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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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但小達菲仍舊在島上住下了。

我把之前弟弟住的房間收拾出來,讓小達菲住進去,並借著要采買新的生活用品,帶他去熟悉了一圈島上的環境。小島上的年輕人大多都出島打拼去了,剩下的都是些中老年人,他們又幾乎不與外部世界往來,所以島上雖然落後但人際環境單一,他們看見我領著一個小孩,知道他要住在島上,就紛紛塞了些小零食給他。小達菲禮貌地接受了這些贈予,並和我還有叔外祖父分享。

小達菲是個早慧的孩子,會認真聽大人講話的同時保有一些孩子的脾性,我們三人之間相處毫無芥蒂,有矛盾也會很快解開,這樣簡單但溫馨的日子過了幾個月,我甚至一度覺得一輩子過這樣的生活也很好。

可是第二年開春,叔外祖父的病情惡化了,他被病痛折磨,有時候疼得渾身冒汗講不出話。他侄女一家接到通知立馬趕了過來。那是一個春雷滾滾的雨夜,我母親想馬上讓他住進島外的醫院,但晚上沒有渡輪,她想讓有船的島民幫忙把叔外祖父送出去,叔外祖父不同意,說要再等一等,等到天亮坐第一班渡輪。

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只是不想死在醫院裏。

叔外祖父一手拉著我和小達菲,一手拉著他侄女,用顫抖脫力的聲音囑咐他侄女一定要好好照顧他戰友的外孫,這是他戰友的遺願,是他戰友的唯一親人。小達菲無處可去了。

我母親不說話,她的臉上早已經都是淚痕,但是又有源源不斷的新的眼淚流下來。她用另一只沒握住叔外祖父的手不時擦著自己的眼淚。

叔外祖父讓我們拉開窗簾。雨打在窗玻璃上流下可怖的水幕,偶然一次的閃電顯得這個夜晚格外漆黑。叔外祖父望著大雨,張嘴想再說些什麽;閃電和驚雷又一次相繼閃過;叔外祖父沒再說出口。他微微張著的嘴和眼睛成了他這段人生最後的表情。

他眼睛裏的最後一絲生機也隨著閃電的消失徹底地歸於沈寂和虛無。

我曾在叔外祖父發病後問過他一個老套的問題,我問他,這輩子有沒有遺憾?

他給我講了幾段他心裏念念不忘的舊事,都是他莽撞、沖動犯的錯。

我問他,如果他能夠帶著老年的記憶回到過去,他還會這麽做嗎?

他的回答卻不是單一的。他反過來勸我不要執著於人生做錯的某一個決定,他直說他給我的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建議,要永遠給自己足夠的信任和支持。

我們慢了一拍才確認叔外祖父已經死了。母親哭得很傷心。小達菲也哭得很傷心。

辦完叔外祖父的葬禮,我和小達菲跟著母親一家到了新的星球。

*

小達菲十八歲生日剛過就偷偷跑去參了軍,直到臨行前一天,他在晚餐桌上說起這件事,全家人才知道。

他早已經私下裏在學校辦好了休學手續,我們根本沒時間阻止他,而且軍隊的入伍通知已經下發了,他必須得去。

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加班,加班結束,我約他散步到家附近的便利店;我請他吃了一個冰淇淋。

他答應會在休息日回來看望我;實際上他入伍後我們也保持著通信聯系。

我和小達菲的關系比和家裏其他人更緊密,因為我們都是這個家庭的外來者,同時有相似的經歷,我們倆的關系像是真正的姐弟。

小達菲從軍第三年,我照舊在他生日當天發去問候,他好幾天沒有回覆,我疑心他在出緊急任務,沒有太過於在意。但是沒過多久我們接到軍隊的通知,說小達菲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壯烈犧牲;通知的軍官讓我們去部隊駐地參加追悼會。他根本沒活到自己生日那天。

我們一家馬上起程,訂的是最近的星際航班。

趕到部隊駐地的時候,大禮堂裏已經到了很多家屬,看到一排排的遺像,我們才知道當時出任務的小隊隊員全員犧牲了。那本來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沒什麽危險的任務,但是意外還是發生了,規模、數量龐大的蟲族沖擊了他們駐紮的營地,我方沒剩下一具完整的屍體。

我走到小達菲遺像前面,那裏疊放著一套幹凈的軍裝。我伸手摸上軍裝的肩膀,想不通一個好好的人怎麽突然說沒就沒了;幹癟、空蕩蕩的肩膀和袖子;我不忍心想他到底被撕成了幾片;我突然間就回想起叔外祖父死的那個晚上,想起叔外祖父臨終時的表情;我不該讓他去參軍的,我該阻止他去的;我的手在摸上他遺像的瞬間,全身的力氣好像都流失了,我差點喘不上氣。

隔壁的家屬,或許是母親,或許是祖母,她癱坐在地上大哭,將替代已死親人遺體的軍裝緊緊抱在懷裏。這裏到場的幾乎沒有不哭的,灰白的頭像是他們的丈夫、父親、兄長、弟弟……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沒有力氣抵抗噩耗帶來的痛苦和不幸。

相關人員讓我們去認領遺物,他生前所有的東西都被事先整理在一個紙盒子裏。

我在盒子裏看到了他外祖父的勳章。我想起他曾經說自己的外祖父是個英雄,而他繼承了英雄的名字。現在他也是個烈士了。為國家捐軀,有了壯烈但短暫的一生。

這真的值得嗎?

我們回家後,我回到租住的獨居公寓,裝作沒事人一樣去上班,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突然哭了,眼淚不受我控制流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我只好請假回家。回家路上我食欲大發,一路上買了很多吃的。一到家,連衣服都沒換,洗了手開始吃買的東西。剛開始我還能嘗到一點味道,到後來狼吞虎咽幾乎味同嚼蠟,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把它們都塞進嘴裏。我一邊吃一邊哭,哭到打嗝還在吃,最後全部吐到了馬桶裏。我洗手的時候看見襯衫和西裝外套上濺滿了酸辣粉的湯汁和酥炸排骨的油點;我拿紙巾蘸水胡亂擦了擦;回到客廳的時候我脫下外套扔在沙發背上。

打開電視,開始沒日沒夜地看喜劇電影。

我好幾天沒去上班,感覺身體日漸虛弱。躺在沙發上,聽著耳邊有線頻道的聲音,我漸漸生出一種虛幻的感覺,我回憶起自己過往的經歷,想不明白我的人生到底在為什麽而活,我努力做著平凡人應該做的事,從微小的事情中獲得滿足,我遵循社會規律活著,盡力使自己符合家庭的期盼,為了能安穩地吃飯、睡覺,我拼命做著自己不喜歡但能賺錢的工作養活自己。照這樣的人生節奏,我只要保持自己的身體健康就能活到一百歲,按人類生理規律自然老死。

新聞在播報和蟲族的邊境沖突。

小達菲有一個英雄夢,但他只活到了20歲。他有沒有後悔過自己的決定?

我翻身將電視的音量調高。主播詳解邊境沖突的時候,屏幕播放了幾個邊境實況鏡頭。有兩方對峙的畫面,也有我方駐地相關人員有序運作的場景。某個鏡頭裏,有一個人抱著通訊設備快速閃過,鏡頭只有他的側面。然而他手臂上方的圓形圖標吸引了我。熟悉感一晃而過,我坐起來,回放了這個鏡頭,並上網搜索。最後確認是當年的那個圖標。

當年我好奇過這個組織,但是沒有主動去了解,畢竟他們離我的生活太過於遙遠。現在再一次看到居然是在戰場上。根據網上的說明,這個叫雄獅的組織是一個無國界的傭兵團體。當年叔外祖父的客人是這個組織的成立者之一。他叫西克。

國內對與蟲族的沖突主要有兩種聲音,其中主和派占上風。大家認為,蟲族雖然醜陋好戰,但是在星際社會,更主張多物種共存。我瀏覽了一些對戰局的個人解說,最後刷到一個視頻。

視頻的上傳者附言蟲族兇殘不通人性,他希望大家能在看過這段視頻後再考慮是否要堅持與蟲族共存的想法。

視頻的視角高度在人的膝蓋位置,是從進出艙門的外部側面對著艙門拍攝,視頻有一點模糊,像是監控錄像的留檔。穿著軍裝持槍的人員正在監督電子運輸員裝卸貨物,他們肩膀上繡著我方國旗圖樣。視頻裏響起蜂鳴聲。這也是在他們意料之外的。他們留了兩個人原地戒備,其他人全往視頻外的某一個方向跑走了。事態變化得很快。我盯著留守的其中一個人的臉,他因為轉頭而不斷變形的馬賽克臉孔很像一個人。

視頻裏響起了激光槍掃射的聲音。

留守的兩個人端起斜挎著的激光槍,壓低了膝蓋做出隨時可以攻擊的姿勢。

體型是人兩倍大的數名蟲族士兵揮舞著加固過的鐮刀狀的前肢瞬息而至,人類的激光射在敵方的油亮甲殼上,甚至都沒有穿透。也許是零點五秒,也許是一秒,這兩個人變成了碎片,其中一片還被鐮刀甩到了鏡頭上。

我嚇得尖叫出聲,打翻了筆記本電腦。

我不能遏制地趴著哭了好一會兒,等情緒稍微平靜了一點後才有勇氣重新撿起電腦去翻視頻下的評論。

評論裏不少人質疑這個視頻的真實性,說這一定是合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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