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懂得什麽?”

“就是你是怎麽知道,只有上了大學,才能讓寧毅一得到他一直追求的更高層次的競技水平?你明明也沒上過大學。”

越瑛聞言,低頭笑了笑。

“其實我也不知道。”

“啊,那你還讓他去驗證?!”李雪徽萬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她明明看起來那麽的胸有成竹,沒有一點叫人置疑的餘地。

“因為關鍵不在於他驗證出什麽,而是這個奔走的過程。”

“可能他會從此遇到非常靠譜的良師益友,也有他可能最終會發現,那些頂尖大學裏所謂專業的人,也不過如是。但這其實並不要緊。因為他所看到的每一張臉,他跟那些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有溫度的。他能獲得的參與感遠比之前隔著虛擬世界的要多得多。如果他比我想象的更強一點,能在交流中得到這些‘大人們’的一點認可,那麽在參與感之上,還會有更為珍貴的成就感。”

越瑛看向李雪徽,眼神中平靜而了然。

“你還小,或許不明白對於一個不需困於衣食的人而言,在社會關系中獲得參與感和成就感是多麽重要。就像嗑/藥一樣,只要嘗到過一次滋味,這輩子都會念念不忘。無論結果如何,這都將是一次改變他一生的旅程。”

“這樣的改變,真的會讓他更好嗎?”李雪徽茫然地問道。

“不在於好或不好,在於,見過。既見過,就可以多一種選擇。”

她收回目光,直直地看向那晦暗不明的前路。

她還是越瑛的時候,從出生開始,就擁有絕大多數人十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財富。她時常覺得,剝開那些嚴嚴實實包裹著她的外在條件,或許什麽都不會剩下。父親的、公司上下的、社會大眾的乃至競爭對手的認同,是世上唯一能使她感到她的存在有意義的東西。但猶如流沙逝於掌心,留住也只是一瞬。但正因為短暫,所以才引得人永無止息地追求。

這種不安感銷蝕著她,但也塑造著她,直到她有一天成為了李麗麗。

“你真的,和我們很不一樣。”

李雪徽深深地看著越瑛,不自覺地說出了這句話。

李雪徽以為越瑛會順著這句話問到底不同在哪,或者會像她之前一樣,挑挑眉,把他不輕不重地懟回去。

“你說的‘我們’,具體是指誰?”越瑛輕笑了一下,然後好整以暇地問道。

“就是……就是我們這些同學們,同齡人啊。”

“同學’、‘同齡’都是很粗率的分類,我們本來就是不同的人,自然會有很多不一樣的點。”

李雪徽直覺她說得不對,卻又不知道從哪裏反駁起。但他這次並不想叫她敷衍過去。

“我總覺得,你看得比我們深很多。”他想具體舉出些例子來,卻一時詞窮,“很多。不像學生,像那些大人們。”

越瑛覺得要再讓他思考下去,自己的殼子就岌岌可危了,於是趕緊岔開話題。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能做到這一點嗎?”

“為什麽?”李雪徽的註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

“因為……”此時他們經過了一家私人影院,流光溢彩的燈牌恰好照亮了貼在臨街玻璃上那大大的電影海報。海報上一個面目陰暗的女童的大特寫,伴隨著暗綠色的背景。

“你能保守秘密嗎?《孤兒院》,7月24日極懼上映。”

她也註意到了,李雪徽的目光在不經意間觸碰到那張醒目的海報的時候,又僵硬地把脖子扭向另一個的方向,故意不去看海報。

哦謔。

“因為,我很愛看那些懸疑恐怖的電影、小說,裏面有很多關於社會和人性的剖析,充滿了豐富的想象力,這給了我船新的思維方式,比如像這個《孤兒怨》,講的就是一個變態殺人狂——”

“不不不!”李雪徽把頭搖得像上了發條,似乎只要夠用力,就能把那些可怕的景象搖出腦海,“不用再說了,我不想知道了!”

“真的不想?你只要像我一樣看滿七七四十九部恐怖電影,就能脫胎換骨,重獲新生哦。”

“真的不用了!我覺得我現在當一個普通高中生挺好的,真的!”

“哎,不用就不用,你跑什麽跑,我又不是那個變態殺人狂,我還得送你到家呢!”

“我是男生,我家就在學校隔壁,我自己就能回去,你,你不要過來!”

“我是弱女子,我家離得又遠,天都黑了,那換你送我回家,阿雪同學?”

“麗麗同學,你跟弱女子這個詞有一絲一毫的關系嗎……”

街道上回蕩著少年少女那毫無營養的互相擡杠,蕭瑟冷清的氛圍不知不覺中消散了許多。

越瑛到底沒有成功把李雪徽“送”回家,這小子趁著斑馬線紅綠燈轉換的空隙,一溜煙就跑走了,迅捷得跟他的身形嚴重不符。

越瑛回到家,李家人飯早已經吃完了。果然如她所料,根本沒發現少了個人。只有李家小弟在她進門的時候問了一句“姐,你回來了?吃飯了嗎”,並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繼續聚精會神地打他的游戲去了。

越瑛也不是在意這些事情,她默默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又默默然地躺倒在床上。她數著天花板上的那些星星點點的黴斑,心裏並不平靜。

她這幾天一連介入李雪徽、寧毅一兩人的生活,在一些節點上,還做出明顯幹涉了他們人生抉擇的手段。那麽,這個世界的軌跡,會因為她的幹涉而被改變嗎?思及此,越瑛趕緊從床上起來,翻出之前列出過原世界50件事的對照表,遮住其結果,同時隨手扒拉出一張空白的紙,把五十件事在新紙上再次謄抄一遍。又在網絡上,重新將這五十件事在此世發生的結果一一搜索一遍,並記錄下來。

之前,她已經證明了蝴蝶效應在這個時空裏並不顯著——兩種可能,一是這個混沌系統有自己的修正機制,二是觀察者效應,即她無法影響越瑛本尊認知範圍外的事物發展,當然也有可能二者兼而有之。這次她更加直接地幹預了身邊人的生活,無論是李雪徽夜探校園戳破靈異謠言,還是寧毅一終止作亂轉而去尋找新的可能性,這都並不是他們自己會做出的決策,也不是李麗麗本尊能做到的事情。越瑛相信,在這種程度的改變下,時空修正機制再強勢都不大可能徹底奏效了。

兩張紙正面朝下,像是兩張等待被開封作答的試卷。越瑛深吸一口氣,閉著眼將它們同時翻了過來。

獨立記錄,三行列表,一一對應。

越瑛仔細地核對著每一項的每一個字,直到這樣的校驗已經進行到第三次,她快要不認識上面的字。

一模一樣。所有結果,都沒有變化,一模一樣。

越瑛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猛地站起來,然後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

按照時間線,越瑛本尊剛剛出國,並不知曉面上風雨不動的父親,正經歷著事業、婚姻和生活的幾重打擊。領越的體量遠沒有她穿越時那般大,其時連吃了好幾筆大的貨款壞賬,資金鏈處於斷裂邊緣,還被自己信任多年的老下屬背刺,核心商業機密被洩露。屋漏偏逢連夜雨,越瑛的母親又恰逢此時不知道什麽緣故,堅決跟父親鬧起了離婚。爺爺和奶奶身體也不大好,三天兩頭地住院。

越瑛的父親獨自一人最終不知道克服了多少困難,用了2年時間才緩過一口氣,他是個很典型的中國男人,抱怨和哭泣都是恥辱的,於是這段日子的辛酸都叫他嚼碎了無聲無息地咽到肚子裏去。

她那時候,什麽都不知道,只每天洋洋自得SAT和托福考了多少的好分數,又拿到了多少家名校的offer。直到她研究生畢業

兩年後,她父親的病情無可抑制地惡化,實在沒辦法繼續瞞著繼承人,不得不把她從美國叫了回來之後,她才明白,她的父親終日都在承受著什麽。

這個像磐石一樣沈默而堅毅的男人,被名為死亡的風沙一點點地侵蝕。在最後的日子裏,他清醒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即使是醒過來也是分秒必爭地跟她交代事情。臨走的那天早上,他睜開眼睛,卻沒有像往日那般急著說話,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許久之後,囁嚅了一句:

“媽媽,有點怕。”

可他的爸爸媽媽也已經去世很久了。他就這樣懷著惶恐和孤獨,走過了自己一生中絕大部分時間。

越瑛輕輕拍著父親的胸口安撫他,像是小時候他哄她入睡那樣,使他平靜而勇敢地踏上人生的下一站。

可那一刻,越瑛這輩子從來沒如此痛恨過這個世界的一切,恨他不愛惜自己,恨世事無常,恨母親無情無義,更加恨自己的無知無覺,不能早一點成為他的依靠。

可是這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是嗎?她,乃至世界上的任何人再恨再怨,過去的不會再來,失去的永遠失去。這是最大的不公,也是最大的公平。

她很快就成功讓自己學會接受,放下,忘懷,繼而投入到新的生活,就跟自有時間這個概念起至今的所有其他人一樣,體諒這世間一切的不可逆轉。

但偏偏就是逆了,轉了。

早從剛剛穿越的那個瞬間起,她的腦袋裏就有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像一顆深埋凍土下的種子,她從一開始知道它的存在,但是從來不敢放任它生長,她一次次地試驗,一次次地想要證偽,令自己不要讓這個想法變成妄念。但此時此刻,這顆種子還是像觸碰到春天的雨露或者暖風一樣,不可抑制地生根發芽,繼而占據自己的整個思維。

或許,有那麽一絲希望,她從永恒的死寂中,為父親掙出一線生機?

越瑛猛地停住雜亂的步伐,咬著自己的拳頭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清楚她的父親的脾性、愛好,了解他大部分的思維方式和生活習慣,深知他的各種弱點,她還有先知的優勢,甚至也可以跟“越瑛自己”相處得很好,因此要接近他很容易。離事情不可收拾還有十幾年的時間,她可以逐步接近父親的核心圈子,為他分擔壓力,照看他勸慰他,讓那些風刀霜劍不至於成為殺死他的利刃。

不,不,父親沒那麽好糊弄,一個突然不知道從哪蹦出來的平平無奇高中生,卻了解他的方方面面並能提供許多超前的信息和決策建議。這恐怕到時不是驚喜,而是驚嚇了。

沈思一陣,她忽然露出撥雲見日的笑容。

“但我可以讓‘越瑛’來提醒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