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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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李雪徽到底是李雪徽。

在得知了越瑛身體沒什麽大礙之後,他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恢覆了日常卷王之王的風範。當越瑛拿到他制定的學習時間表的時候,她當即覺得當年自己得知在周六被安排8個會的時候,郁悶的那30分鐘很沒有道理,並決心回去之後對自己的萬能小助理Fi好一點。

從早八點到晚八點的滿滿當當又松緊有序的日程(甚至還非常見縫插針地安排了餵貓時間)可以看出,小胖子應該是得了高堂教導主任大人真傳的。

鳳城在嶺南地域也稱得上是個歷史名城,越瑛本來還想趁著放假到處轉轉,去看看下自己上輩子沒什麽時間也沒什麽閑情去游玩的名勝古跡。現在好了,十多年前還沒被舊城改造的“鳳城市圖書館深度游”,也算應了她所願了吧,而且還是個即將絕版的呢。

圖書館內。

老舊的空調時不時啟動,壓縮機”轟隆隆”的響聲穿透了這個用數不清的群書構築起的文字城池,在寬曠的樓層內來回激蕩。十一的圖書館,或者可以說是任何時候的圖書館,寂寥都是它的主基調。

越瑛和李雪徽伏在案前,各自捧著自己的習題冊奮筆疾書。不多時,李雪徽率先滿意收筆,然後又瞄了一眼還在對著某個題目躊躇不定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越瑛。

他也不催,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寫了幾個字後,就只到旁邊的書架上選了一本自己感興趣的書籍,安靜地翻閱著。良久之後,

越瑛終於放棄這道折磨她許久的現代文閱讀題,連蒙帶猜地寫了一些理解上去。正想翻看冊子後的參考答案,李雪徽就把自己的草稿本推過來。上面寫道:

【這篇文章的題目先別對答案,我覺得參考答案有問題,周一回校以老師講解為準吧。】

越瑛扶額:“這位大哥,這層樓就我們倆人,能打擾到誰?不用這麽嚴格吧。”

小胖子先是在紙頁刷刷地寫了一句,然後擡起頭看了一眼越瑛,然後又劃掉原先的句子,繼而再補充了幾個字,最後一臉正氣地舉起草稿本向她展示。

【君子慎獨,不欺暗室(意思是人得自律)。】

.......他是怎麽可以做到同時貶低她的道德水準和文化水平的?

越瑛從善如流,施施然地在草稿本上也寫了些話。

【好吧,本來我還想說關於你那個非常要緊的大秘密,我想到了個解決方法。字太多想說給你聽的。現在看來你是不需要了。】

“那你快說啊,別賣關子了!”突然間,君子學會說話了。

“你之前一直在找已經產生養貓需求的人來接手你的貓。但其實這就跟做生意一樣,如果是做存量市場的跟進者,你是很難在激烈的競爭中找到突破機會的。所以你知道什麽樣生意才是好生意嗎?”越瑛思維極限跳躍,李雪徽一臉懵逼。

“...........啊?”

越瑛揚起一個真誠無害的笑容。

“制造需求的生意。”

“你看看這只貓,”越瑛指揮著李雪徽把小貓到身前,鄭重地展示它的全貌,“它通體毛發漆黑,又隱隱帶有朱紅色,這就是黑貓中品相最稀有最高級的“玄貓”。這玄貓在古代,上至皇室權貴,下至豪商巨富,家宅裏都得養這麽一只,用於鎮宅、辟邪、納福、招財。”

“可我記得我們家小區裏好像就有三四只這種貓?”寧毅一撓著頭,困惑地向越瑛問道。

“來來來,你近距離地觀察一下,這頭、尾巴、爪子、肚子,是不是一絲雜色也無?你們小區那些流浪貓能有這水準?你要不信你抓一只去看看。”能在城市裏活下來的野貓都鬼精鬼精的呢,想抓住,下輩子吧。

“好吧。”寧毅一勉強認可了越瑛的說法,“可是這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們家從來不養這貓貓狗狗,我也不會養啊。”

“這就對了。正是因為你們家之前不養貓狗,所以今天我才要跟你說道說道。你們家是富貴人家,做大生意的,怎麽能不養只玄貓鎮宅呢。常言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又沒說要你錢。不用錢買不了吃虧,不用錢買不了上當。你就需要好好照顧它就行。另外,該怎麽照顧它,李雪徽會仔仔細細地給你講一遍,要有不懂的也可以隨時問他。”越瑛誠懇地拍了拍寧毅一的肩膀,李雪徽也忙不疊地點頭。

“麗姐,你說的是有道理,可要養貓得經過我父母的同意,他們不一定會……”寧毅一還是猶猶豫豫的,死活給不了個準信。

越瑛的耐心也就那樣,見遲遲不能從利誘寧毅一,便開始了另一方面的努力。

“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說服你家人。總之,要是你不養,或者養得不好,你的手機、電腦、Pod、PSP,我敢保證沒有一個能幸存,會直接在班主任老師抽屜出現。”

“啊啊啊啊啊啊!麗姐,我養,我當祖宗養還不行嘛!”面對突然蘿蔔加大棒的越瑛,寧毅一的防線瞬間崩潰,投地求饒。

“言重了,寧毅一同學。養貓是一件很有樂趣的事情,你可以慢慢體會~”越瑛恢覆了和藹可親的態度,帶著滿意的笑容收下了寧毅一的同意,然後跟李雪徽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恰逢小貓此時在寧毅一懷裏伸了一個閑適的懶腰,仿佛圍繞它發生的一切波瀾都不能影響到它。

寧毅一最終帶著早就準備好的籠子、食盆、貓砂盆等一應物件,當然還有新鮮到手的小黑貓,尚未能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麽事情地離開。

“寧毅一,李雪徽會每周來檢查一次小貓的狀況,你可得好好對它,否則——。”越瑛還不忘對著寧毅一離去背影半鼓勵半威脅地強調道,嚇得本來就懵懵懂懂的寧毅一個趔趄,然後情不自禁地把口袋裏的手機藏得更深。

任務完成。

越瑛有些志得意滿地轉過身來,正要對李雪徽說些什麽,卻發現對方有些怔楞地看著漸行漸遠的貓籠,然後一邊無意識地撫著自己的手。越瑛這時才註意到,李雪徽的手背上手腕上分布著許多雜亂的小傷疤,多是已經結痂了,也沒有多深多重,但就是看著叫人感同身受地吃痛。

“怎麽了,還疼?”

“沒有……你說它會不會很快忘了我?”

越瑛這兩輩子都沒養過寵物,因為她向來不喜歡給自己平添責任的東西。那些乖巧的她尚且覺得麻煩,就更不用說脾氣暴躁養不熟的了,可能早就被她送得遠遠的。所以她無法理解李雪徽的柔軟,也不知他的包容從何而來,更加覺得明明是他已經想清楚了要送走貓,卻最後又讓不舍的情緒冒了尖的樣子荒謬。

李雪徽老說她與眾不同,她看他才是一個“異類”。

“貓記憶據說只有三天,你一周最多只能看它一次,那麽確實對它而言,你永遠是一個陌生人。”她輕聲而冷靜地說道。越瑛不是一個能擅長制造出善意的謊言的人,但她並不至於像現在那樣把事實毫無修飾地甩到對方臉上。

可她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忍不住。

李雪徽話也不說,只默默停下了撫摸傷疤的動作,他緩緩把手放下,又慢慢將拳頭握緊。在接近傍晚的光影之下,映入越瑛眼中的他的半邊臉,浮動著茫然不安的神色。

“討厭我嗎?”越瑛忽然開口問道。

“那你騙我了嗎?”李雪徽轉過身來註視著越瑛,清澈的眼眸裏沒有一絲渾濁惡意。

“.......沒有。”

“那我為什麽要討厭你呢?你只是說出了事實。如果我接受不了,我討厭的應該是不敢面對的自己,而不是你。”

越瑛感覺心中有些溫暖而厚實的東西在慢慢流淌,在定定地看著他幾息後,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李雪徽的頭。反應過來幹了什麽後,越瑛趕緊把手收回去,而李雪徽則是有點被嚇到地磕磕巴巴地問:

“你,你在做什麽?”

她在做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啊!難道她已經驕矜到要把人當作寵物的地步了嗎,雖然小胖子的頭也摸起來有種莫名的解壓感……

“沒事啊,我突然看到你頭頂有個蒼蠅,幫你弄掉了。”她左顧右盼,企圖裝作無事發生。

此時,夕陽晃晃悠悠,在不經意間便已經把街景鍍上一層暖金色,把他們兩人也敷上一層柔光。越瑛心裏那些焦躁的,不安的,算計的,失落的種種好像在此時被暫時忘記。

她主動開口:“今天已經是假期的最後一天了,意味著,你向我展示隱藏拿手好菜的機會只剩最後一次,你可得好好把握。”

“那你能洗碗嗎?”

“哎呀,我今天做題做太多了,手斷了!”一點都不客氣。

“今天還沒昨天做得多呢……不過好吧。”但李雪徽的軟和也是意料之中。越瑛嘴角上隱蔽地掛上了笑容。

這次跟寧毅一的見面依然約在了學校的附近,回教職工宿舍的路越瑛也記得個七七八八,於是她爽快地站起身便想往來時的方向走去,然後就被李雪徽一把拉住了。

“這邊,我知道一條近一點的小路。”

李雪徽帶著越瑛穿行在曲折難辨的巷弄之中。這一整片圍繞著鳳城中學及附近的公營機構自建起來的居民樓房群就像是遍地隨手撒了一把種子便野蠻生長出來的雜草一樣,造就了道路莫名其妙的走向變化。若非李雪徽這樣自小生活在這片區域的人,根本無法從這雜亂的水泥密林中輕松地走出來。而這些握手樓之間讓出的間距,真就是多給一絲都是自家吃虧,最窄小處最多允許2個人並排通過,是名副其實的“小路”了。

在這樣的橫街窄巷裏,時間都好像比外間多走了2個小時——光線穿過那些亂麻般交織的電線和重重疊疊的防盜網的時候被擋掉了大部分,這使得巷子裏尤其晦暗,行人也幾近於無。

“你說這是你小時候上下學最常走的路?別是騙我的吧。這小路裏一早一晚都是烏漆嘛黑的,你個小孩敢一個人走?”越瑛跟在李雪徽身後走著,一邊小心避開著路上坑坑窪窪的積水。

“小時候反而覺得好玩,而且那時候我眼睛也還行——我爸爸那時候天天親自給我做飯,沒得挑食來著。”

“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不是有兩個人嗎?”李雪徽回過頭向她笑了一笑,把越瑛的眼睛晃了一晃。

“先右拐,再穿過這段路,再左轉,就是教職工宿舍的後門了。是不是很近?”李雪徽說道。恰逢此時,一棟正在做外墻裝修,布設了不少腳手架的樓房出現在他們的去路上。竹制的腳手架很是高聳,直接把整個外墻都覆蓋起來,但偏偏底寬卻不成比例的短窄,想是為了不影響左右隔壁的建築的正常出入。幾個施工人員正站在架子下用著聽不懂的鄉音不知道吵架還是聊天,總之音調頗高。

“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這一片的樓房整修加建的特別多,就跟約好了一樣。”他們小心地穿過這些腳手架的空隙,同時四處張望,免得被旁逸斜出的各種零碎磕到絆到或者被什麽天降的落物砸個腦袋開花。

圍著鳳城一中的這一片在09年的年底被納入舊城改造規劃裏,為著能夠在這其中盡量得到最大利益,大家肯定都在搶建新的面積。她的領越也因為這個改造項目跟著得益不少。

“不知道呢,可能真是約好的。”越瑛不顯山露水地笑答。

正當兩人馬上要鉆出這片人造密林的時候,兩人身後傳來喧鬧聲。他們回頭望去,只見到剛剛說話的幾個人竟然開始你推我搡地動起手來,而且隨著在場緊張氣氛的升級,動作的幅度也越來越大,不斷有人撞到腳手架上的竹桿上,桿子間被聯動著發出互相敲擊的“啪啪”聲,並引發了整個架子不規則的前後擺動。

“別看了,快走!”這種是非之地多留一刻越瑛都覺得心裏不踏實,連忙提醒被吵鬧動靜吸引了註意力的李雪徽趕緊離開。

突然,吵鬧中的其中一人被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身子失去平衡,順著力道跌了出去。人說無情力最重,這一砸無任何緩沖,直接以一個成年男子的分量往腳手架的斜撐桿倒去。

只聽“哢嚓”一聲,斜撐桿,斷了。

越瑛聽到響聲,擡頭一看,便看見一個正鋪天蓋地倒壓下來的巨大架子。

“FxxK!”越瑛沒忍住爆了句粗,但身體反應卻極快,架子能覆蓋到的區域也並不十分寬廣,她連跑帶跳,幾息間便往垂直架子方向逃離了受害範圍。正當她松一口氣,有了閑暇回頭看觀察情況時,卻發現李雪徽並不在身邊,而是正眼睜睜地看著倒伏下來的架子,腳步慌亂地向後退卻。

越靠近頂端壓下來的速度越快。迎著架子延伸的方向跑,當然是無論如何都逃不脫的!

李雪徽如同一條小魚身處一張猙獰巨獸的口中,而這張血盆大口正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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