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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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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重演

陳泊秋在想會不會是自己認錯了,但是看小姑娘的聲音和神態,好像又沒錯。

沈棟也才趕到沒多久,蹲在小女孩身前幾步遠的地方,輕聲細語地問她:“害怕嗎?”

小姑娘搖頭。

“小小年紀,就會騙人了,”沈棟嘆道,“你在發抖。”

“我、我只是冷,”小姑娘垂下眼睫,看著爸爸面目全非的樣子,喃喃地道,“這是我爸爸。”

“叔叔知道,你已經陪了爸爸很久了,你不想離開他,”沈棟聲音輕柔,“但是爸爸只是去你們下一世的家了,他要早點開始生活,工作,然後等著再次遇到你們,就像這一世他也是先來的那樣。”

小姑娘眼眶紅了,卻只是不知所謂地搖頭。這讓陳泊秋想起來,當年她也是在他把弟弟妹妹都帶走之後才掉了眼淚下來,之前一直都拼命忍著,特別乖。

“沈棟,真有你的。”陸宗停喃喃說著,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起了林止聿,眼眶莫名地酸澀起來。

身旁一個黑艦察覺到長官的情緒,溫和地詢問,陸宗停說沒事,想我哥了。

他是刻意提林止聿的。

別過臉的時候看到了陳泊秋依舊一副木然的樣子,心底有些發涼,輕輕地冷笑了一聲。

有時候真想挖出這個人的心來看看裏面到底都是些什麽,是什麽都沒有,還是裝滿了他自己。

沈棟繼續問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蘊秀,蘇蘊秀。”小姑娘忍得辛苦,卻還是冒了鼻音出來。

陸宗停心想,多好聽多溫柔的名字,給她取這樣一個名字的父親,應該是個溫厚良善的讀書人,可是他進入了軍統部,穿上軍服拿起刀槍,義無反顧地簽下了生死狀,走上了一條一往無前而沒有明天的路,死在他曾經奮力去保護的同類手下——聽這裏的黑艦說,他們要殺他的時候他沒有任何掙紮反抗,只是用他已經變得妖異恐怖的聲音顫抖著說,懇請戰友們不要嚇到我的小女兒,她總是躲在不遠的地方偷偷看我。

“叫你秀秀好不好?”沈棟的笑容有些難過,“秀秀,再陪爸爸一會兒,就跟叔叔回家,可以嗎?”

“對不起……”秀秀哽咽著道歉,“可、可我想等我哥哥……爸爸已經不在了,我......”

沈棟溫聲道:“我們可以幫你找哥哥。”

所有人都知道沈棟在騙人,不問秀秀哥哥的年齡就說會去找。按照海角的規定,成年人的命一文不值,並不值得花費人力物力去尋找。

但是也沒有辦法,大家都屏息期待著小姑娘會卸下防備跟他們走。

秀秀輕輕抽噎著,並沒有動彈。

陸宗停耐著性子,覺得時間拖得有些久了,正盤算著怎麽硬來的時候,感覺一陣風從自己旁邊掠過去,猛地把沈棟往旁邊撞開。

沈棟沒有防備地往旁邊跌去,頭部撞到一根斷裂的樹樁子上,人瞬間沒了意識。

“艹!什麽人!”

旁邊的黑艦軍拋出短刀紮中那人的膝蓋,陸宗停才驚覺那是陳泊秋。

“白、白艦?”

“內鬼嗎,為什麽傷害隊長!”

陸宗停心裏操爹罵娘,大聲喝止手下人試圖繼續攻擊陳泊秋的動作:“別亂動!先救沈隊!B134,你他嗎在幹什麽?!”

陸宗停沒想到膝蓋中刀也只是讓陳泊秋踉蹌了兩步,他很快又站直,沖過去將嚇得面色慘白的秀秀抱進懷裏,然後用灰狼的能力縱身躍起,在半空中轉身用硫酸火槍將蛇屍焚了個一幹二凈。

這一切幾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的,陸宗停仿佛這才想起來,陳泊秋還是那個強度一騎絕塵的荒原灰狼變種,他的戰鬥力一點也不容小覷——或許當年他根本就沒有傷到需要退下一線的地步。

他真就是個逃兵,徹頭徹尾的懦夫,他就只會逼死那些沒有還手之力的人,欺軟怕硬恃強淩弱。

他當初也是像燒那具蛇屍一樣燒了林止聿嗎?

陳泊秋落地之後,剛才嚇僵了的秀秀在他懷裏崩潰地掙紮慟哭起來,那樣的驚嚇和沖擊,灰飛煙滅的又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她再堅強也沒能控制住這時候的情緒。

同樣被那個畫面刺激到的還有陸宗停,他沖過去把孩子從他懷裏搶過來交給別人,雙目赤紅地扇了陳泊秋一記耳光。

那是帶著恨意的,力道極重,他打到陳泊秋護目鏡上的手指都像骨頭要斷了一樣痛。

陳泊秋被他打得跪倒在地,他不知道為什麽,除了護著肚子沒有做任何的防護措施,就那樣重重地跪下去,原本只是捅進他膝蓋裏一半長的短刀瞬間被壓得刺成了對穿,他劇烈地顫抖著,嘴唇大張卻發不出一絲痛吟。

陸宗停揪著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拖起來,拖到離人群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嘶啞的聲音裏全是切齒的恨意:“陳泊秋,你什麽意思,我說想我哥了,你就故意在我面前展示你當年是怎麽殺死他的?”

陳泊秋艱難地搖頭,第一次在被陸宗停掐得喘不過氣的時候,試圖把他的手拽下來,喉嚨裏掙紮著擠出一些細微而破碎的聲音,大概是“不要”。

“不要什麽?不要掐著你?不掐著你,看著你傷人?”陸宗停面色鐵青,手上的力道更狠,陳泊秋抽搐著嗆咳,鮮紅的血液從口罩邊緣湧出,滾燙地落在陸宗停的手上。

那些血稍微喚回了陸宗停的理智,但並未排解他的半分恨意,他推開他看著那些血裏混合著的暗紅色塊狀物,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你連血都是臟的。”

陳泊秋踉蹌著,靠著沒有受傷的腿勉強站穩,用衣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下頜的血,開口跟陸宗停說話的時候,每一字每一句仿佛也都是含著血的:“不要、動、傷手……”

“裂開……會,感染……”

“別虛情假意了,你巴不得我感染了用硫酸火一把燒了吧?”陸宗停冷笑,“扇一巴掌再給個糖果,你玩得很透了陳泊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麽,給我個痛快?”

陳泊秋顫抖著,終究是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他又用衣袖堵在下頜擦拭,一時間沒說得上來話。

“沈棟和秀秀,誰有個三長兩短,你這條爛命都賠不起,”陸宗停受夠了這個人的莫名其妙,也不指望他真能解釋出來他想幹嘛,“你的傷自己找地方處理,別來我們眼前晃。”

“宗、停……上校、陸上校……”陳泊秋喊不住他,艱難地膝行過去攥住他褲腿上的衣料。

陸宗停將自己的腿往前一抽:“別裝了,這點傷對你來說算什麽?”

陳泊秋斷斷續續地道:“不要回、那裏。回基地、讓大家做、感染檢查……”

“那是……帝王蛇,黏液、感染力很強,難治愈……碰到,就……”陳泊秋話說不完整,但竭力讓說出來的每個字都清晰,“剛剛、可能沒……幹凈。”

“……”陸宗停微微僵住。

陳泊秋把重要的事情交待了,就踉蹌著從地上起身,開始往後退:“抱歉……黏液,快碰到、沈隊了,秀秀也……當時、來不及……抱歉……我失職,發現得、晚……抱歉……”

陳泊秋聲嘶力竭,一句話說得不清不楚,聽著全是抱歉,說到第三遍時,陸宗停心底不受控制地緊縮起來,他轉過身,卻只看到一道刺眼的藍光,藍光散去後就是一匹灰狼往遠處奔去的背影。



半封閉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充斥著黴腐的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僅有的一盞燈昏黃而黯淡,映照著室內擺放整齊的刑具,還有中央座椅上面無表情地吸著煙的男人。

腳銬的聲音響了起來,由遠及近,一個五歲多的小男孩雙手捧著一壺熱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邊的小茶幾上。

“爸爸,喝茶。”小男孩臉色蒼白,脖頸上戴著嵌著藍色寶石的脖環,在地下室裏陰森地發著幽光。

男人擡手,輕敲了兩下手中的煙,滾燙的煙灰落在小男孩蒼白細瘦的手腕上。

小男孩只是輕輕瑟縮了兩下,沒有喊疼也沒有躲。

“倒。”男人嘴唇蠕動,慢慢地吐出一個字來。

小男孩伸手去拿剛剛放下的茶壺,男人卻先他一步把茶壺拿起來,將裏面的茶水盡數澆在他手上,然後將茶壺摔得粉碎。

小男孩劇烈地顫栗著,被男人按著頭跪在了茶壺的碎瓷片上,瓷片銳利的邊緣刺進他薄弱的血肉裏,他疼得眼神渙散,大口大口地喘息,卻依舊沒有叫喊。

“倒個茶都學不會,我就算教的是一只狗,也早就會了,”男人語氣並沒有什麽波瀾,甚至說的上是溫和,眼底卻是一片血紅,“你還沒有狗聰明,你說,爸爸應該怎麽罰你?”

“爸爸……”小男孩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聲渺小的呼喚,“對不起……”

“沒關系,”男人咧開嘴笑,“站起來,爸爸就原諒你。”

小男孩很乖,不哭不鬧地試著站起來,但是很多碎瓷片嵌進了他膝蓋裏,他一動就鉆心的疼。血洶湧地流了一地也沒能站起來。

男人唇角的笑意逐漸消失:“這點傷就站不起來了?”

他話音剛落,小男孩脖環上的藍色寶石突然閃爍起來,電流刺啦聲持續不斷地響起,小男孩捂著脖子劇烈地抽搐起來,大口大口的血幾乎是噴射狀地嗆出。

男人的臉上也被濺到了血,他面無表情地抹去,鬼魅施咒般重覆著同樣的兩個字:呼吸。

這樣就要死了可不行,在戰場上多一分鐘都活不下去。

肺不好就更要去適應惡劣的呼吸條件,這樣你才能越來越優秀。

男人抓著小男孩的頭發,陰鷙地命令道:“呼吸!”

小男孩掙紮著努力調整呼吸,肺裏卻不斷地有血嗆上來,脖環的電擊刺激太厲害,他沒有辦法喘過一口氣,蒼白的小臉很快因為窒息變得青紫。

“廢物,”男人眸中逐漸布滿煩躁,他停下脖環的電擊,丟垃圾一般把小男孩扔在地上,又把那個做成香煙形狀的脖環控制器丟在他手邊,“自己學呼吸,三天後我來檢查,如果還是沒有進步,你就在你身後選一個玩具,爸爸陪你玩。”

小男孩濺在他額頭上的血落進他的眼睛裏,他面色陰沈地抹去,滿眼的厭惡:“臟東西。”



“別裝了,這點傷對你來說算什麽?”

“這點傷就站不起來了?”

“臟東西。”

“你連血都是臟的。”

“自己學呼吸。”

“你的傷自己找地方處理。”

灰狼渾身是血,後腿紮著一把短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沒看到有人,就力竭地倒在了地上,口鼻中都在汨汨地淌著血。

它的小腹有一塊微弱的隆起,此時此刻正在不停翕動著,是它身上唯一有生息的地方。



沈棟的情況沒什麽大礙,就是腦門上腫了個包,秀秀因為驚嚇過度昏厥過去,幾個白艦負責照顧她,陸宗停吩咐了她一醒來就告訴他,然後就去看沈棟。

沈棟往自己腦門兒上擦著藥油,看到陸宗停進來就打招呼:“上校。”

“頭暈嗎?”陸宗停看他動作不太利索,就把藥油拿過來幫他擦。

“還行……主要是有些懵,發生了什麽?”沈棟滿臉寫著茫然,“秀秀帶回來了嗎?”

“嗯,”陸宗停聲音發悶,“陳泊秋撞的你。”

“博士?”沈棟的表情從茫然變成疑惑,“是有什麽危險的事情?”

陸宗停微怔。他覺得很意外,沈棟直接就做了這樣的推測。

“你倒是無條件信任他,”陸宗停低聲道,“你就不怕他是單純想害你。”

“我不是無條件信任他,我只是對他沒成見,”沈棟把藥油從陸宗停手裏拿回來擰上蓋子,語氣嚴肅,“害人要有目的吧,上校覺得他出於什麽目的要害我?”

“……”陸宗停其實事後想了想也想不出來陳泊秋有什麽要害沈棟的理由,於是就把之後發生的事情和沈棟如實交代了。

沈棟的表情明顯很無語。想罵人但又顧忌著這人是自己的上司,幾次張了嘴又閉上,最終無可奈何地道:“上校,在你和陳博士有矛盾的時候,你得試著把關於林少將的事情抽離出去再做思考和判斷,不然太容易產生誤會了。”

“我怎麽抽離出去?那是我哥,他確實把我哥燒死了啊,”陸宗停蹙眉,“當時那種情況,如果陳泊秋覺得你感染了,硫酸火可能直接燒的就是你。”

“如果我真的被帝王蛇感染了,難道不應該被燒死嗎?”

“……”陸宗停被噎得面色鐵青,“他說你感染就感染?他說沒法治愈就不治?你到底為什麽那麽信任他?”

“上校,我剛剛說過了,”沈棟加重語氣,“我不是多麽信任他,我只是沒有成見。你因為林少將的事情,遇事總是對陳博士有先入為主的理解,而我不會。”

“……”陸宗停眉頭緊縮,喉結上下蠕動但沒吭聲。

沈棟接著道:“況且,在感染防控這件事情上,你為什麽不能信任陳博士呢?你把他找來不就是讓他做這個的嗎?他是淩瀾博士的學生,十字燈塔這方面沒有人再比他精進了。”

陸宗停沒再說話,面色鐵青,二人之間氣氛僵滯起來。

從別的地方忙活回來的許慎聽說了他們的事情就摸了過來,鉆進帳裏看看沈棟又看看陸宗停,“唔”了一聲:“你們吵架?”

“沒有,”沈棟否認,然後又道,“上校跟陳博士吵架,我勸架。”

陸宗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表情憋屈。

許慎聽出向來公事公辦鐵面無私對事不對人的沈棟說話時極為罕見的帶了情緒,不由嘖嘖稱奇:“老陸,你好有本事,能把小沈都惹毛了?真不愧是無所不能陸上校,你知道咱們白艦軍長官溫艽艽把惹他發火作為人生十大必做未做事情之一嗎?”

沈棟莫名其妙,表情和語氣也松動了些:“溫艦長哪會做這種奇怪的事情……”

許慎聳聳肩:“反正老陸是把她的目標給達成了,把我們小沈氣著了。”

這兩人一唱一和,陸宗停理虧說不過,氣急敗壞準備走人。

許慎喊住他:“你老婆在外頭幹活呢,想道歉趕緊的。”

陳泊秋這麽快回來了?看來是沒傷很重,又或者是荒原灰狼種族的什麽逆天能力,滿血原地覆活。

陸宗停一邊想一邊張口駁斥:“誰要跟他道歉?”

然後就迅速消失在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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