲擡起頭，看了眼我手指的方向，說：“基地武裝部的。”
我第一反應是他說成了玩具說明書上的名詞，就按照自己的理解問他：“醫院安保科？”只是我疑惑的是門口坐在崗亭裏的安保大叔沒有穿這種制服。
“是基地武裝部。”小達菲看著我，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說辭。
我指正他：“這裏是醫院。”
然而事實證明，搞不清狀況的是我。
“醫院只是基地的一部分。”小達菲向我解釋。
“你為什麽這麽說？”
小達菲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沒有相信他的解釋。“我帶你去個地方，你看過就知道了。”小達菲把玩具說明書塞回盒子裏，再重新把盒蓋合上。他仰頭一口吃掉了冰淇淩最後的部分，之後雙手環抱玩具盒雙腳落了地。我從他手上拿走冰淇淩剩下的包裝紙，和我的包裝紙一起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跟上我。”他說，接著等我一起朝醫院大門外側方向走過去。
我提醒他：“我們不能走很遠。”
“不遠，很近的。”小達菲說。
但他帶我走到了醫院門口的公交站，告訴我我們要坐三號車。
我再次提醒他我們不能走很遠，他反而和我說明只要兩站路就能到。他說他之前經常和外祖父到那裏去。
我內心不放心地看了眼醫院叔外祖父在的那個病房位置；小達菲不像在說謊；三號車來了；小達菲在我的猶豫中主動上車，熟練地刷了兩次手環。我跟上去和他找了一個兩人的位置坐下。
我沒想到他帶我看的是真正的軍事基地，被鐵絲網圍起來，立著“軍事重地，閑人免進”牌子的基地。基地門口有人把守，我們只能遠遠地觀望。基地門口進去不遠的地方立著一塊很大很顯眼的石頭，上面刻有一個彩色圓形圖案，和醫院大門口的圖案一模一樣。
小達菲帶我繞著基地外圍走了一段路，接著我看到一架星際飛機正在降落，有數名穿著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附近等候，他們站得筆直，像經過嚴格的訓練。
“有時候運氣好的時候，在這裏能看到飛機飛起來，他們上飛機的樣子可氣派了。”
我摸不著頭緒，這個基地，或者組織，它屬於國家嗎？為什麽他的徽章標志和已知的國旗還有各大知名組織的標志不一樣。
等飛機停穩後，從機艙裏走下來幾個人，而最先出現的那張臉我在前幾天才剛剛見過。
“你看那邊那個人，”小達菲指著從飛機上下來的那群人說，“他經常來看我外祖父。”
那位叔外祖父的客人走下舷梯，身後一群人跟著，快速走向場外，原本等星際飛機降落的人也跟著他的步伐圍上去，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面，讓人遠遠地看過去有一股雷厲風行的勁頭。
“啊外祖父找我們了。”小達菲舉起手環確認，晃著我的手說該回醫院了。
叔外祖父領我在醫院附近找了個地方住下，不到一星期，達菲過世，叔外祖父給他舉行了葬禮。
葬禮過後，叔外祖父將小達菲帶回他和外祖父原先的家，他將屋子裏重要的東西裝到行李箱裏——我因此見到了那枚勳章——叔外祖父將小達菲帶回了島上。
叔外祖父自己的身體也不好，沒辦法照顧小達菲，於是他就尋求他侄女的幫助，希望能讓他侄女照顧小達菲。
我母親起先不同意，她不明白為什麽叔外祖父都快死了還攬進來一個孩子照顧，她們一家剛移民，自己都還沒適應新的環境，要是再加一個小孩子，天知道會增加多少麻煩。母親堅決不松口。叔外祖父跟她僵持不下，兩人都不肯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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