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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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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規矩

陳泊秋身上還是穿著那身沾滿汙血的作戰服,血跡都已經幹涸成了深褐色,肩上依舊背著那個沈甸甸的醫藥箱,往地上噴射著消殺用的藥水。

陸宗停拉不下面子,沒有直接上前去,就偷偷摸摸東躲西藏地看他。

他從懷裏掏了張圖紙出來,在上面做了些標記,然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陸宗停記得他右邊的膝蓋是被黑艦的短刀刺穿了,看起來是沒有刺得太深?走路沒有那麽困難,就是有點跛。

他走到下一個排查點,拿出了折疊起來的試紙,那張試紙層層疊疊,他一層又一層地打開,最後展開的長和寬都跟一臺三棲車差不多。

雖然現在沒有沙塵風暴,但風還是不小,要在風裏鋪開這麽一層薄薄的試紙不讓它被吹飛吹碎,也是個技術體力雙料活,陳泊秋彎腰屈膝一邊用小石子壓著,一邊護著試紙慢慢鋪開。

這樣的動作需要耐心和耐力,畢竟長時間保持這個姿勢,是很容易渾身酸痛四肢發軟的。

但是陳泊秋步伐雖然有些踉蹌,動作也吃力,卻沒有間斷,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很快地把試紙鋪好,然後拖著傷腿慢慢直起身來,開始噴試劑。

不一會兒試紙上滲出了花花綠綠的顏色,陸宗停看不出什麽名堂,只看到陳泊秋把試紙收起來重新折疊著放好,然後像剛才一樣噴藥水消殺,並做記錄。

這次的記錄做得有些久,陸宗停看著他把護目鏡拉上去,幾次摘下眼鏡揉搓了眼睛才接著在上面寫寫畫畫。

可能是因為久站,他再想往前走的時候,受傷的右腿忽然使不上力,差點摔了下去,但是很快他就把重心轉移到左腿上,捂著肚子踉蹌幾下又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

感染排查像是做完了,他背著醫藥箱,跛著腿朝河邊走去。

他拿出了之前他們拉扯爭搶的飯盒,在河岸邊半跪下去,盛起裏面渾黃的河水。

陸宗停一開始不知道他要幹嘛,直到他把飯盒往嘴邊送,他才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去奪他的飯盒。

陳泊秋沒有像上次一樣試圖阻止他把飯盒搶走,只是怔怔地任他作為,護目鏡下灰藍色的眼睛像蒙了層霾,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和光彩。

陸宗停看了一眼飯盒裏全是沙礫的泥漿,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你幹什麽?!”

“……喝水。”陳泊秋如實回答。

“這能喝嗎?你就不能忍一忍,有那麽渴嗎?”陸宗停把飯盒裏的泥水倒幹凈,“沙塵風暴停了,再過幾個小時河水就能清,不急這一時。”

陳泊秋微微側著臉聽他說話,嘴唇幹燥得蛻皮,聽完就很機械地點頭,說:“好。”

“……”陸宗停覺得自己本來滿頭冒火,一下子就被澆熄了,這才定睛下來看陳泊秋沒戴口罩露出來的半張臉。

陳泊秋皮膚天生就是白得有些晶瑩透明的顏色,碰一碰就能發紅,他那一巴掌打得他右臉整個淤青紫腫,幾乎腫到了耳根,唇角也裂開了細小的傷口,糊著一點幹涸的血跡,他剛剛說了幾個字,傷口好像又在開始微微滲血。

他下手……有那麽重嗎?陸宗停微微蜷曲手指,看著那道裂口好像確實是流了血下來,就想擡手幫他擦。

陳泊秋反應雖然遲鈍,但是意識到陸宗停的動作之後,他就及時抹掉了淌下來的鮮血,將口罩重新拉上遮住了臉,另一只手護住了小腹,因為動作倉促,他的傷腿有些踉蹌,後退了一步。

陸宗停覺得自己的舉動確實有些突兀,尷尬地收回手,猶豫著道:“疼嗎?”

陳泊秋搖頭。

“傷口……處理好了?”

陳泊秋點頭。

陸宗停吞了吞口水:“我、我剛剛……”

陳泊秋聲音低弱地開口:“沈隊和秀秀……好嗎?”

“呃……挺好的。”

“我能……見見秀秀嗎?”陳泊秋語氣小心,聽得出來仔細斟酌過。

“不太合適,”陸宗停說,“你嚇著她了。”

“好,”陳泊秋輕聲應著,“之前……抱歉。”

“你當時應該跟我說一聲。”陸宗停略帶責怪地道。

陳泊秋張了張嘴,像是有別的話想說,但最終還是重覆了一句抱歉。

陸宗停覺得他一開始的口型似乎不是要說抱歉,就道:“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

陳泊秋顯得有些茫然,在陸宗停目光如炬的註視下,問出一句:“基地……大家好嗎?”

“好,”陸宗停點頭,“但你想說的不是這個吧。”

“沒、沒有了。”陳泊秋搖頭,垂下了眼睫,手指輕輕攥住了藥箱的肩帶。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是怕沒有人相信他。他知道自己不會得到任何人的信任,當時情況千鈞一發,他不能拿沈隊長和秀秀的性命安危去賭,不能讓他們因為他的原因而受到傷害。

就像陸宗停說的那樣,他的命賠不起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命。

陸宗停想起了之前許慎跟他說陳泊秋像機器人,只能進行一些簡單的指令對話,再覆雜一點他就開始宕機了。

他剛想說什麽,就看到陳泊秋從懷裏拿出來一柄裝在塑封袋裏的短刀,遞到他面前。

陸宗停低頭看去,那是一把黑艦軍用短刀,鋥亮的銀灰色,在陰沈昏暗的光線下仍舊折射出銳利鋒芒,就像一把剛開刃的新刀。

但是拿著他的那只手看起來就有點磕磣,手心又是裂口又是擦傷,蒼白的指甲蓋微微掀著,含著暗紅色的血塊。

陸宗停低頭看他的手的時候,也看到了他微微屈著的右膝,還有那裏的衣料同樣血糊糊的豁口。

這是……刺進他膝蓋的那柄短刀。

“洗過,幹凈的,”陳泊秋嘶啞地開口,戴上口罩之後的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還是好的,別浪費了。”

陸宗停接過短刀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涼得鉆心,像結了冰的露珠,冰冷又脆弱,一碰即碎。

而且,他指尖上的血居然是還沒幹透的,陸宗停手背上沾到了星星點點的血跡,陳泊秋看到了,似乎是說了聲抱歉,然後低著頭用柔軟幹凈的紗布幫他擦去。

“你……”陸宗停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幹澀,“腿上的傷,要緊嗎?”

陳泊秋靜靜地搖頭。

“噢。”

見陸宗停好像沒有什麽話再要說,陳泊秋就後退了兩步,踉蹌著轉過身。

“你要去哪?”陸宗停問他,他仿佛沒聽到一樣,沒有反應,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手時不時地在小腹和後腰輕揉。

這是生氣不理人了?陳泊秋也有脾氣了?

陸宗停楞了一秒,低頭看著他手裏那個空飯盒,還有眼前奔流不息的金水河,忽然想起來——陳泊秋之前吃的,或許真的是用河水拌的糙米飯,他舀起河水往嘴裏送的時候一點沒猶豫。

他心臟開始綿綿密密地酸澀發疼,擡頭卻發現陳泊秋雖然腿腳不便,但也走出了老遠,他小跑追上他的時候,他進了一個小山洞裏。

裏面有一個落葉和枯草鋪出來的“席子”,陳泊秋把藥箱放在一旁,扶著腰緩緩躺在上面,手指攥著藥箱的肩帶,蜷起了身子,胳膊圈在了肚子上。

他……要在這裏……睡覺?

這個山洞一點都不避風,相反,似乎哪個方向的風都在往這裏灌,吹得他直打哆嗦。

陳泊秋卻很安穩地蜷縮在草堆上。

陸宗停難掩驚訝地環顧四周,然後終於發現了什麽——這個山洞的視角,剛好能看全基地陸上部分的全貌。

“之後也會在外面守著,不會出事。”

陸宗停想起陳泊秋似乎是這麽說過。

他是……從來就沒想過在基地裏休息嗎?

他連他什麽時候出來找了這個山洞,又鋪了這個草堆都不知道。

陳泊秋躺了沒幾分鐘,又用一種有些怪異的姿勢坐了起來——陸宗停看出來怪異的原因是他右腿沒有使勁兒,也沒怎麽動彈,所以起來得很艱難。

他坐起來之後支起了沒有受傷的那邊膝蓋,額頭用力地抵在上面,手一直搭在小腹上,脊背先是僵直得像一塊鐵板,然後又抽搐一樣地發抖。

他埋著腦袋不吭聲,陸宗停不知道他是腿疼還是怎麽了,剛朝他邁出兩步,多維儀就響起了信息提示音。

陸宗停點開查看,居然是陳泊秋發來的,這讓他有些愕然。

他不知道他就在山洞外?一點動靜都聽不到?

【上校,您好。】

這個“您好”戳得陸宗停心臟一疼。因為他莫名覺得這句“您好”不是什麽陰陽怪氣的腔調,而是真正的尊敬疏離,以及小心謹慎。

【我能用0.5ml安啡肽和分離酚嗎?】

安啡肽和分離酚都屬於強效低副作用的高端戰場用藥,一個止痛一個止血,小劑量就能發揮很大作用,但是陸宗停記得,他們用這兩種藥品試,最低的劑量都是10ml,0.5ml能頂什麽用?

陸宗停忽然想起了當年陳泊秋想要批的50ml血漿,他當時候批50ml,可能是因為血袋最小的規格就是50ml,如果有更低的規格,他是不是就會選擇更低的?

陸宗停擡眸看著陳泊秋,他低著頭,好像還在用多維儀要給他發什麽消息,就嘆了口氣,往前走了幾步在他面前蹲下。

山洞裏光線陰暗,陳泊秋戴著護目鏡和口罩,陸宗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覺得他人開始僵硬起來,手從腹底挪開,支撐在地面上。

“上校。”他的聲音比起剛才更加嘶啞,幾乎只能發出來一些破碎的音節。

“沒有外人在,就不用叫我上校,”陸宗停被他一口一個上校弄得心裏很不舒服,“之前不讓你叫,是怕你暴露身份,橫生事端。”

陳泊秋不知所謂地搖頭。陸宗停不知道,他一直不斷地練習,在任何場合任何狀態下,反反覆覆地默念“上校”這個稱謂,以保證自己短時間內盡快熟悉它,防止失言。

他生病的時間越來越多,尤其是使用狼瞳讓他腦功能紊亂得愈發厲害,他會出現幻覺,會很難控制自己。

他只能把“上校”當作一項軍事任務一樣反覆演習,之前在金水河源頭時還是開口喊了宗停,他將這認定為自己失職。

他沒有辦法百分之百保證,像陸宗停說的那樣,不同的場合是不同的稱謂,所以一直稱呼為“上校”才是最好的。

陸宗停看他搖頭又不說話,人又開始發呆,就忍不住問:“我剛剛就在你身後,你沒有察覺嗎?”

陳泊秋怔怔地看著他,然後搖頭。

陸宗停打他之後,他右邊的耳朵就有些聽不太清楚了,總是回蕩著那一巴掌打上來時血液和心跳的轟鳴聲。現在面對面地聽陸宗停說話,也是下意識地微側著左耳,才聽得完整清晰。

“0.5ml安啡肽和分離酚,你要怎麽用?”陸宗停很認真地在問他。

然而陳泊秋答非所問:“安啡肽,可以不用。”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一邊說一邊在竭力調整呼吸,像是在忍疼,整個人看起來卻是平靜得有些呆滯的樣子。

陸宗停都被他帶跑了,納悶地問:“為什麽安啡肽可以不用,分離酚就要用?”

“血……止不住,”陳泊秋低喃著道,“止不住,不能回基地……還有事情要……”

陸宗停打斷他:“什麽叫血止不住不能回去?”

陳泊秋像是有些奇怪陸宗停會這麽問,楞了幾秒才輕輕地道:“臟。”

“……”陸宗停一下子說不出來話,看著陳泊秋傷腿下的草堆漸漸染上了血紅色。

一直在流血嗎?應該也很疼吧,他本來還想用安啡肽的。

陳泊秋辨不出他的神情,下意識地把傷腿往他看不到的地方挪騰:“沒、沒關系,我想、別的辦法。”

陸宗停按住他:“別亂動了,你用吧。安啡肽和分離酚都可以。”

他頓了頓,又補充:“劑量大一些也沒關系。”

“……謝謝,”陳泊秋遲鈍地道謝,卻沒有第一時間去開他的藥箱,而是問,“要什麽手續?”

陸宗停有些懵:“什麽手續?”

“就是,審批……”

“戰場上用藥哪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受傷了就用。”陸宗停心裏一陣一陣地發疼,疼得他有些急躁起來。

“上校……”陳泊秋輕聲喚他,不太確定地道,“是我用的。”

“你這不廢話嗎?剛剛不是你自己說止不住血?”陸宗停低叱道,“直接用。”

陳泊秋楞了一會兒,又道謝。這才低頭去開醫藥箱,卻沒有拿安啡肽,只拿了分離酚,而且真的只抽了0.5ml。

陸宗停看他指尖血糊糊的,手指也不太靈活,透著失血的灰白色,但是操作起醫療儀器的時候仍然有種莫名藝術的美感,就像動起來的雪白雕像。

他看著他慢慢地把抽出來的分離酚灌進了一瓶……酒裏?

那個容器看起來是個酒瓶,陸宗停並不確認裏面盛的是否也是酒,直到陳泊秋把它搖晃均勻,往自己的傷口上倒下去,苦艾酒的味道彌漫開來,他才意識到那真的是酒。

在條件特別嚴苛的時候,陸宗停也往自己的傷口上澆過酒消毒,但陳泊秋把分離酚灌進酒裏,酒也沒倒完,這是0.5ml都要用酒稀釋,還要多次使用的意思?

苦艾酒是很烈的酒,澆在傷口上一定是疼的,但是陳泊秋只是輕輕顫抖,手緊緊揪住傷口附近的衣料,最後微弱地吐出口氣來,脖頸上一層的汗。

他呼吸是亂的,悶在口罩下面,聽起來更加沈重艱難,能感覺到他肺部的吃力。

陸宗停聽得鬧心,就道:“疼得厲害你就多用點藥,別裝可憐,我不吃這套。”

陳泊秋攥著腹部的衣料悶咳幾聲,然後就不斷調整呼吸,將肺裏的噪音降低,最後連呼吸聲都變得很輕了,才啞聲對陸宗停解釋:“酒可以增強……藥效,我之前、試過。”

“你不是種花的嗎?這你也知道?”陸宗停半諷刺半調侃地道。

陳泊秋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把加了分離酚的苦艾酒小心地收進藥箱裏面。

“回去吧,看看秀秀狀態如何,好的話,或許可以讓你們見見。”

陳泊秋沒想到陸宗停忽然就允許他見秀秀了,楞了一下才道:“謝謝……”

陸宗停站起身,視線轉向洞口外,橄欖綠色的瞳仁緊縮了起來。

陳泊秋也發現了不對勁——外面的風忽然停了。

風不會戛然而止,應當有個風力減弱的過程,但是山洞外的風突然一下就停止了,光線也暗了下來。

應當是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剛好擋在了風口,陸宗停大概推算了一下體型,大約有他們的三輛裝甲坦克疊起來那麽大,通常只有畸形種能有這麽大的體型。

空氣中開始漂浮著粘膩滯悶的惡臭味,是類似畸形種黏液的味道。

“感染程度很深。”

陳泊秋踉蹌著站起身,像是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來,陸宗停卻很快搭腔:“你怎麽知道?”

“失控畸變。”陳泊秋按著小腹喘了口氣,簡短地答。

“哦,”陸宗停明白了,“畸形種感染程度越深就越難控制形態。這麽個大家夥要是一直是這個形態走過來的,肯定是地動山搖,他之前應該是人形躲在附近,忽然失控了。”

“可能不只他一個,只是別人沒失控,”陳泊秋試著打開狼瞳,但是失血過多讓他止不住地發冷暈眩,只能勉強開到L1,恢覆正常的視覺,凝眸緊盯著外面枯草細微的動作,“風漏進來了。”

“嗯?”北地獵犬的視力雖然也很優秀,但跟荒原灰狼肯定是比不了,陸宗停並沒有察覺到風漏進來。

“他要跑,”強烈的暈眩引發食道逆流,陳泊秋咽下喉間充滿血腥味的酸澀液體,一字一頓地道,“攔住他。”

“幹什麽你?別動!”陸宗停拽住他,“知道你牛逼,但腿總得要吧?!”

陳泊秋皺眉:“傷沒愈合就有感染風險,你不能出去。”

“我這屁大點傷口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強調了,跟你比不了,”陸宗停從身上的武裝帶裏掏出短刀和毒鏢別在腰間,“再說了,你對自己搞出來的疫苗這麽沒自信?”

“傷沒愈合,就可能感染,”陳泊秋胸口起伏劇烈起來,語氣難得地急切起來,“你不能感染。”

“我不會感染,”陸宗停斬釘截鐵地道,“這麽一點傷口,我要是打架的時候能被他們碰到,我就不用在軍統部幹了。”

陸宗停將一把手槍交給陳泊秋,拍拍他的肩膀,沈聲道:“聽話,找地方盯著,該開槍就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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