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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咪咪 [校園篇]偏見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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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咪咪 [校園篇]偏見這件小事

“既然如此,缺少語料庫,方言肯定是沒辦法做了。”連川定定地望著祝祺的臉,“畢竟你不會說方言。”

兩人議定現漢論文選題,簡單分工後,約定每周六中午,在食堂見面討論。

為節約時間,他們一邊吃飯一邊匯報論文進度。

連川每周六抵達食堂,都會刷新一套新OOTD。

有時是背吉他,有時脖子上掛著一個相機,有時剛從圖書館出來,包裏裝滿書,懷裏還抱著幾冊,封面上全是她看了就頭大的洋文。

有時剛運動完,喘息未定,臉頰用水澆過,一身半濕的球衣還沒換,為防額發擋眼,高聳眉骨之上,圍了一圈白色發帶。

發梢濕漉漉的,在發帶的映襯下,黑得晶亮耀眼。

祝祺總是捧場地“哇——”一聲。

她說:“你像電視裏那個,馬丁馬丁,每天早晨你醒來。”

她唱歌一點調都沒有,五音全錯。好在歌詞是對的,連川能分辨出來她說的是哪首歌。

連川驀地一笑:“都是隨便玩玩。來得急,怕遲到,沒來得及換衣服,抱歉。”

祝祺總是早到。

連川到時,她已在食堂點好餐,坐在老位子上,自顧自吃飯。

印著A大校標的餐盤上,一份葷,一份素,一碗滿滿當當的白米飯,再打一份免費湯。

一份六七塊錢的飯,口味頂多稱一句勉強能吃,隔三差五被學生掛上校園墻吐槽,她卻吃得專註,像在對飯菜進行成分鑒定,又像是在餵養自己。

連川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能吃的女生。

每餐吃那麽多,卻總是一副沒吃飽的意猶未盡樣子,從不見長肉,下巴短而尖,使連川疑心她真是某種夜行貓科動物,否則怎麽消化掉這麽多食物。

吃得多,但點餐總是挑最便宜的菜點,這算好養,還是難養?

——連川暗罵自己胡思亂想。

反正不是他養。

*

五月,學期過半,現漢論文基本成型,兩人各自撰寫自己分工的部分,只在線上偶有交流。

輔導員在年級群裏發公告:系主任的外甥女即將升入高三,想聘請家教,時薪二百,歡迎同學們踴躍報名。

這個時薪,遠高出本科生家教的市場價。

轉專業後,連川就不再收取父母轉來的生活費,全靠他上大學前攢下的存款,和學習間隙兼職打工,將生活維系在一個體面的水準。

給這名學生上課一小時,他可以少在咖啡店裏打工一上午。

報名後,系主任的妹妹唐女士在電話裏,讓他周六下午三點,來學校附近的別墅區面試。

他刻意早到了半小時。

唐女士熱情地將他迎進門,請他吃些點心,稍作等待,還有一位同學在面試家教。

他擡眼。二樓書房,門正虛掩著,門縫裏漏出講課聲。

他幾乎是立時分辨出了祝祺的聲音,毫不意外她會出現在這裏。

唐女士看他好奇,笑說:“連同學可以站在門外旁聽,提前熟悉一下我家小央的性格。”

連川點頭,輕聲上樓,走向門邊。

隔著門縫,能看到書房裏,兩人一站一坐。

坐著的是唐女士的女兒、系主任的外甥女小央。少女短發利落,坐在人體工學椅上的身體,隨著祝祺的講課,興奮地前傾。右手攥著一支筆,懸停在空中,像是隨時準備打斷講課,提出問題。偶爾發表自己觀點時,語速如機關槍,思路敏捷,知識儲備也很豐厚。

一名學習能力強、程度高、個性積極的女高中生。

她對家教的要求,不是提高本就突出的語文高考成績,而是完成從高中到大學中文系的過度。

連川立刻明白這份工作憑什麽值得如此高的時薪。

反觀祝祺,烏發紮起,面上罕見地帶了淡妝,清透妍麗。她身著一襲淡綠連衣裙,長度過膝,襯出她因上大學兩年後久居書齋、缺少光照,逐漸白皙的膚色。腰間藕色盤扣,勾出纖長細瘦的腰身,不呆板,也不過度,極合宜的一套裝扮。

她站在一面與人齊高的小白板前,正講“絕地天通”,語速不疾不徐,笑意淺淡,姿態從容。

“絕地天通”的文本多自《尚書》《詩經》而出,艱難晦澀,被她解得深入淺出。面對小央略顯尖銳、近乎刁難的提問,她也總能舉一反三,闡釋句意。

連川在門外聽了二十分鐘。

小央從稱呼祝祺為學姐,到最後,心悅誠服地喊她小祝老師。

面試時間已結束,祝祺最後和小央再簡單溝通答疑幾句,便捧著資料夾,從書房裏出來。

出門時,她對上連川眼神的一刻,分明怔楞一下。

她以為,憑連川展示出來的吃穿用度水平,無需兼職謀生。

轉念一想,為系主任的外甥女做家教,能得到的何止高昂的報酬。如果連川像她一樣有心在高校升學甚至留任,必然會競爭這個崗位。

於是她向連川飛快一笑,點一點頭,便錯身出門。

連川取出講義,準備上課。

唐女士沒有對家教試講的課題提出要求,祝祺預備的是她拿手的先秦文學,他則介紹以瘂弦、商禽為代表的港臺詩人,適當引入文論常識。這部分文學史,在一般的高中課堂上很少涉及,小央聽得沈默專註。

講課過程中,連川偶一錯神,發現自己曾佇立偷聽的門邊,有一角綠色裙邊。

她也在聽。

課程之後,小央先一步離開書房,連川整理完自己帶來的講義才出來。

二樓,祝祺已經不在了,唐女士微笑著坐在陽臺小幾邊。

小幾上擺著兩杯飲品。唐女士將其中一杯往前遞,請他喝手工研磨的冰美式。

“連同學,小央對我說,方才收獲很大,也很喜歡你講課的風格。”

連川道了聲謝。

“此外,我註意到你簡歷上提供的英語能力證明,這是幾乎母語水平的成績吧?還有南國社詩刊上你譯介的作品,也很驚艷。”

連川手掌抵著冰美式凝著水珠的杯身,雙目與唐女士平視,道了聲謝,等待下文。

“小央計劃在碩士階段出國學習,如果您能夠在輔導語文的同時,也給予她一點英語上的幫助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當然,考慮到同時任教兩門課,會帶來更大的備課難度,我們還可以再上調時薪。”

連川聽懂了。

他是小央姨媽的學生,有這一層關系在,唐女士天然更信任他。如果他能同時輔導兩門科目,小央就不需要再另外花時間在外找家教,與新家教磨合。

他想了想,說:“如果小央同學需要英文家教,我當然可以。”

他的態度積極明確,唐女士含笑點頭。

“但語文輔導上,祝祺同學應當比我更適合。”

唐女士訝異於他竟然會拒絕到手的機會,一怔,旋即又露出了然的神情。

祝祺家境特殊,即便是她,也從在A大中文系任教的姐姐處有所耳聞。

她笑說:“是因為你覺得祝同學更需要這份兼職嗎?”

樓梯上倉促響起腳步聲,打斷他們之間的對話。

連川擡頭。

樓梯盡頭,祝祺去而覆返,看著小圓幾兩側相對而坐的唐女士和連川,臉色僵硬。

“不好意思,唐女士,我把U盤落在書房了。”

唐女士沖她一笑:“沒事的,去拿吧。”

她輕一點頭,緊走兩步,進了書房。

連川想起祝祺錯愕的神情,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唐女士看出他心不在焉,笑說請他先回,她和小央進一步商量後,再與他聯系。

連川起身道別。

正好祝祺找到U盤,從書房出來,和唐女士道了聲別。連川隨她出門。

一出疊墅正門,初夏烈日潑金,灼熱刺眼。

沒走幾步,祝祺忽然站住,回身,仰起下巴,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連川。

將天地曬得仿佛褪色般的熾陽下,她仰起的下巴、脖頸,白得醒目,連川失神片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她在生氣。

“連川,你是覺得我可憐?你憑什麽?”

這反應完全與連川的預料背道而馳。

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說了發自內心的話,沒想著討好她,卻也沒想過會惹她生氣。

連川眉心微提,本就生得淡漠矜傲的臉上閃過不快:“我沒有。”

祝祺瞪視的雙眼含著怒意,胸膛劇烈起伏。

由於綜合能力不足,失去一個那麽好的兼職機會,已經足夠沮喪挫敗了。甚至,她還有點生唐女士的氣。如果招聘要求裏早提了英語能力,她仍舊會來應聘試講,但不會對結果抱有那麽高的期望。

更令她郁憤的,是來自連川的讓步。

這對她而言無異於羞辱。

“我沒有窘迫到需要施舍的地步,你應該學學少管閑事。”

撂下最後四個字後,她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匆忙,懷裏抱著的一捧資料夾,劈裏啪啦作響,像是在發洩怒氣。

連川被她翩飛的綠裙下擺晃了眼睛,心情也跟著煩躁起來。

——莫名其妙。

*

一周後,是A大一年一度的院系杯足球賽。

連川大一剛入學,就加入了經濟系足球隊。轉專業不轉球隊,他仍然作為經濟系足球隊的主力成員,參加比賽。

中文系、外語系男生人數少,和法學系組成文法聯隊,一同參賽。三系合並,依舊挑不出十二個會踢球的男生,被其他院系一路教做人,士氣低迷。

為鼓舞士氣,中文系輔導員在班級群裏號召同學們去觀看文法聯隊對陣經濟系的比賽。

只要在觀眾席出現,簽到簽退,就有額外的綜測加分。

分奴祝祺可恥地動心了。

有一顆向學的心,在哪自修都一樣。她捧著一冊從系樓圖書館裏借出來的《毛詩正義》,獨自一人坐在觀眾席最前排,借護欄擋板遮光看書。

在賽場上的連川,往對手球隊的觀眾區一望,便能見到最前一排,藏著一顆椰子似的圓腦袋。

烏黑的發頂露出,臉隱在擋板下,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

比賽半程,經濟系虐菜上頭,踢得越來越隨性放飛。

一名男生胡踢一腳,球直往文法聯隊觀眾席砸去,觸地反彈後,精準地命中了前排那顆椰子。

椰子一聲沒吭,栽下去了。

後排有女生鬧哄哄地叫砸到人了,好像是祝祺。

連川心口驀地竄起難抑的怒火,轉向隊友,大聲罵:“你是不是有病?會不會踢?”

他本就長了張不太禮貌的臉,發怒的時候更駭人,隊友們顯然被他嚇到了,支支吾吾地立在原地。

他沒心思管隊友的反應,快步跑上觀眾席,撥開擁在祝祺身邊的同學,蹲下身。

祝祺閉著眼,還有意識。

連川用指尖輕觸她的臉:“祝祺,能醒嗎?還知道現在是星期幾,什麽時候嗎?”

眩暈中,祝祺也能辨別出連川的聲音。

他的手冰涼。

“嗯。”

連川半跪在地上,擡頭,向其他同學:“你們幫我把她扶到我背上。”

祝祺被扶起,架上連川的背。

連川曾背過高燒暈厥的室友,與室友相比,祝祺的重量輕得出乎他的意料。

他架起她的腿,怕她滑下來,身體盡量前傾。

“能抱住我脖子嗎?”他問。

“嗯。”

但完全不動。

“……”連川默了一晌,“算了。”

連川剛起身,背上,祝祺往他耳邊挪了挪:

“連川,等一下……”

噴灑在頰側的吐息,溫熱得像一場如酥春雨。

連川心頭的燥意仿佛被羽毛撩撥、挑動,愈演愈烈,冷聲說:

“怎麽,又想要我少管閑事?”

背上女生果然像是被動消音,靜了一瞬。

連川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兇了。

“我是想說,”祝祺慢吞吞地開口,“能不能幫我撿一下,我掉在地上的書?”

“……”

連川看著掉落在地上破舊卷邊的《毛詩正義》,萌生出一股把卷王扔下去替天行道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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