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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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說瞎話被人當場抓包是什麽感覺?

越瑛表示她從前可沒有這樣的困擾,絕大部分時候穿幫就穿幫,願意花精力給你編瞎話是看得起你。至於在少數需要她去當孫子的人前,她就會當徹頭徹尾一個老實孫子。

所以當李雪徽出現在面前,她宕機了。越瑛從沒遇到過這種既在乎對方所思所感,又最終欺騙之的情況。

“我,我——”如簧巧舌這時也像生了銹一般。

“給你送點東西而已,別擔心。”李雪徽給她遞過手裏的袋子。他的語氣是如此的平靜,越瑛卻莫名感到後背發涼。

越瑛呆呆地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是齊全的各類感冒傷風藥——他想起來她即使回家裏也沒藥,就趕緊給她送來了。

東西送完地李雪徽低著首,也不多看越瑛一眼便轉身離開,腳步越走越快。

越瑛忽地就很難過。自從母親遠走高飛,父親去世,那些圍繞她身邊的“好人”通通變成了恨不得都來分她一口血肉吃的仇人之後,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變得冷漠、疏離、虛偽、刻薄,所有東西都去計較利益得失,先去預設風險和他人立場。

越瑛知道自己有多討厭,她時時刻刻唾棄這樣的自己,以及在李雪徽、寧毅一、吳思斯乃至穿越以來所有的純真靈魂面前無地自容。

她咬了咬牙,追了上去。此時李雪徽已經走出頗遠,越瑛提著氣趕上去,剛好橫插到李雪徽去路前,硬是逼停了他。

“等等!”跑了這兩下她又弓著腰開始喘了,一時半會說不上話。

李雪徽手臂動了一下像是要伸手去扶,但不知怎麽的又收了回去。他臉上冷冷,語氣也冷冷:“你快點回家吧。”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覺得我很煩,覺得我多管閑事,覺得占用你的休息時間,還是只是覺得我做飯非常難吃?”

小胖子的腦補能力也絲毫不亞於他的學習能力,這一連四問聽起來比那些怨婦都不遑多讓。

“我只是,嫉妒你。”越瑛心一橫,把最難以啟齒的話說了出來。

這回輪到李雪徽傻眼了。

“嫉妒我?我除了成績好點,有什麽可嫉妒的呢?”

“你太多值得我嫉妒的了。因為其實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你從來沒有什麽脾氣,有耐心,不浮躁,對絕大多數的事情都很平和,而且願意溫柔以待每一個人,尤其是我。”

總是好為人師,總是市儈算計,總是充滿焦慮的我。

小胖子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說:“你,你別這麽說,其實你也是很好的人,熱心腸,守承諾,思想成熟,又很堅定,總是能想到我們所有人前面去,而且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我,我也嫉妒你!”

“但還是我更嫉妒你,畢竟我都不敢在你家呆著了。”

“更嫉妒的人是我,因為從你幫我解圍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如你了。”

“糟糕的人是我。”

“我剛才也跟你發脾氣了。”

越瑛和李雪徽越說越急,像是要吵起來似的。突然有一瞬,兩人目光交接,看著對方較真的眼神,他們都不自覺笑了出來。

“好了,嫉妒別人難道算是什麽好事嗎?總之,對不起,我不應該騙你。”越瑛叫停了這種羞恥度爆表的商業互吹,“而且看你的身材,我覺得你做飯肯定好吃,我還真想嘗嘗。”

小胖子一時間不知道哭好還是笑好。

最終越瑛買的包子有一大半先進了李雪徽的肚子,不然他“沒力氣做飯”。作為反擊,越瑛也不甘示弱地在逛市場的時候拿了一堆胡蘿蔔、豬肝、魚,看著臉帶難色的小胖子,越瑛內心很安慰。

“話說,你真的不用打個電話回家報個備嗎?”李雪徽一邊在廚房很像是那麽回事地叮鈴咣啷炒著菜,一邊不放心地提高了嗓子喊道。

“真不用了,”越瑛咬著筆尖,正面對天書一般的文言文閱讀題絞著腦汁,“公交車停運前回去就行了。”

別說她不知道李家的座機號碼,即使是知道了也沒必要打這個電話。越瑛敢打賭,他們就壓根沒察覺這天家裏少了一人,打了電話提醒了他們,說不定還會白挨李母的一頓罵。

“飯好了,題等一會咱們一起再做吧。”李雪徽把飯菜碗筷都擺好了,卻有點叫不動越瑛。

“這裏選B,這個‘之’是去往的意思,在《鴻門宴》的‘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我們學過。”

“餵大哥,再給我五秒我就能想起來了,你這不是擾亂我的思路嘛。”

“啊對對對,可我在十五分鐘之前就看你在做這道題了。快來吃飯吧。”李雪徽毫不容情地拆穿了她。

越瑛勉為其難地離開了和自己都得難舍難分的題目,坐到飯桌前。

桌上擺著的胡蘿蔔炒雞蛋,蔥爆豬肝,蠔油生菜還有豆腐魚頭湯,雖然都不是什麽高深的菜色,但勝在色香味俱全,帶著剛出鍋的熱氣,叫人食指大動。

“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令尊令堂這思路不錯,不僅培養你的學習能力,生活能力也沒落下,等你大了你就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越瑛在不客氣地動了幾筷子之後,感嘆道,“只是現在不是放假嗎,你家長怎麽都不在家休息呢。”

“我媽媽今明兩天要去拜訪慰問退休教師,說是中秋前的黨員活動。之後幾天就是市府、校際、校內的各種會了,她很怪的,越放假她越忙。”雖然李雪徽嘴上抱怨著,但他臉色如常,看起來早就習慣了母親的忙碌。

無論前世和現世,越瑛連鳳城一中其時的校長是誰都不知道,就不用說教導處主任。但她多少能猜到,一個優秀的重點中學的教導處主任應該是怎樣的人。但像李雪徽媽媽這樣的工作生活分配比例?她不得不說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哦,那你父親呢?他今天也出去了嗎?”越瑛隨口問道。

“我爸爸在我小學的時候就去世了。”他的語氣很平常,連手上的筷子都沒又停下,但越瑛聞言卻好像心上被重重錘了一拳,嘴裏可口的飯菜也難以下咽。

“對不起,我不知道。”越瑛向李雪徽道歉,鄭重的樣子讓他吃了一驚。

“沒事,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我也已經長大了,早就沒什麽感覺了。可能發現你剛才騙我要回家,我還更傷心一點。”李雪徽適時開了個玩笑。

不,她很清楚,當一個孩子失去爸爸的時候,他就永遠也長不大了。

越瑛趁李雪徽埋頭吃菜,悄悄地昂了昂頭,然後裝作無事地重新拿起碗筷,轉而感嘆道:“你媽媽真是了不起。”

她說得也並沒有錯。一位年輕的母親,驟然失了丈夫,一邊得照料塌了半邊的家庭,一邊還得在工作上作出成績,這些年該是過得多辛苦。而最難得的是,李雪徽不僅沒長歪,還成了個出類拔萃的好孩子,這裏面有努力、有智慧,或許還有一點運氣成分在。

飯飽酒足(不是)之後,時間已經到了8點半。

本著不能白吃人家的飯的原則,越瑛率先收拾了桌面。正準備抱去碗筷廚房洗幹凈,李雪徽卻忽然像踩到電門一樣彈起來,擋在她往廚房的去路前:“等等!我來洗就行!”不由分說,就搶走了她手中的碗筷。

臨時還找補了句:“你燒雖然已經退了,但是還是要多休息。啊對了,你看看電視,要不玩會電腦也行!”

莫名其妙。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廚房是什麽家族禁地。

小秘密人人有之,她也不戳穿他,從善如流地坐到客廳打開電視機,漫無目的地翻看著不同的頻道。

李雪徽見此像是松了一口氣,走進廚房並關上門。不一會,廚房裏傳來嘩嘩的水聲和碗筷敲擊的脆聲。

他的手腳也確實快,越瑛才剛剛開始觀看(重溫)央視關於六方會談的最新進展報道沒兩分鐘,李雪徽便提著鼓鼓囊囊的垃圾出了廚房門。越瑛註意到,他手上的垃圾分了好幾袋,但好像大小不一。

“我先去扔個垃圾,很快回來。之後咱們就把真題冊的第一部分給做了。”

她還沒來得及點頭回應,門就急急忙忙地“砰”一聲關上了。

越瑛扶額。這欲蓋彌彰的樣子真的太折磨人了,不就是純純在勾起她的好奇心嗎?

過了大概有20分鐘,李雪徽回來了,還微微有些喘。越瑛放下遙控器,走到他跟前。

“我記得小區的垃圾站就在樓下,你家不過是3樓。20分鐘,好像有點久了吧。你是走一層歇個5分鐘?”

“額,我……”

向來不擅長扯謊的李雪徽一時反應不過來,正支支吾吾,越瑛便突然湊了上去,在他衣襟間一通猛聞。

李雪徽猝不及防,腦子宕機,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慌亂間竟然只得像投降一樣高舉著。然後他就像一個被猛火蒸熟的大蝦,從頭紅到了尾。

“你幹嘛!”好不容易憋出來一句話。

此時越瑛卻毫無困擾,甚至還有點小興奮:“你抽的什麽牌子的煙,怎麽一點殘餘味道都沒有?”等她回去了,絕對讓那些銷售老煙槍們全部換成抽這個,對她那過敏鼻子能友好點。

“你胡說些什麽,我怎麽會抽煙,那是要被開除的!”李雪徽手都氣抖了,平常溫和的嗓音都不自覺拉高了幾個度,“等一下,你為什麽一臉失望的樣子?”

超級模範生在背地裏有著不為人知的壞孩子的一面,多刺激,多有看頭。

越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色,義正詞嚴地問道:“那你鬼鬼祟祟幹嘛?一會又不許人進廚房,一會又在外面逗留那麽久。”

“沒,沒幹嘛呀……”

負隅頑抗。

這讓越瑛好奇得有點抓心撓肝了。她眼睛轉了轉,然後一抹臉,變出了一幅淒苦的神情來,唉聲嘆氣道:“我拖著半條命赴

什麽約守什麽諾,人根本就是拿我當賊防,唉,交朋友有什麽意思呢,活著就更沒意思了……”

李雪徽哪裏見識過那麽成熟的道德綁架技術,他手足無措地糾結了好一會,最終不得不松口。

“好吧好吧,我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能隨便對外說,尤其是學校裏的人!”

“我是那麽隨便的人嗎,快說!”

李雪徽吞了一口唾沫,斟酌了片刻,然後鄭重其事地對她說:

“我有一個非常要緊的大秘密。”

越瑛和李雪徽蹲在地上,兩目相對。

“這就是你所說的,‘非常要緊的大秘密’?”越瑛挑著眉,向一臉坦然的李雪徽發問道。

兩人身下,一只看起來剛斷奶的小貓崽兒正把自己整個腦袋埋進小碗裏,大快朵頤著李雪徽特制的,一份由細細碾磨的熟豬肝,蒸雞蛋和牛奶混合而成的營養餐。小貓還時不時發出“喵嗚~”的饜足叫聲。

李雪徽朝她眨了眨眼,樣子十足無辜:“教工宿舍的公共管理是很嚴格的,小區裏的流浪動物一被發現十有八九都會送去人道毀滅。而這件事連我媽媽都不知道,難道還不算得是‘要緊的大秘密’嗎?”

好一通詭辯。越瑛在內心吐槽了一句。她手上忍不住點了點小貓咪的腦袋,結果差點被小貓咪狠狠一爪子抓個正著。

“可千萬別在它吃飯的時候打擾它,這貨可護食得緊,”李雪徽看著摸著自己手指頭心有餘悸的越瑛,忍俊不禁,他把手臂枕在膝蓋上,深深地看著小貓,“不過可能正是有這樣強大的生存本能,這家夥才能在垃圾堆裏熬了幾天都不斷氣,而且最後還努力叫了幾聲被我發現。”

“所以脾氣差點就差點吧,隨它了。”說著,他還拿自己的手指頭逗了逗吃飽喝足的貓咪,又惹來小家夥回敬一頓不客氣的喵喵拳。

雖然李雪徽說得輕描淡寫,但越瑛清楚他為了救活這只貓,一定花了大力氣。

“怪不得你上兩周晚自修後補習都不拖堂了,我和寧毅一還以為你轉性了,原來是當奶爸去了。”越瑛打趣道,“不過我不明白,你把它帶回家不就完事兒了嗎,為什麽反而要養在頂樓?冬天快到了,沒有母貓照顧的幼崽在室外是過不去的。而且正

如你所說,樓頂是公共區域,管理人員無論怎麽處置都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真有那天,你想哭都不知道找誰哭去。”

小胖子是一個多麽細致的人,絕不會想不到這點。

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向越瑛解釋:“因為我媽媽對貓毛過敏,還是很嚴重的那種。”

他繼而又補充道:“我最近試著在咱們的市的論壇和貼吧上發求領養的帖子,倒是很多人都過來湊熱鬧,可是排除了什麽都亂聊一通或者帶著不良目的的人,好像沒剩下幾個靠譜的,我也不敢貿貿然就托付給陌生人。所以現在只能過一天是一天。過段時間我拿點紙箱子和舊衣服給它做個窩,既是防寒,也讓它看上去像個有主的,或許會好點。”

“不知道這個冬天,它能不能延續之前的好運氣,有驚無險地度過去呢?”

越瑛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寬慰,卻發現李雪徽轉過頭,正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她忽然就反應過來了。

“難不成,你想讓我來收養它?”她不可置信地指著貓咪,然後又差點挨了小家夥一記。

“我覺得你就很靠譜。起碼,”李雪徽將貓咪抱起來,把著它毛茸茸的小爪子向越瑛招手,企圖萌混過關,“你應該不會想吃了它或者拿去泡酒。”

.......他在網絡上到底遇到了什麽牛鬼蛇神。

“我這樣說吧,如果遺棄我不犯法,我猜我的鋪蓋明天就會出現在大街上。”見李雪徽還是半懂不懂的樣子,越瑛索性把話挑明,“我覺得我沒能力說服我家人讓我在家裏養一只貓。”

“那怎麽辦?”李雪徽洩氣地把小貓抱在懷裏,像是無家可歸的還得算上他一個。

“其實生活中絕大部分時候沒有十全十美的選擇,你可以把小貓給那些跟你接觸過有意願的網友,然後眼不見為凈;或者把貓帶回家,就把它圈在某個區域內活動,並且每天打掃衛生,降低你媽媽過敏的幾率。”越瑛冷靜地分析著,李雪徽的眉頭卻越鎖越緊。

“沒事,我再想想吧,離冬天還有個把月,會有辦法的。”他選擇了繼續尋找兩全其美的方法。這種太過“天真、幼稚、不成熟”的想法放前世越瑛大概會嗤之以鼻,然後讓這個既要又要的傻X滾出自己的視線範圍。但現在的她好像慢慢明白了。

這世界上或許多的是貪心不足的玩意兒,但現在她開始真心相信有人秉持著的是另一種叫“愛與平等”的東西。

越瑛的心思轉了幾轉。她有個想法,不過需要一點時間確認。

“話說,咱們今天不是要十套現代文閱讀十套文言文閱讀嗎?咱們回去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越瑛故意換了個話頭,還惡作劇地又挑逗了小貓一把使它在李雪徽懷中撒起野來,讓它的主人從憂愁的氣氛裏跳脫出來。

“麗麗同學,我突然覺得,好學生就該勞逸結合。要不,題我們明天再做?”

“阿雪同學,我覺得你說得太對了。”

語罷,兩人忍不住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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