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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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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思念

“你跟我去。”

陳泊秋坐在三棲車內,仍舊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陸宗停這句話。

簡短,幹脆,沒有任何感情。說完了之後也沒有要等他回覆的意思,直接就轉過身走了。

他和林止聿從基地裏救出來的小孩,已經長得很高大了,就算是在漫天煙塵和遍地巨石中,他的背影也一點不顯得渺小脆弱。

但是陳泊秋總是時不時地會想起以前那個只長到他大腿那麽高的陸宗停,童音還沒有消去,換牙期說話甚至有些漏風,總是在他去燈塔上班的時候抱著他的大腿不撒手,眼淚汪汪哼哼唧唧地撒嬌,說:“我跟你去”。



陳泊秋不會用陳中岳的方式來訓練陸宗停,相對來說他給他的任務說得上是輕松快樂的,而且會給他很好的飲食和足夠的休息,但是陸宗停對自己比較狠,經常練到渾身散架高燒不退,然後趁機賴著陳泊秋撒嬌。

他很喜歡陳泊秋身上藥物的冽香味,喜歡埋在他懷裏或者後腰像小狗一樣蹭個不停,然後不停耍賴,剛開始陳泊秋會有些不知所措,後來小狗的樣子實在可憐,陳泊秋就開始學著回應他,再後來每句都會回應他。

“泊秋哥哥,別去上班啦好不好。”陳泊秋在廚房裏煮面的時候,陸宗停多半要竄進去抱他。

陳泊秋被他撞得一個趔趄,然後穩住身體,無奈地道:“要去的。”

陸宗停嗚咽道:“我都生病了,你陪我嘛。”

陳泊秋一手翻攪著面條,一手輕輕撫摸窩在自己身前毛茸茸的小腦袋:“很快回來。”

陸宗停仰起頭,眼巴巴地看著陳泊秋:“那我跟你去可以嗎?”

“外面冷,宗停會難受的,”陳泊秋關了火,把面條盛出來,試了試陸宗停額頭的溫度,“你看,還燒著。”

“是你手太涼啦!”陸宗停一把握住陳泊秋的手。

陳泊秋微怔,隨即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涼的話宗停不要碰。”

“我不!我要給你暖起來!”陸宗停一雙小手努力地裹著大手,然後邊搓邊哈氣。

陳泊秋怕他生著病出去再病得更厲害,先餵他吃完了燉煮軟爛的面條,又費了很大勁兒把他哄睡,要出門的時候,他又啪嗒啪嗒地從臥室裏出來,眼淚汪汪地抱住他的大腿。

陳泊秋蹲下來給他抹眼淚。他不會安慰人,哄孩子更笨了。

他問陸宗停是不是做噩夢了,陸宗停不吭聲就抽抽。

他又問是不是凍著了,還是病得難受,陸宗停還是抽抽不說話。

他沒辦法,只能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輕聲重覆“不哭了”,於是陸宗停開始幹嚎。

陳泊秋無奈地抱著他生硬地幹哄。

上一秒還泫然欲泣的小屁孩,馬上就趴在陳泊秋肩膀上得意地笑,等陳泊秋放開他了,他又擠出眼淚癟著嘴,仿佛全世界的委屈都他一個人受了:“我想跟你去,泊秋哥哥。”

陳泊秋用紙巾給他擤了鼻涕,嘆著氣道:“走吧。”

“好呀!”陸宗停差點把鼻涕又笑出來。

小時候的陸宗停腿有些短,胳膊也肉肉的,跟基地外很多可愛的小孩子沒有區別。走路的時候他比他快一兩步,他就委屈巴巴地說,泊秋哥哥,你等等我嘛。

明明他的手一直牽著他的,只是大人難免走得快些,但小狗就是喜歡撒嬌,喜歡像個掛件一樣賴著他。所以後來他都背著他走,直到他不願意讓他背了為止。

現在他長大了,自己能走得很快很穩,不會再需要他了。以前會因為找不到他就撅嘴翹腳鬧脾氣,現在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他也不會難過了。

甚至可能……都不會發現吧。

其實這樣也很好。

以前林止聿經常在他耳邊念叨,說泊秋啊,我是你哥哥,我一定得死在你前面,你得送我。

陳泊秋不明白。

林止聿又說,一個人真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是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也離開人世的時候。一個人的離開,會給那些活著的記得他的人帶來至死難消的痛苦。

“哥比較自私,受不了這種痛苦,所以對不起我們泊秋了。”林止聿紅著眼睛揉了揉他的頭發,聲音有些哽咽。

但陳泊秋也沒有很明白,一直到林止聿死去,他每日每夜被那種至死難消的痛苦淩遲的時候,他才知道活著的人想著死去的人究竟是一件多麽艱難的事情。

他的多維儀裏面保存著很多以前跟哥哥通訊時哥哥的影像和聲音,每一段記錄都是真實存在的,可是每一段記錄都無法真正還原他的溫暖懷抱和細致言語。

那些明明都是他,卻又都不是他。

他想再見他,卻知道他再見不到他。

這樣的艱難,陸宗停也在承受著,帶著對陳泊秋的恨一起承受著,他經常摸著哥哥的勳章和綬帶發呆,也經常去陪林榮平上將喝酒,陳泊秋都看著,他知道他很痛。

陳泊秋曾經擔心過,小時候那麽依賴他的陸宗停,如果林止聿不在了,他也不在了,他該怎麽辦,他會不會疼得很厲害,卻沒有人能給他擦眼淚,再抱一抱他。

現在他看到了陸宗停對他的恨意到了什麽樣的地步,也就明白自己不用再擔心這件事情了。

他死了的話,他或許要好受一些,把哥哥害死的人死了,許慎、沈棟,還有海角很多尊重敬愛他的人都陪著他,他會好受一些的。

雖然他會帶著小檸檬先去一個比較遠的地方生活,但是小檸檬長大了也會恨他的,他應該會很願意幫忙把他死去的好消息帶給陸宗停吧。



陳泊秋將手輕輕搭在鈍痛的小腹上,有些難受地挺了挺腰,但是緩解不了裏面沈悶的痛楚。

金水河的源頭沒有沙塵風暴,但天氣並不見得好到哪裏去,天空是像血跡快要幹涸一樣的黑紅色,沈甸甸的雲團仿佛觸手可及,張牙舞爪著幾乎要壓到人的心口上。

饒是陸宗停也覺得呼吸不太暢快,他也是到了這裏才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戴著能輔助呼吸的凈氧面罩。

自從許慎跟他說畸形種組織的事情以來,他一直沒有睡過幾次好覺,眼下也是起碼三天不眠不休,陳泊秋又天天氣他,乍一下吸入這麽差勁的空氣,從鼻腔到整片腦殼都火辣辣地疼。

這裏離沈棟他們在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但是三棲車無法行進,他下車往前走了幾步,就扶著棵樹想閉著眼睛緩一緩,卻感覺有什麽東西覆在了他的口鼻之上,松緊適宜的乳膠帶輕輕圈在他的後腦勺上。

他睜開眼,看到陳泊秋在給他打開凈氧面罩上的閥門,那一刻他心底的想法居然是:他是怎麽做到給他戴個面罩都沒碰他一下的……

陳泊秋低頭合上他的藥箱,有些細弱的聲音從他黑色的口罩後面傳來:“休息一下。”

“你不戴?”陸宗停在陳泊秋的藥箱關上之前瞥到裏面還有別的面罩。

“我能適應。”陳泊秋搖了搖頭,說話有些滯緩,但還算清晰。

陸宗停知道他的意思是他肺本來就不好,早就習慣了在各種糟糕的條件下呼吸,但這樣確定不會讓他的肺病雪上加霜嗎?

陳泊秋看他不說話在想事情,便誤解了他的意思,灰白幹瘦的手指在藥箱上倉促地摁了幾下,把藥箱重新打開給陸宗停看:“是軍隊標配的……我沒用。”

他又看著其中幾種拆封過的藥品和用具說:“這些是剛剛你治傷用的……分離酚也是,我沒用,量都對的。”

陸宗停腦子剛剛清醒一些,楞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這些彎彎繞繞的句子裏真正的含義:“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這種環境會不會加重你的肺病?”

這回輪到陳泊秋發楞了半秒,然後就搖頭,卻沒有說話。

“哦……”陸宗停看著陳泊秋藥箱裏另一半封閉的空間,“你的藥箱還有獨立隔層?”

其實之前他給他治傷的時候就看到了,有想過問問裏面是什麽,但那時候他被他又是擁抱又是拉手搞得七葷八素的,給忘了。

“嗯……我用的。”陳泊秋也沒有掩飾什麽,把那個隔層打開給他看,裏面都是一些藥效很弱的家庭級用藥,海角上到處都能買到。

“你還買挺多,”陸宗停覺得有些好笑,“也是嬌貴到了一定境界了,怕死到了寧願背著這麽一個大箱子跑來跑去的地步。”

陸宗停此時其實沒有很大的惡意,單純地想說個玩笑話,只是習慣了對陳泊秋冷嘲熱諷所以講出來還是有些難聽。

他不知道,陳泊秋的這些藥並不是從正規渠道買的,而是跟之前的分離酚一樣,是燈塔生產的殘次藥品。一來買藥對他來說很困難,流程和手續都不比當年批血漿簡單,二來他覺得自己也不適合用那些藥。

他也不知道,在那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家庭用藥下面,埋著不同規格的血漿袋、營養液,還有一只外置人工肺。

那是陳泊秋沒辦法離開的東西,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救他,他必須要把它們隨身帶著。

“嗯……嗯。”陳泊秋不知所謂地應著陸宗停,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應什麽,只是再次關上醫藥箱時,手心裏蒙了一層細汗,指尖在輕輕發抖。

幸好陸宗停沒有翻他的隔層,要是他看到了血漿營養液和人工肺,一定會覺得他又偷拿了燈塔的珍稀資源出來吧。

他解釋不清的。

“走吧,”陸宗停說,“就在前面了。”

陳泊秋點了點頭,讓陸宗停先走了一會兒才慢慢跟上,但劣質的空氣鉆進千瘡百孔的肺裏,就像在撕扯裏面的血肉,血腥氣燒著心往上湧,他走了沒幾步,就彎下腰吐了。

吐出來的是他吃下去還沒消化的黃泥水和糙米飯,混著血落了一地,他扶著枯死的樹幹,好一會兒都直不起腰來,視線裏也漸漸看不清陸宗停的背影。

懷孕的負擔對他來說比想象中要重,這也是荒原灰狼的種族特性之一。它們原本是強勢到無可挑剔的種族,當年幾乎沒有任何辦法可獲取到它們的異種血清。後來人們才發現荒原灰狼到了繁殖期會變得極其虛弱,戰鬥力銳減甚至毫無還手之力,人們才得知灰狼一旦懷孕,渾身上下所有的精血都會集中在孕囊,不顧一切地護住胎兒,這對懷孕的灰狼來說是極大的負擔和消耗,大部分灰狼都在產下後代後死去,或者根本堅持不到分娩。

他好像有些,跟不上陸宗停了。



陸宗停沒走多遠就看到了那個小姑娘,陳泊秋也慢慢跟上來了。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靜靜地坐在一個小土包上,身邊盤著一只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已經分辨不出種類的畸形蛇屍。因為看不出來盤了多少圈,所以也不知道它有多長,但可以看出來它有水桶那麽粗,被打爛了的頭部隱約看得出來是屬於毒蛇的倒三角形,裸露在外面的獠牙和快要掉下來的眼珠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著詭異又慘淡的光。

小姑娘很安靜,不哭不鬧,只是坐在那裏,低垂著眼睫看著自己的爸爸,除了那句重覆了無數遍的“這是我爸爸”,不肯再多說什麽。

她不讓人靠近,也不願意離開爸爸,沒有辦法確認她是否感染。

陳泊秋沒有第一時間辨認出蛇屍的種類,但認出了這個孩子,他們見過。

在60多年前燃灰大陸的一場隕石雨中見過。

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怎麽還是當時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變?



那場隕石雨來襲的時候,陳泊秋在帶領隊員撤離,經過一個破敗的城區,隱約聽到有小孩子惶恐無助的哭聲。

孩子的笑聲有多讓人心軟,哭聲就有多讓人心疼。陳泊秋思考了半秒就跳下防爆車沖進了城區,在一個風雨飄搖的屋檐下找到了五個孩子,最大的就是這個小姑娘,她渾身發抖卻還用力抱緊其他幾個小一些的孩子,小聲地安撫著。

陳泊秋憑著自己面對隕石雨災難的經驗,把他們一個一個帶到防爆車上,一路上有數不清的成年人老年人,他們很多都是上一秒還在嘶吼著向他求救,下一秒就被隕石擊中,要麽碎成齏粉,要麽燒成灰燼。

陳泊秋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因為十方海角沒有收容他們的能力,只能最大限度地把健康的小孩子帶回去。

當時小姑娘跟他說,哥哥你先救弟弟妹妹們,我不怕。

可是他回去以後,小姑娘不在那裏了。

他堅信她是躲起來了,而不是屍骨無存,他想去找,但是他前方一塊隕石砸落的時候引發了爆炸,強烈的白光讓他陷入了短暫的失明,而且他體力已經透支,護著孩子們的時候身上也留下了一堆燙傷擦傷,如果不是林止聿把他拽回去,他也就跟那個城區裏被放棄的人們一樣的下場。

小姑娘明明怕的。

陳泊秋在一片漆黑的視線中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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