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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咪 [校園篇]初遇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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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咪 [校園篇]初遇這件小事

祝祺第一次見到連川,是大一軍訓的尾聲。

那一日,她去校門對面的打印店影印助學貸款審核所需要的材料,一出校,就被一個女人用力抓住手臂。

任何人見到這拉扯的二人,都不難猜出她們是親母女。

她們有著如出一轍的眼睛。眼形如蓮花花瓣,眼皮上深淺數道褶,如水紋一般,更顯得兩眼大而溫婉含情。

此時,兩雙酷似的眼睛,一雙惱怒含淚,帶著不講理的瘋蠻。

另一雙,則鎮靜如風過千仞長崗,掀不起半分波瀾。

母親的力道極大,一邊捶打,一邊用力曳著她的手臂,口中用方言詈罵著。

混亂中,她胡亂地挨了幾下,被拖拽得踉蹌,腦中一片空白,卻又異常冷靜。

她站定,舉起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校園卡,向校門口的保安求助。

“我不認識這個人。”她用清晰的普通話說。

趁保安架住女人的空隙,她往校內的方向回轉身。

——擡頭,便對上了連川的臉。

十八歲的連川身形高瘦,肩寬腿長,穿著軍訓時人手一件的墨綠色迷彩服,劣質粗糙的布料放在他身上,也顯得格外英挺。

潦草而倉促的一眼後,祝祺對他的第一印象是,這個新生眉骨很高,是一副倨傲而固執的長相,鼻梁挺拔,五官立體得有些距離感。

不知道男生站在這裏圍觀了多久。此時,他定定地站在祝祺面前,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冷淡,沒有探問的意思。

祝祺這才意識到,她和母親拉扯的地方,正好在學校的外賣櫃前。

她擋著男生拿外賣了。

祝祺低下頭,錯開男生的視線,從他身側快步離開。

*

軍訓後,A大中文系正式開學。

新生入學儀式過後沒多久,祝祺的家境就隱約傳開。

對此,祝祺十分坦然。

貧困就像咳嗽,藏不住的。

有太多露相的地方——談吐眼界,衣著打扮,瘦弱矮小的身形,沒有矯正過的、微微外齙的虎牙,對電影、音樂、流行文化的全然無知,以及盡力壓抑卻仍不時帶出方言腔調的普通話。

她本來也沒打算藏。

早在決定離開大山的那一刻,她就將自卑自憐、脆弱敏感、怨天尤人這些無益的情緒,收入一個永不開啟的潘多拉魔盒之中。

在她看來,比起糾結無法改變的出身,更緊迫的是提升英語成績。

通過四六級並不難,難的是大學英語。

她研究過A大中文系的學生手冊。無論是保研,還是獎學金,都看大學英語成績。

她靠刷卷子習得的英語,只夠應試,開不了口,聽力也差,更別提交流。

大學英語課是外教授課,有大量presentation,還有口語考試。

她必須得過英語這一關。

於是,每日清晨六點,她小聲起床下樓,站在操場一角,捧著一張A4紙,大聲晨讀。

A4紙上,是她從NCE3上手抄的英語長文。三日讀一課,一天就著錄音疏通生詞讀音,記憶句法,一天將全文流利地誦讀下來,再一天記憶背誦。

清晨時分,大學校園尚未蘇醒,操場空寂。十月之後,六點尚未天明,操場籠在熹微的淡紫色光彩之中,一切事物的輪廓都是模糊暧昧的。

操場上,唯有早讀的祝祺,和一個晨跑的影子。

祝祺偶爾分神,望向晨跑的男生。

她認出來,這是大一軍訓時,在校門口見過的那個男生。男生沒有出現在中文系開學典禮上,顯然是外系的,卻跟著中文系一起上課,總坐在教室後排。

教室後排是中文系男生們聚集的地方。這批男生,大多是讀了幾篇網文,就誤以為自己熱愛文學。入學之後,發現中文系考高分不易,掛科更難,從此躺平,上課簽到後,就在後排開黑打游戲,說些言不及義的廢話。

有一次課間,這群男生八卦到了祝祺的頭上來。

對這群小康家庭出生的男生而言,真正的窮人是比大熊貓還稀奇的談資。

此時祝祺正坐在教室前排補筆記,聽得一清二楚。

驀地,她聽到一個清越平和的聲音:

“她沒有你們的條件,卻取得和你們一樣的成績,和你們在一個教室裏上課。你們議論她的時候,不覺得丟臉嗎?”

不知怎麽,她不需回頭,便知道是誰。

這些話不是刻意說給她聽的,也並不尋求她的感激。

她埋頭忙自己的,假裝沒有聽見。

半年過去,她順利地完成了兩次大學英語課堂匯報。

她的發音仍然不夠標準,連她自己都自嘲是Chinglish,只是她課堂匯報時從容而又張揚的氣度,甜潤明快的聲線,能讓人輕易忽略掉她發音的瑕疵。

英語尚且如此,專業課上,她的表現更為突出。

她聰慧,用功,無比積極,不放過任何展現自己能力的機會。報告、評議、論文,單看頁尾的腳註和篇末的參考文獻,就能讀出她的用心。課後,她逮著機會就和助教與教授交流,粉圓的臉蛋上生了一雙盈盈帶笑眼,令人生不出厭煩之心。

她不怕有人說她削尖了腦袋往前沖的樣子難看,諂媚,投機。

她只怕自己不被看到,埋沒進人群中,像埋進故土層層疊疊不見天日的山巒之中。

某日下課,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中文系系主任突然出現在了教室裏,點名問誰是祝祺。祝祺訝異地起身,系主任笑:“就是你,才大一,會背《左傳》?”

同學們:“……”

懷疑自己少聽了幾個字。是《左傳》,而不是《左傳》系年、《左傳》節選又或是“《左傳》”的名詞解釋?

這到底是天賦異稟,還是沒忘幹凈啊?!

大一那年,她像一枚新筍,一身泥濘土氣,卯著力氣,節節破壤而出。

曾經拿她當談資的男生,開始用充滿敬意的語氣討論她,說下學期選課一定要抱緊祝神大腿。

和她一起做小組作業,躺平也有高分。

“尤其是你啊,連川。”有男同學好心提醒,“你同時修兩個專業的課,都忙不過來了,還不如找祝神幫忙帶帶。她人很好的,就算你什麽都不幹,她也不會找老師打報告。”

連川淡聲回應:“不需要。”

第一年,兩人從未說過一句話。

偶爾連川晨跑時,經過祝祺所在的角落,衣角帶起一陣清爽得恍若幻覺的涼風。

這就是她與連川唯一的際會。

*

大二,連川轉入中文系。

不再分身乏術後,連川開始在現當代文學的課堂上有所表現。

他熟悉文論,對詩文敏感,在解剖文本時,常有新解。所作劄記文辭清新,思路穎異,篇篇都是高分。

他還加入了南國詩社,在創作之餘,會譯介一些歐美的小眾詩人作品,發表在學校的詩刊上。

大二上學期期末,臨近考試周,輔導員讓連川幫忙統計學生離校信息。

絕大多數學生都在線上提交表格。連川篩出未及時填寫離校信息表的學生,在專業課課間,挨個詢問。

逾時未填表的學生之一,就是祝祺。

期末考在即,她無暇看手機,屏蔽了班級群消息。

連川走至教室前排,祝祺身側:“是祝祺同學嗎?”

祝祺擡起熬夜溫書到蒼白的臉,點了點頭。

連川取出表單,公事公辦:“為了保障學生假期安全,系裏需要統計學生寒假去向。”

祝祺答:“我不離校。”

連川在表單上勾選不離校字樣。

假期期間不離校的學生,不必報備假期行程,只需再填寫一項緊急聯系人,方便系裏聯系。

祝祺對著打著星號的必填項,久久犯難。

“這一項不填可以嗎?我沒有緊急聯系人。”

“父母,親戚,總之假期期間能和你保持聯絡的……”

女生寂然地垂著臉,聲息安靜,像是叢林之中負傷忍痛的動物,極力壓抑自己的氣息。

連川沈默半晌,說:“那填我,行不行?”

祝祺擡眼,詫異地向前望去。

在此之前,她對連川的印象,由身形、輪廓、嗓音拼接而成。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細地看向連川的臉。少年膚色如沈水寒玉,眼皮窄,眼稍微揚,眸色是剔透的淡灰,偏偏睫羽鴉黑濃長,像是枯筆焦墨勾畫的幾筆。

是一副冷清疏離的長相,和他此刻呈現出來的全無必要的好心不符。

連川自顧自在表單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

在關系一欄,連川寫:同學。

祝祺彎眼一笑:“謝謝你,同學。”

正書至“學”字最後一橫,連川落筆的手一頓。

“假期期間,如果系裏找不到你,就會給我打電話。”連川拿出手機,“為了方便我找你,同學,我能加你的聯系方式嗎?”

祝祺添加了連川的微信,填寫備註。

「臉很兇的緊急聯系人: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聊天框中,不再有第二條文字泡。

那一學期,祝祺憑借古代文學史史無前例的滿分,取得全年級績點斷層第一。

被甩在身後的第二名,是剛剛轉專業進入中文系的連川。

*

大二下,保研競爭愈發激烈。

這一學期的現代漢語課程,要求同學兩兩組隊,任選單元主題,完成小論文,質量優者參與課堂展示,有額外加分。

現漢老師在大屏上用搖號小程序隨機組隊。

當屏幕上顯示連川、祝祺為一組時,座下同學一片慘叫。

年級第一和第二,本來可以分別帶飛兩個躺平的鹹魚,偏偏湊成了一組。

周五,祝祺收到來自連川的第一條微信消息:

「臉很兇的緊急聯系人:同學你好,我是連川。周末有空討論現代漢語選題嗎?」

「祝祺:可以~你定時間地點。」

兩人約在周六中午,學校食堂。

祝祺想要研究字形簡化。理由是在字形單元作論文的同學不多,如果老師打算在每一模塊中擇優匯報,她的論文另辟蹊徑,容易出挑,獲得額外加分。

連川則建議調查方言詞匯或特殊語用。

他舉出幾篇檢索到的小論文,說,方言研究有現成的框架,照著模版寫,不花時間。

祝祺擡眼:“你會說方言嗎?”

對面的男生顯然是北方人,發音標準又不刻意咬字,嗓音微沙,像抱雪松枝在風中微顫的響聲。

連川搖頭。

祝祺笑笑,輕快地說:“我也不會。”

勾唇時,一點虎牙尖尖露出,她全然不掩飾,一副明媚而坦誠的模樣。

連川刷新了對祝祺的認知:

這是一個能夠頂著這樣的一張臉說謊的女生。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祝祺的場景。

九月末,西風浩蕩,女生身穿寬大得遮掩身形的軍訓迷彩服,倔強地立在校門口,任身旁女人瘋了似地尖叫、捶打、拉扯,她巋然不動。

風過,勾出她纖瘦卻板正的身形。

他聽見女生對母親說話,雖是方言,卻意外地好懂:

“我已經來到大學,就不會再回去。我要做研究,成大事,出人頭地。我不是你們可以鎖在家裏的人。飯錢,書錢,我自己掙,不要你們一分。”

女生嗓音清潤甜美,咬字卻用力得生出幾分凜然。

最後,女生回頭時,匆忙間,和他對視一眼。

她膚色深,臉圓而小,眉尾往額角的方向高提,雙眼明亮。

讓他想起幼時隨連平山在南亞攝影時,叢林河岸邊,流水交匯處,見過的一種漁貓。

離群索居,緣水而生,眼神危險而警惕。薄暮時分,周身神秘的紋理,隱在幽暗之中,唯有一雙黃瞳,如鬼火攢動,光彩迫人。

這樣一種機敏美麗的生物,無論處在何種絕境之下,都能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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