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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溫閣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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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溫閣老的故事

初三, 徐京墨陪著母親去寒山寺上香。

他扶著母親,緩緩步向那座靜謐的古寺。徐子淩的每一步都顯得那樣沈重, 那樣堅定,他們顧不得沿途的風景,只是向著寒山寺走去。

等他們踏入寺門,才發現這裏已經有多的香客,香煙裊裊升騰,似輕紗薄縷在空氣中縈繞。徐子淩凝視著前方的大殿,就好像這樣能看到故去的家人一般。

她一步一步走向佛殿, 直到跨過那門檻, 到了佛前緩緩跪下。直到這一刻,她隱忍許久的淚水才滑落下來, 她的父母、兄弟姐妹都不在了, 她的家沒了。她恨這世道不公、恨那君主不賢、更恨自己的無能。

如今, 除了祈求佛祖讓她的家人來世平安喜樂,還能做什麽呢。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後, 她雙手合十, 微微顫抖著, 口中念念有詞, 那是為逝去的家人的祈願。

卷了些香火錢後, 母子二人從佛殿走出, 徐子淩似乎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量, 徐京墨小心地扶著她走去後堂休息。四周只有偶爾傳來的木魚聲,一下又一下, 似在敲打著塵世的浮躁。

迎面走來一個大和尚,“施主,悟已往之不諫, 知來者之可追。”

這話的意思是過去的已然不可挽回,未來的事情還來得及去做。徐子淩何嘗不知道人死不能覆生,但是她怎麽可能坦然的面對這一切。

“大師,已故之人已經沒有未來了。”

“故人尚在,安危相易、福禍相生。”

徐子淩想到了七郎,重重地點點頭,希望他日後諸事順遂。

那大和尚看了眼徐京墨,又說“小施主若是願意,總是可以改變許多世間的許多不如意的。”

說罷,他便邁步向前了。

大和尚的眼神讓徐京墨有種自己已經被看透了的感覺,但是這一世他就是徐京墨,不是嗎?聽著遠去木魚的敲擊聲,感覺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回到家後,徐京墨收到了一封來自溫府的信,溫大學士問他,“何為賢,何為尚賢。”

與其說這是一封信,不如說這是一道考題。尚賢是他與陸鵬程辯論時,引用的墨子的觀點。

徐京墨思索良久,還是覺得照實去寫。他知道溫大學士對他沒有惡意,這考教或是指點或是警示。無論如何,能得當世大宗師的指點,都是他賺了。

世人所追捧的是儒家的理念,就像《禮記·大傳》所言“親親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民變革者也。”

其意思是要親近親屬,尊重在尊位的人,實際是維護等級制。這親親尊尊到了最後,就是要求所有人遵守禮制,各安其位。簡而言之,就是百姓做順民,百官做順臣。

最直接的體現這親親尊尊的便是世襲制。在這樣的思想和背景下,選拔官吏的方式就變成了任人唯親,可惜親者並非賢者,在混亂過後需要撥亂反正,於是才有了官員的任命制,才有了察舉制到科舉制的轉變。

那麽為什麽科舉制可以源遠流長,歷朝歷代雖對科舉考試的書籍、題目有所調整,但是沒有任何一個朝代要廢止科舉制。

因為科舉制的本質在於“選賢”。齊國的科舉尤其重視實務的能力,不僅有算學題、還有律法題,甚至在殿試時只考策問。

《墨子·尚賢》中說道,尚賢者,政之本也。

墨子認為“國有賢良之士,則國家之治原;賢良之士寡,則國家之治薄”。說白了,就是要打破“親親尊尊”的桎梏,任用賢能之人,才能讓國家變的更好。

用人一道也有大學問,按墨子的話來說就是要“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勞殿賞,量功而分祿”。君主統治天下,要選用賢才,怎麽用?首先,君主要修己德,以德服人,然後通過科舉的方法選出真正的賢才,之後授予他們官位,根據他們的功勞去獎賞他們。

墨子的思想是超前的,在他所在的那個時代,也許有些臺國理想化,但是放眼到未來,尚賢的思想是完全正確的。

前面提到的主要是針對選拔和任用,但是墨子的思想不止於此,他還提到了“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有能者上,無能者下;是說選拔,也是說晉升。

說到此處,徐京墨用很隱晦的筆墨痛斥朝廷買爵鬻官,讓一群不知所謂的東西坐在高位,手握權柄。濫用權利,只為一己之私,枉顧天下人的利益。

徐京墨這篇策問,言辭犀利,精準地剖析著問題的核心。鋒芒畢露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他手中的箭,直射要害。

寫完以後,他有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就是不知道溫大學士會給他個怎麽樣的評價。

沒過幾天,徐京墨就收到了溫府的請帖。

再去溫府,他的心境與上次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忐忑,多了幾分期待。

“你這策問也太犀利了,若是考場上,遇到個恰好推崇親親尊尊的考官,必得個落榜的結果。”

“機會難得,小子只想從心而言。”

溫大學眼神覆雜的看向他,“老夫有幾個問題,還想問你一問。你覺得選賢的前提是什麽,是科舉嗎?”

“不是,是教育,科舉只是選賢的手段。若是只有世家子才能讀書,那就只是換了個形式的世襲制。”

徐京墨的想法並不是完全源自後世,要知道孔子一早就曾提出的“有教無類”,不論貧富、地區等,讓每個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權利。但是,這只是一個理想中的情況,現如今雖然有寒門能參加科舉,但是看一下比例,不過占了十之二三而已。

“如何教育,廣開書院嗎?”

徐京墨搖搖頭,“即便是開了書院,也不見得會增加多少讀書人。世間百態,唯活著是首要的事情。”

尋常百姓家,一年種地能得幾兩餘錢,一套四書都要一家人省吃儉用,用幾年光景才買的起。遑論應試參考的銀子了,到了府試,要從居住地感到府城,算上考試所需,一趟花費近百兩,有多少人家供的起?這還只是府試,以後的鄉試、會試就更不用說了。

科舉考試百中選一,一次不中,再來二次,一般人家能支撐幾次?

“所以要讓百姓手頭有銀子了,然後談教育?”

“也是,也不是。百姓手中沒有銀子,自然就不可能去讀書,但是不讀書,大抵只能在地裏刨食,這就成了死循環,沒錢的永遠沒錢,更也不可能去讀書。”

溫大學士看著眼前方才十歲的徐京墨,眼裏似是透過他在看其他人。

須臾之後,溫大學士又問了一句,“若是你非世家子,而是出自寒門,你會自卑嗎,會痛恨你的出身,甚至視之為原罪。”

徐京墨猜想,一定是有人有這樣的想法,甚至這人與溫大學士有舊。不過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又發生了怎麽的故事,才會讓溫大學士流露出這樣哀傷的表情。

“寒門的出身又如何,我難道不是憑本事考的秀才?他日金榜題名,有誰能說我沒有才華?小子如今是南宮家的贅婿,即便如此,又如何?”

徐京墨根本不覺得入贅、出身貧寒有什麽問題,男兒在世當有作為。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這樣的人會有人質疑什麽嗎?

不會的,如果一個人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恥,甚至敏感到無法與人談及,那麽這樣人無論有沒有才能,終究不會成氣候。因為他一定是極度的自卑、又自傲的。自卑於出身,所以會將一切的不如意歸咎於出身;自傲於才學,所以總有懷才不遇之感。

溫大學士看著眼前的少年,神采飛揚地說著,此子是個狂生,但是此子卻有本事。想到已故的徐尚書,若是他還在,大概會很欣慰他徐家有這樣的後人,這小子和他小舅舅倒是性子相近。

“老夫給你講個故事吧。”

曾經有個官員被派去某地當主考官,那地方算不得貧寒,但是無論何處都有窮人。來參加鄉試的學子們,大多都是府城的人,府城是那個省最富庶的地方。

有個學子是一個很清貧的縣城考出來的,為了來參加鄉試,他家裏甚至賣了一半的田地。他知道如果這次考不中,他可能就沒有下次的機會了。所以即便是住在客棧的下等房,他也勤學不輟。

他是個有讀書天分的人,又很勤奮,所以理所當然的通過了鄉試。在看到榜單的那天,他喜極而泣,他成了舉人了,從此以後他已經半只腳踏入了仕途。

在鹿鳴宴上,那位京都來的考官見到了這個學子。他實在太突兀了,與眾人一身嶄新的衣裳相比,他那漿洗的發白的衣服著實引人註目。偏偏他因為市場幫著家裏做農活,曬得皮膚黝黑,就更顯眼了。

坐在上方的考官和州縣長官自然將他的局促看在眼裏。這個顯眼的學子成績還不錯,坐的很靠前。那主考官被一旁的官員提醒後,就想起了他的文章,文章不錯,但是那筆字就真的只是勉強能看而已。

想來也是,寒門子弟到哪去尋好的字帖,又哪有銀錢去買紙筆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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