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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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城皇宮東宮內

單於宜斜靠在榻上,面色蒼白憔悴,柳眉深擰眼底滿是憂愁,左手手指不停的撫摸右手無名指上的紅寶石戒指。這是出嫁時,自己最珍愛的妹妹送的戒指,如今妹妹與家人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而自己卻什麽忙也幫不上!

爹爹一生愛惜名譽又怎會做通敵叛國的事,此事不用查也知道是有人故意想借此栽贓嫁禍!可單於家與皇室一直有密切的關系,即使她這個太子妃沒有任何實權,但在朝中也無人能輕易撼動。而現在一個莫須有的叛國之罪,輕而易舉的就扣在單於家身上,這其中必有蹊蹺。

深吸氣,只覺得全身下上沒有一處是舒坦的。守在屋外的丫頭進來,恭敬說道:“太子妃,元妃娘娘派人前來,傳您去沁松宮。”

她微驚,有些抗拒的皺起眉。

自玉錦被軟禁後,元妃為維護自己在朝中權勢,聯合沈氏一族在朝中與韓太傅明爭暗鬥,兩方勢力爭針相對,互補相讓。很多事她雖未關切,但總能聽到風言風語。

玉錦雖還是太子身份,但現在處事都步步維艱。而宣王是父皇現在最得寵的皇子,很多事都委以重任,朝廷之上官員早已分成兩派,太子派與宣王黨。憑著單於家與宣王的關系,自己與元妃之間也漸漸僵冷。現在雖然看起來表面和氣,但其實早已冰冷如霜。除了平日規定的晨昏定醒,幾乎不曾走動。

如今突然傳喚,她心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已經是深秋,沁松宮後花園裏依舊是美景依舊,園子裏種著各式各樣的菊花,紅的粉的白的爭相鬥艷,映著午後陽光格外耀眼。

“怎麽樣?今年的菊花開得很好吧!”

元妃飲了口茶,閑適的問道。

單於宜端正坐著,頭微低垂,附和道:“是開得不錯,特別是金絲白菊,橘黃中夾著幾絲白,透著秀雅的芬芳,很是讓人新奇難忘。”

“看來你對菊花還是有些研究,本宮聽說單於府上有處園子裏也種滿菊花,各國品種都有,本宮愛菊想著什麽時候有機會,可以去瞧上一瞧。”

笑容嘎然而止,單於宜慢慢收回註視的目光,停頓了好一會才回答。“母妃說笑了,單於府園子那些菊花都是些山野品種,上不得臺面,哪能跟母妃園子裏的相比。”

“是上不了臺面,如今那園子怕已是深秋枯菊,瞧了都讓人礙眼吧。”

單於宜心狠狠一痛,她緩緩擡頭狠狠與元妃對視。

“母妃這話是何意思?”

元妃一笑,眼底盡是嘲諷:“什麽意思,你不會不明白。如今,皇上是有意想鏟除你們單於家,難道你還抱有希望,能度過這次危機嗎?”

身體狠狠一震,她心酸眨眨眼。無力認清這個事實,自爹娘被軟禁後,她早已想到會是這個結果。自己雖身處深宮,可手上卻沒有任何實權,想要救人也無能為力!

元妃笑得詭異,望著單於宜的眼神猶如老虎看見美味的食物。

“其實說到底,單於府與本宮也是親戚,所以單於府有難,本宮自然不會坐視不理。不過讓本宮出手不難,你只需要用一個條件交換!”

單於宜錯愕,疑惑的看著笑得越發詭異的元妃,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麽東西是能被她所用,心中原本暗藏的不安越發放大。

元妃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起身摘下一朵金絲菊放在鼻間輕嗅,緩緩道:“放心這件事你很容易就能做到。”

她咬牙眼神倔強:“如果是傷害家人的事,我寧死也不做。”

橘黃的花瓣從紅丹豆蔻指尖紛紛而落,美麗染滿年歲的眼微瞇起,盈盈深邃倒映著橙黃,裏面似映著過往流年。紅唇輕啟,帶著悠悠滄桑“果然是姐妹情深。”深吸氣,她擡頭眺望前方“姐妹情雖好,可在這宮裏很多時候,恰恰最容不下的就是這姐妹情!”

先前天臨軍的攻擊雖然兇猛,但並沒有像現在這樣毫無章法,仿佛想盡快速戰速決,一連發起幾次大型攻擊。北倉軍隊將士勇猛殺敵,但雙拳難敵四手,在人數上占了劣勢。幾天下來軍隊死傷將士過半,而後方支援軍和糧草遲遲未跟上,軍隊面臨空前危機!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糧草緊缺的情況下,迎來今年第一場冬雪。沒有誰會想到這場仗能打這麽長時間,也沒有誰會預料今年的冬天會這麽快就到來。軍隊沒有準備過冬的棉衣,一切都是急時上報,等禦寒制好運來也得十天半月。

天空飄起鵝毛大雪,將地上染成雪白,軍營將士三兩成群躲在火堆旁,一個個精神萎靡搓手跺腳。饑寒交迫比鋒利的刀刃更可怕,上戰場殺敵是熱血沸騰,而在寒冷中慢慢等待,卻比死亡更可怕。

我皺眉站在雪地裏,望著頂著嚴寒守衛的將士,心憐惜得發疼。突然有些想念做為秦冰時所生活的年代,那麽和平幸福。每個人都有父母,如果父母知道自己的孩子正在前方飽受寒冷與饑苦,心該有多疼!

深吸氣轉身回賬,剛進去撲面一陣溫暖的熱浪,我眨眨眼在火爐邊坐下,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肚子。有些不真實的感覺,這裏正在孕育一個小生命,只要再等八個多月就可以與他見面,原來生命延續是這種感覺。現在的每一寸呼吸都與他同步,幻想著他生下來的模樣,心就暖暖軟軟的!

越是這麽想,心就越舍不得。不知道自己從何時開始,已經完完全全是這個時代人的想法。做為秦冰時的勇敢與果斷,早已不知被埋沒在什麽地方。也很厭惡現在為救單於家居然要舍棄自己的親身骨肉!

可是沒有辦法,我現在不是秦冰,是單於芳,在這裏有家人要守護,明明知道自己能力所及,如果不全力以赴,怕無法承受將來的後悔!

閉眼,我斜斜靠在椅背上。

賬簾被從外挑開,一身金色鎧甲帶著寒冷肅穆撞進來,我回神起身扯笑迎上去。

歐陽勝宣黑發高束用金色布綿固定,思緒一度陷在如何解決將士寒冷饑餓的問題上,並未註意身邊之人。直到熟悉的茶香溢滿整個帳內,他才恍然回神,望著能讓自己心安的容顏,舒心一笑。

“還在為棉衣與糧食的問題而犯愁嗎?”

我在他旁邊坐在淡淡問道。

“嗯。”歐陽勝宣毫不避諱,知無不言。“今年的冬天實在來得太早,我們也未想到一場仗竟會打這麽久。天寒地凍,未受傷的士兵都難以熬過這寒冷,更別提受傷的士兵。”

“你不是已經書信回朝請旨了嗎?我想糧草應該快到了,天雖冷,但只要在營外多燃幾處篝火,讓他們值班輪換的勤便些,再命火房多煮些驅寒的姜湯,應該可以熬過這段時間。”

他嘆氣,目光看著桌上的地圖。

“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但我現在擔心的並不只是這個問題。還有天臨軍突然的猛攻,其實深受天氣變化的並不是我軍,他們情況應該好不了多少。可為什麽在這個時候他們會不要命的進攻,這讓我很擔心!”

心緩緩泛起疼,我握緊冰冷的手。

“阿堯你已經很努力了,這些天我都沒見你睡好過。你是一軍主帥,可不能輕易倒下!”

他笑笑,反手握住我的手,用力一帶將我抱在懷裏。下巴頂著我的頭,疼惜道:“我沒事,既然父皇將這件事交於我,定然是相信我有這個能力。只是,苦了你。如果我事先知道你懷有身孕,無論如何,也不會將你帶到前線!”

臉止不住一紅,想起那夜自己不顧一切的主動,才有了現在意外的小生命。其實在離開青林城以前,他應該知道崇遠帝想要借對付單於家讓我離開。這麽做無非是害怕我會因此而妥協,而他恰恰也猜對了,如果自己留在青林城,在知道爹娘被軟禁後,肯定會不顧一切的妥協!心狠狠揪痛,實在不明白為何崇遠帝費盡心機也要我遠離阿堯?!

我將頭朝他懷裏靠了靠,眼皮有些犯懶,孕婦就是這樣,動不動就想睡覺。他輕輕將我抱在懷裏,溫柔的笑著,正當我準備進入夢鄉之時,賬外赫然傳來陳淵略帶焦急的聲音。

睡意一下全無,我快速從他腿上起來,整理衣裳站在他旁邊。一身銀色盔甲的陳淵頂著風雪與寒氣大步走進來。目光瞟了我一眼,雙手交握抱成拳跪在地上嚴肅的說道:“稟王爺,有青林城來的快馬書信。”

歐陽勝宣臉色一冷,接過書信打開,快速看了一遍,面色越發暗沈,信被他狠狠捏成一團!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我很陌生的氣息!我心口一涼,一股很不安的感覺油然而生。

青林城皇宮的太樂宮

崇遠帝半斜靠在榻上,身著明黃單衣面色蒼白,枯黃修長的手隔一會就翻動一面書頁,胸口不停起伏可見喘息有些困難。純孝仁皇後安靜的坐在榻邊,眼眶有些紅。

過了一會崇遠帝才放下手中的書,目光柔和帶著幾絲悵然,手覆上皇後的手。

“你入宮這麽多年,一直恪守本分,幫朕處理後宮事宜,讓後宮和樂,也讓朕少操了不少心。”

皇後微垂下頭,淚水在眼眶裏盈盈回回。“皇上言重了,臣妾是皇上的皇後,理應為皇上分憂。唯一遺憾的是,臣妾未能給皇上添一男半女,有負皇上這麽多年恩情!”

崇遠帝笑笑,整個人變得有精神多了。“夫妻之間,哪還需要計較這麽多。朕現在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有在這欲走還留之際,才能明白身邊人的重要。”他深深凝視皇後“你膝下無子,朕不希望朕走後,留給你的是慘淡晚年。所以,朕早就替皇後準備好以後的事,還望皇後要明白朕的心思。”

純孝仁皇後的笑空一僵,心頭泛上苦澀,但更多的卻是欣慰與了然。

“臣妾明白,只要皇上吩咐的事,臣妾一定要照做!”

崇遠帝點點頭,緩緩躺在榻上假寐,純孝仁皇後又坐了會,才起身離開。天已黑全,掌燈的宮女在前面領路,她剛走沒幾步又回頭,望著燈火通明的寢宮,心中酸脹沈痛。仰頭望著黑沈無星的夜空,苦澀一笑,無論事隔多少年,都無人代替那個人在他心中的位置!

純孝仁皇後走沒多久,元妃便進來請安,還帶著剛熬好的補藥。崇遠帝擡眸望了眼衣著華麗的元妃,眼神平靜無波,在太監的攙下坐好,聲音雖虛軟無力但始終透著威嚴。

“這麽晚,送藥這種事還是讓奴才他們來做。何必親自過來!”

元妃微微一笑,端起湯藥坐在榻邊,濃烈的香味充滿整個寢殿,香味濃得讓他心頭有些悶痛!

“皇上已經幾日未見臣妾了,臣妾也甚是想念,所以就親自熬了湯藥送過來。”說著拿起湯勺舀了勺藥遞上前。

服侍的太監總管王福瞧見立即機靈上前,恭敬的說道:“元妃娘娘這服侍喝藥的事還是讓老奴來吧。”

元妃餵藥的手停頓,紅唇輕勾起,眼睛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陰霾。隨後換上溫柔的笑:“你瞧我這記憶怎麽忘記了皇上一直都是由公公服侍的。”說著將藥碗放下,走到一邊。“這藥可是本宮親自花了一天一夜熬得,你可得小心了!”

王福點點頭,偷望了眼崇遠帝,緩緩端起藥碗,剛走沒幾步手一哆嗦,碗啪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王福立即跪在地上,頭不住的往地上撞。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元妃風平浪靜望著地上的碎碗,仿佛早已料到會是此結果,倏然聽到崇遠帝一喝:“王福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端個碗都能把它打碎,看來是該出宮養老了!”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老奴打小就進宮服侍,宮外早已沒了家人,望皇上不要趕奴才出宮!”

崇遠帝默不作聲。元妃挑眉笑笑,緩緩彎身一拜。

“皇上王公公自您登基以後就盡心盡力服侍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次事可能真是因為不小心,藥沒了可以再熬,可忠人奴才難找。所以臣妾請求皇上消消氣,藥臣妾再去熬就是。”

崇遠帝咳嗽兩聲,喘息道:“既是如此,那就勞煩你再為朕熬一碗來吧!”

“臣妾遵旨!”

元妃剛離開沒多久,崇遠帝就疲累的躺下。年輕時從不註重身體保養,如今老了只要一得病,就如狂風暴雨般,讓人無法承受。翻身正準備閉眼,突然心口如刀宛般疼痛,他倒吸口冷氣,再翻身正躺,想以此減輕胸口的疼,可卻沒有效果,疼痛越來越濃,直到他無法再承受,撐起身張口準備喊人,誰知喉頭湧上一股甜腥,濃稠的液體無法控制的噴湧而出。四肢像瞬間被抽走了力氣,他無力倒趴在床上,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思緒越來越迷離,眼皮也像有千金重,想努力擡起越沒有絲毫力氣!

這時,元妃帶著幾個高大強壯的太監進入太樂宮,將宮內所有服侍的宮女太監都抓起來,再一個個安排上自己的人。動作速度等王福反應過來,刀已經架上脖子!

元妃一人緩緩步入寢宮,室內冰冷的氣息讓她挺直脊背,昏黃的燭光映照著明黃色床上有氣出沒氣進的男人。她坐在床邊愛憐的緩緩伸出手,柔情的低喃:“皇上,莫要怪臣妾這麽做。要怪就怪你太狠心,至使至終都未想過給臣妾活路!”

緩緩閉上眼一滴淚從眼眶滑落,萬千思緒夾雜著痛苦與酸澀如潮水淹沒著她的思緒。她深吸氣眉眼間的柔情快速一轉,換上狠戾堅決,背過身解下自己腰間的香包,放在枕側。

床上人倏然瞪大眼,枯黃幹瘦的手拼掐住自己的脖子,青勁爆出似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最後掙紮了一段時間,雙眼無神全身僵直突然沒力,一動不動安靜躺著。

身後響聲平靜,她開眼,眸底不再有疼惜,取而代之的是堅忍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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