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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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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針線

陸宗停趕到山洞外的時候,腥臭粘膩的味道撲面而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只紫紅色的怪物,模樣又像蜥蜴又像青蛙,不知道是什麽物種,體型倒是跟他設想的差不多大,如果他不是變種,被它一腳踩死就一瞬間的事。

怪物體型雖大,行動速度卻不慢,它踩斷無數枯木,濺起漫天碎石,正要往密林深處逃去,陸宗停一邊追一邊記著路線,迅速在腦海裏建立了許慎給他畫的畸形種逃跑路線圖做比對,差不多能對應上。

這玩意兒的確不能放虎歸山,得抓回來當個人質問個清楚。

陸宗停正在疾行追擊,怪物忽然回過頭,朝他咆哮著噴濺出口中的腥臭黏液,陸宗停低咒一聲趴下往旁邊滾了幾圈躲開,然後迅速爬上旁邊一棵參天枯木。

怪物一巴掌拍向枯木,陸宗停借力躍至它頭頂,兩枚毒鏢早已挾在指縫間,劈手朝怪物的眼部拋去。

一般對於品種不明、體型巨大且不易降伏的畸形種,他們都先攻擊眼部,先廢了他們大半的行動能力再說。

但這個大塊頭卻敏銳迅捷的驚人,它偏頭讓毒鏢從他腦門上擦破皮竄過去,隨後就抱住倒下來的枯木,嘶吼著推著枯木撞向陸宗停。

陸宗停在半空中環視一周找到落腳點,深吸一口氣擡手硬接上撞過來的枯木,冰霧從掌心釋出,順著枯木蔓延到怪物肢端凝結成冰。

陸宗停一腳蹬在身後的石壁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五臟六腑都有種要被震碎的感覺,他咬緊牙關借力調整落地的位置,一邊滾了一身細小傷口,一邊在怪物即將落腳的地方埋好冰霧。

因為慣性,怪物很快就順勢踩上他的冰霧陷阱,隨即它粗壯布滿肉瘤的腿也被凍了起來。

怪物睜大血紅的雙眼,掙紮怒吼著,卻被冰霧凝結,動彈不得。

北地獵犬強化能力L3級冰霧,可以提前釋放附著在其他物體上,他人一觸即凍。

因為怪物體型太大,冰霧又是用血來轉換的,陸宗停眩暈了數秒,咳嗽著站直身體,掏出了捆畸形種專用的彈變縛繩,這種繩索是跟著被束縛著的體型變化彈性收縮伸張的,防止畸形種通過極大差異的體型變化掙脫逃跑。

陳泊秋在幹什麽,給了槍不敢用也就罷了,讓他聯系基地,結果到現在也沒看到基地的人過來,他不清楚怪物的種類,不知道自己的冰霧能支撐多久。

他的顧慮剛冒出來,怪物忽然仰頭嘶鳴著,然後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地往下咬,陸宗停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了血肉分離骨骼斷裂的聲音——它一口咬斷了自己被凍住的一只前足。

黏液、碎肉、血塊像炸開的煙花一樣朝陸宗停噴濺過來,陸宗停反應再快也難免被濺了半身,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纏著繃帶的手——所幸沒有殃及。

就這麽一會子的功夫,怪物已經發了瘋似的將自己的四肢咬斷得只剩一只後腿,雖然這是他明顯的弱勢期,應該沒有反抗能力,但是感染介質滿天飛,陸宗停根本沒法近身。

他頭皮發麻地在心裏罵了句娘——剛剛一直在猜想這個東西的強化能力會是什麽,這樣一來他心裏很快就有了答案了,這玩意兒能再生。

果不其然,怪物肢端鮮血淋漓的斷面開始迅速愈合,不斷排擠著腐敗的黏液,並不斷堆疊生長出新的肉瘤團,最後成為新生的肢幹。

再生。而且是非常迅速的即時再生,消耗來源不明,再生肢體的強度、靈活度不明。

在怪物就要咬向他最後一只後腿的時候,陸宗停終於聽到了槍聲——子彈破空而來,擊中它的獠牙,把他的腦袋打得偏向一邊。

得,嬌貴的陳博士終於打出了嬌羞但精準的一槍。

陸宗停抓準時機,抄起地上一根還算粗壯的木棍,往怪物還未合上的血盆大口裏拋進去,將它上下頜卡死,隨即拋出彈變縛繩,牢牢捆住它尚被凍住的那只後腿。

怪物嘶吼著想要擺脫口中的木棍,新生的肢體也在兇猛地攻擊陸宗停,陸宗停一邊捆它一邊躲,實在有些分身乏術,肩部被他的利爪撕開了一道口子。

“操,”陸宗停氣得又開始罵娘,“陳泊秋!你他嗎的就不能再開一槍嗎?!”

他並不知道陳泊秋在哪裏,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自己在罵娘,純屬發洩,結果剛吼完,槍聲又響起來了,而且是數槍連發,幾乎都打在怪物的眼部及腦部。

怪物撕心裂肺地嚎叫掙紮著,巨大的身體抽搐起來,陸宗停手裏的縛繩起先是跟著震顫得有些握不住,後來重量似乎在逐漸減輕。

陸宗停反應過來,這是類似蜥蜴斷尾一樣的機制,怪物被他捆住的腿,在主動從它身體上斷裂。

他立刻放開手裏的縛繩,但那只斷腿還是因為慣性朝他這邊飛過來,他來不及躲避,被狠狠敲中太陽穴,在險些暈過去之前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迅速清醒過來,但頭還是暈,暈得他稀裏嘩啦吐了一地。

“上校!沒事吧?”陸宗停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人攙住了,沈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沒事、就是太臭了,嘔——”陸宗停話沒說完又開始吐。

沈棟敷衍地拍拍他的肩膀,微微蹙眉看著前方:“它跑了。”

沈棟帶來的隊伍迅速分工,黑艦和青艦繼續探查嘗試追蹤,白艦清理現場大片大片碎肉血漿黏液等感染介質。

“能不跑嗎,等你們來抓,黃花菜都涼了,”陸宗停接過旁邊人遞來的紙巾抹了把臉,還是覺得有些暈,“這玩意兒的強化能力是再生,我覺得它可以有兩個強化能力,它斷下來的這些東西,臭得能做生化武器——你們當心點兒,別蹭上感染了。”

“再生……是骨木蜥嗎?”沈棟推測。

“八九不離十,”陸宗停緩過勁來,環視一周,面色陰沈下來,低聲問沈棟,“陳泊秋呢?不敢過來了?”

沈棟皺眉:“又怎麽了?”

“知道他嬌貴,我什麽也沒讓他幹,就讓他幫我通知你們過來支援,”陸宗停點了根煙,“正常推算時間,你們五分鐘前就應該到,不知道在磨蹭什麽。”

“……”沈棟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就不想想可能是我們耽擱了?”

陸宗停皺著眉頭沒說話。

“確實是我們耽擱了,”沈棟說,“來的路上,我們被一群蟲類畸形種突襲了,雖然沒什麽威脅,但還是拖延了一些時間。”

“……”陸宗停沈默著抖了抖煙灰,不再糾結陳泊秋的事情,“沒威脅的突襲,那就是打掩護或者拖延時間用的。”

“你覺得他們是一夥的?”沈棟若有所思地握拳蹭了蹭鼻尖。

“上校,給您處理下肩膀上的傷口。”一個白艦拿著醫藥箱過來示意陸宗停就地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坐下。

陸宗停點點頭照做,繼續跟沈棟說:“推測是一夥的,不過這行動看起來沒什麽計劃性,估計這個骨木蜥是為了什麽目的擅自行動,其他人倉促掩護。”

“那他算是核心人物了?這麽多人掩護他一個,”沈棟抱臂思索片刻,道,“核心人物不應該莽撞至此,除非有什麽非來不可的理由。”

“對……嘶!”陸宗停被白艦弄疼了。

白艦忙道:“抱歉上校,請您稍微忍耐一下。”

“嗯,”陸宗停老大不高興地皺著眉毛,心裏嘟囔著陳泊秋就沒把他弄得這麽疼過,“不清楚之前這家夥有沒有在這邊盤踞,如果今天是他第一次來,就說明這裏之前沒有他的目標,那麽可以大概推測他的目標是……哎……”

藥水澆上傷口,陸宗停哼哼兩聲,然後跟沈棟異口同聲地道:“秀秀。”



秀秀還沒醒來,沒辦法取得什麽突破,陸宗停就在帳子裏研究著許慎送來的擴展地圖,不時往外打量。

“你老婆又跑了?”許慎將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河水煮的,湊合湊合。”

陸宗停輕哼一聲:“逃回海角了也不是沒可能。”

“他又不會飛,怎麽回海角?”許慎失笑,“你真就把人扔外面啊?”

“他本事大著呢,懶得使而已,不用你操心。”陸宗停抿了口茶,將話題轉移到地圖上。

兩人討論行進路線討論了大半天,又把沈棟拉過來一起探討了一下那幫畸形種的目的,不知不覺飯都放了兩頓,陸宗停因為受了傷,用冰霧又耗了血,還累得打了個盹。

他睜眼的時候是午夜,更深露重,起身就打了個寒戰,想起來自己睡前把作戰服脫了,就放在手邊,此時卻沒有摸到。

肩膀上的傷口挺疼的,感覺那個白艦包紮的手法不怎麽樣,周圍的皮肉好像都被扯著,難受得不行。

陸宗停一邊按揉著肩膀周圍的肌肉放松,一邊往外走去。

基地的洞口只有一堆篝火,而且火光很微弱,旁邊只有一個人守著,是背對陸宗停的方向,但陸宗停還是一眼認出來了那是陳泊秋。

陳泊秋彎腰蜷縮著身子,手裏好像在鼓搗著什麽,陸宗停走近了一些,發現他懷裏抱著的是他的作戰服,手裏拿著針線,緩慢而細致地在縫補著什麽。

陸宗停楞在原地,思緒一陣恍惚,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跟著陳泊秋訓練的時候。



陸宗停訓練從來都是付出跟實戰一樣百分百的力量,損耗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精力,還有他的衣服和鞋子。

有幾套訓練服,他穿著特別舒服,不管是打架睡覺還是賴著陳泊秋遛彎,他都非常愛穿,穿破了也不願意換。

因為資源匱乏,同樣布料的服裝並不一定能再次生產出來,有一套確實沒辦法再穿的時候。他很矯情地抱著陳泊秋嗷嗷大哭。

陳泊秋哄人是很機械的,陸宗停覺得自己沒有得到應有的安慰,脾氣更大了,氣得不想搭理陳泊秋。

“縫起來好不好?”陳泊秋摸摸他毛刺刺的後腦勺。

“你又不會縫!”陸宗停氣鼓鼓地道。

其實他就是純耍賴,要跟泊秋哥哥貼貼抱抱,沒想到陳泊秋因為這個去學了針線活。

他眼睛不好,縫補對他來說並不容易,第一次學的時候蒼白晶瑩的指尖被戳出一個又一個小血點,後來就算手上動作熟練了,眼睛也看得吃力生疼,有時候疼得牽連到腦神經,暈眩強烈,縫完就吐。

陸宗停一開始並不知道,拿到縫補好的衣服就開心得要在地上打滾,陳泊秋臉白得像紙,但很溫和地看著他鬧騰,實在撐不住了才去洗手間吐了。

林止聿氣得揪他耳朵,他才知道陳泊秋是活活累的,又開始哭天喊地,說不要泊秋哥哥縫了。

陳泊秋抱著他,對於好不容易哄好的小狗又被林止聿弄哭這件事情有點茫然,但並沒有不耐煩,只是問陸宗停,是不是縫得不好。

陸宗停拼命搖頭,抱著他抽抽,說心疼他,還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陳泊秋把他的手握著,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啞著嗓子溫和地說:“沒關系,宗停喜歡就要縫的。”

陸宗停繼續嚎叫,說以後讓哥縫也不讓你縫。

林止聿:???

後來這活兒還真就轉到了林止聿手上,他其實懶得給陸宗停幹這個活,但是他不幹陳泊秋就得幹,所以他只能罵罵咧咧地幹了。

林止聿什麽都想著陳泊秋,應該沒想到最後自己會死在他手上吧。



陸宗停有些厭惡去回憶這些事情的自己,但更排斥現在的陳泊秋再為他做這種事情。

“別縫了,你在討好誰?”

陳泊秋把手上那一針穿完,才有些遲鈍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偏過頭。

他依舊把護目鏡和口罩戴得嚴嚴實實,護目鏡下半張臉,還有毛衣遮掩不到的一小截脖頸,都是偏冷的蒼白色,橘色的火光映著,也不見溫暖起來半分。

陳泊秋聽不清楚,猶豫片刻才啞聲問:“什麽?”

“我問你在討好誰。”陸宗停加重語氣,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道。

陳泊秋怔怔地坐在那裏,像被一場看不見的大雪悄無聲息地凍住了,過了很久都沒有動一下,也沒有說出來一句話。

“你聾了?”陸宗停皺眉。

陳泊秋這才有了點反應,他略微攥了攥手裏的衣服,又開始了他自說自話的那一套:“沒、破了……我補起來。”

“沒必要白費力氣,許慎他們已經給我拿了新的過來。”

“嗯,”陳泊秋點點頭,又開口想說些什麽,“我……”

“我沒跟你說過吧?”陸宗停每次看著陳泊秋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就克制不住地要說難聽話去刺激他,“其實你縫的真的很爛,跟哥比不了。”

“我……知道……”陳泊秋低喃著,手指輕輕顫抖起來,無意識地在衣料上輕輕摩挲著,“你還要嗎?”

“不要了。”

陳泊秋微側著左耳,將陸宗停的回答聽清楚了些,就輕輕地將衣服攬進懷裏,微闔著眼悄無聲息地捱過裏面一陣又一陣疼痛,護目鏡下的額發和睫毛都被冷汗打濕,他低聲嗆咳著,一動也不動。

獨自孕育胎兒對灰狼來說是很困難的,小檸檬不舒服,就總在裏頭打滾折騰,疼得他暈眩發冷,但用另一個爸爸的衣服裹住它的時候,它會安靜很多。

是一個很聰明也很乖的孩子。

陳泊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又像剛剛沒發生這一出對話似的,沒頭沒腦地問他:“疼嗎?傷口。”

“讓你失望了,沒感染。”

“疼嗎?”陳泊秋仿佛沒聽到他陰陽怪氣的措辭,又問了一遍疼不疼。

陸宗停別過臉:“跟你沒關系。”

“疼吧……你睡不好,”陳泊秋自問自答地道,“我幫你重新處理,好嗎?”

“不用!”陸宗停眼眸閃爍幾下,急躁起來,“你要是真想討好我,麻煩在正確的地方使勁兒,你今天做的都什麽破事?你信佛嗎那麽久不開槍?沈棟他們來得慢,你不擔心不懷疑,不知道再聯系嗎?也不和我說一聲?我們回來到現在這麽長時間你人又跑到哪裏去了,通訊也不接?”

陸宗停質問了這麽一大堆,等著陳泊秋給他一個合理解釋,等了半天這個人都一副心不在焉在發呆的樣子,最後也只是啞聲說出一句:“是我不好。”

“……你就沒有什麽要解釋的?”

陳泊秋怔怔地看著他,搖頭,忽然將懷裏陸宗停的衣服攬得緊了些,然後擡手擦了擦下頜的汗。

他什麽也說不出來,他沒辦法告訴陸宗停,是因為小檸檬太疼了,他不敢亂動。開了第一槍之後多維儀就被後坐力震飛了,小檸檬也嚇得不輕,疼得厲害,他沒有辦法去撿。

陸宗停氣笑了:“裝聾作啞破罐破摔是嗎?”

陳泊秋竭力想了想,發現還是有自己可以回答的問題,就解釋道:“有傷,好了就回來了。”

“……”陸宗停楞了好幾秒才知道他在解釋為什麽晚歸,“回來了為什麽不進去?裏面又不是沒有你休息的帳子。”

“抱歉……”陳泊秋擡手在下頜上抹了一把,像是擦汗,人訥訥的跟個木頭一樣,一句伶俐話也說不出來。

陸宗停徹底給他整不會了,喉嚨跟被噎住了似的,也跟著無話可說。

陳泊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又試探著開口:“上校,傷口再處理一下吧。”

陸宗停捏了捏眉心,覺得跟這人吵不起來,也問不出什麽東西,脾氣也被他這種不著調的答非所問漸漸消磨沒了,悶聲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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