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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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微亮,安靜的宮廷裏響起突兀沈悶的銅聲,一聲一聲敲緊了每個人的心。通往宮外的四門戒嚴,內宮各寢宮也被重兵把守。特別是朝鳳殿此刻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連只蒼蠅也難飛進去。

純孝仁皇後身穿白色孝衣直楞楞站在宮門前望著太樂宮的方向,淚盈盈在眼眶不忍落下。心仿佛被誰生生挖走,空洞難受!

明明分開前還對自己有說有笑,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天人永隔!自己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就這麽走了,心也隨著慢慢隕落。

她轉身坐到旁邊的椅上,目光留戀不舍的望著桌上的錦盒,迷離苦澀一笑。深吸氣喚了貼身宮女過來,將之收好,閉眼慢慢等待著黎明後的狂風暴雨!

大雪不停飄著有越下越大之勢,幾天連夜趕路,我的身體已經有些吃不消,全身上下都酸疼無力,胃裏更是翻江倒海,吃什麽吐什麽。

自從阿堯接到那封信後就立即召集一批精明能幹士兵與將士,以沈宮群為首,連夜離開軍營往青林城方向趕回。本來我並不在隨行之列,但不知為何這次隱約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息,心中那股不安逐漸擴大,無論如何也讓阿堯帶著我,即使一路上累到不行,也咬牙堅持。因為我感覺如果這次自己沒有回去,肯定會後悔終身!

可見,女人的第六感是非常準的。我們越接近青林城,四周的氣息與氛圍越不對。甚至在路上還遇到一兩次劫殺,雖然每次都成功擺脫,但始終還是損兵折將。阿堯也終日皺眉冷臉,似乎在思考極重要的事!

今夜,又是大雪天。

窗外大雪呼呼風雪飄搖,我躺在床上,努力調整氣息。門突然被從外推開,刮進一陣冷風,讓意識清醒了些。

睜開眼看著坐在床邊的男人,笑了笑,低聲問:“外面風雪小些了嗎?”

他執起我的手,放在唇邊摩挲,手心傳來麻麻的感覺。

“沒有,反而越來越大,看來明天的路更不好走。”

我堅強一笑:“不好走也得走呀,反正不是快到了麽。我能堅持!”

他瞇起眼,目光有不忍和心疼,嘴巴張張合合,似有話要講。手用力拉了拉,示意他躺下,然後用棉被蓋住兩人。

“阿堯,你雖然沒有跟我說究竟發生什麽事,但我不傻,多少能猜到一些。可在青林城有我的家人在,所以請原諒我這麽任性。我知道這次難關肯定不好過,如果到最後你真的迫不得已。”

被中我緊緊握住他的手。

“無論如何,請你要答應我盡量留下他們性命。因為,我不想到最後,你成功坐上那個位置,可卻孤獨悔恨一生!”

他渾身一震,緊緊抱住我,沈重的呼吸似乎隱藏著極大痛與無奈。

清晨天剛微亮,沈宮群便急急撞門進來,撲通跪在地上,目光沈痛面色死白。

“王爺,剛從青林城傳來消息,皇上駕崩了!”

“什麽?!”

我驚叫,腦中一陣混亂。

阿堯帶軍出征時崇遠帝雖身體不好,但還沒有到會隨時離開的程度,這才短短一個多月時間,怎麽會突然說駕崩就駕崩了?!

難怪這些天,他會沒日沒夜往回趕。原來,是想見自己父親最後一面。心倏然緊痛,生離死別自己也深刻體驗過,那種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絕望比什麽都可怕!

我緊緊抱住他僵硬的身體,很多話在嘴巴纏繞,卻終是化成一句無奈嘆息。感嘆計劃不如變化快,也感嘆事世無嘗!

正所謂國不可一日君,崇遠帝駕崩宮裏的形勢立即變得緊張。元妃與沈氏把持朝政,韓太傅與支持宣王爺的朝廷官員被占有優勢的元妃軟禁在各自府中。太子在元妃扶持下已接手朝中事務,在天下人看來,太子登基不過是遲早之事。

然而現在最讓元妃著急的並不是越趕越近的歐陽勝宣,而是突然消失的傳國玉璽。沒想到崇遠帝竟然會留下這手,元妃氣得牙根癢癢,命人將皇宮翻了個底朝天,也未找到。最後經人通報,崇遠帝在死之前曾召見過皇後,而且皇後在離開太樂宮的時候手裏也捧著一個錦盒。

崇遠帝雖駕崩,但帝位名號還在,所以皇後也是如此,雖然她膝下無兒沒有辦法繼承皇位,但依舊是北蒼一國之後,即使元妃現如今的勢力已無人能阻擋她再做什麽,但為了以後的名聲,她依舊還是好聲好氣,以妃嬪之姿去參拜皇後。

純孝仁皇後一身白衣脂粉未施的端坐在大殿中央,面容安詳,似乎早已做好萬全準備。

元妃眼神一狠,十分厭惡的將目光從紮眼的白衣上移開,心裏竟有幾分虛,她自嘲,瞬間換上莫測的笑容。

“皇後娘娘你還好吧,看你面色蒼白,莫不是生病了?”

純孝仁皇後緩緩睜開眼,漆黑幽深的目光直直望著前方,未曾瞟元妃一眼,語氣冷如冰珠:“不勞元妃掛心,本宮好得很!”

“好就好。皇上剛剛離去,若是姐姐又生病了,妹妹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哼,不知如何是好?”她斜眼,目光如箭,盯得元妃心裏一陣發寒。“我若是隨皇上去了,不正是合了你的心意嗎?!”

臉上的笑終是掛不住,元妃收起笑,目光變得陰冷。“皇後這話,本宮怎麽聽著有刺啊?皇上去了我也很難過,但與姐姐相處這些年,自是有感情的。怎麽會忍心看著姐姐也跟著去呢!”

純孝仁皇後仿佛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突然大笑起來,頭上剔透的珠翠在笑聲中叮叮當當,猶如靡靡之音,帶著幾絲哀怨。

“你又何必如此假惺惺,皇上去了,而在皇上離開的那晚,你在太樂宮到底做了什麽,並不是沒人知道!”她伸手狠狠拽住元妃的胳膊,嘴角變得猙獰。“你啊你,連自己的夫君都敢下手!真不怕遭報應嗎?他可是天子,說不定他的魂魄現在正看著你呢?!”

一直被壓抑在胸口的恐懼倏然爆開,元妃狠狠甩開她瘦弱卻有力的手,顫顫退後幾步,背抵在紅木柱上,眼眶不停環顧四周,不停喘息!

“你少在那胡言亂語,太子馬上就會登基,而我就是皇太後。至於這件事,只要我下令就沒人敢查!而你,現在立即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否則,定讓你痛不欲生!”

純孝仁皇後從榻上緩緩站起,一步一步朝元妃逼近,臉上由猙獰變成詭異。“如何痛不欲生?是想像漢高祖的薄姬一樣逼我劃花臉,還是像戚夫人一樣,被砍成人彘泡在缸裏?”最後兩人面對面,只要稍用力就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如果你的良心過得去就動手,否則就給滾出去,本宮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

自從崇遠帝駕崩以後,後宮各處都處於嚴謹戒備狀態,太子東宮也是如此。單於宜穿著厚厚棉衣站在宮門口,望著院子裏梅花怒放,心裏道不盡的哀痛和擔憂。自古皇位更替都面臨極大危險,自皇上駕崩後,太子這些日子幾乎未出現過東宮。以前不管有多忙,他總不會忘記過來探望她。由此可見,這中間有多少危險。

她嘆氣,目光眺望宮門方向。她現在很擔心芳兒,皇上駕崩的消息,相信不久就會傳到戰場,就算歐陽勝宣知道,也沒有辦法及時趕回來。朝中人都知皇上有意要將皇位傳於歐陽勝宣,如果太子繼位,到時歐陽勝宣又怎會善罷甘休。而自己與芳兒就生生被夾在中間!

手撫上隆起的腹部,她睜大眼,在心裏默默祈禱。突然宮門被從外推開,幾個面生的太監走進來,頭垂下壓低著聲音道:“太子妃,元妃娘娘有事請您進去。”

單於宜心中警覺,本能想拒絕,但又想起自己曾經達應過,只要保得單於府一家安全,無論她讓自己做什麽都可以!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又為什麽要叫自己過去?

思前想後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拒絕過去的籌碼,只能命人拿過披風,然後吩咐貼身丫頭留在宮裏,如果太子回來便交代一聲。人剛隨著幾個太監走出東宮,沒多久便被一群黑衣人圍住,而那幾個太監直早已不見蹤影!

她心底暗號不好,可已來不及,眼前黑影一閃,只覺後頸劇烈疼痛,意識便陷入黑暗之中!

為了能盡快趕回青林城,歐陽勝宣決定兵分兩路,留下幾個武功高強的人保護單於宜在後面,然後自己事領其它人快馬加鞭率先趕回青林城。

我知道他是焦急,畢竟現在皇宮到底是什麽情況一無所知,崇遠帝死得太快也太蹊蹺,所以他不得不及時趕回。這時她特別痛恨自己這病弱的身子,如果不是這樣,就能陪著他。因為前面的路肯定會無比艱難!

雪天路滑,等天不在下雪,稍有點晴朗的時候她就準備命人雇車盡量往青林城趕。這夜她怎麽也睡不著,翻來翻去,好不容易有點睡意,突然窗子被風吹開,她起身準備關窗,淡淡月光下,一個寒冷的銀光飛速朝自己射來。她警覺側身,銀光咻得一聲狠狠定在房間的柱子上,寒風冷冽她低低喘氣,小心將頭探出窗外。雖然天黑但白雪將四周照如白晝,可是卻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她啪的一聲將窗子關上,回頭望著定在柱子上的銀色飛鏢,上頭綁著一張紙。

飛鏢傳書!

她突然想笑,居然真的跟電視裏的情景一樣。

可想笑歸想笑,她還是小心拔出飛鏢,將綁縛在上面的紙打開。上面傳輸的信息瞬間讓她腦海一片空白!

懸風崖位於離青林城不遠的一個偏僻的小鎮上,那裏人煙稀少,而懸風崖就位於深山邊上。因為懸崖危險,那裏的住戶一般都不會靠近。而此時夕陽西下,崖邊立著一座茅草房,房前站著一位身姿挺拔,卻清瘦如材的男子,冷風徐徐從崖底吹來,吹起他竹青色長衫還有他如墨的長發。

冉冰雪呆呆站在男子身後,驚恐的看著想念多年的容顏,淚水在眼底打轉卻不敢落下,仿佛怕一眨眼,這眼前之人就會隨風而去。

她顫抖著雙腿往前走,腦子一時混沌,竟忘記自己是為救人而來到此處。二十幾年前的過往如白馬過隙般在眼前晃過,神思恍惚的她未註意到腳下的石頭,生生被搬到在地上。

她渾然不覺疼,目光一直望著未轉過的身影,感覺心一寸一寸被撕開,想開口卻又怕驚到如夢的情景。

男子終於轉過身,清俊的面容滿是冰冷。高傲低眸睇著匍匐地上的婦人,冷冷一笑。

“怎麽?看到我還活著,震驚的嚇到了?”

聽到他冰冷的聲音,冉冰雪才有點回到現實的感覺。她皺眉站起與他面對面,有點不相信的問:“秦風,真的是你嗎?你,你沒有死?!”

“沒能如你所願死掉,是不是覺得很震驚?”秦風朝冉冰雪又走近幾步,冉冰雪下意識向後退幾步。“是感覺到害怕嗎?怕我向你報仇?”

他的目光變得淒厲。

“如果害怕,當初怎麽狠得下心對我們秦家趕盡殺絕!”

冉冰雪知道秦風是誤會自己下令滅秦家滿門!

可這件事當初自己並不得知,是母皇欺騙了自己。在眾多姐妹中,母皇最看中的就是自己,也有意讓她接替皇位。當初愛上秦風就是因為他的才華詩意,對著未來有著理想與報覆。可是在西桃國男子沒有權利在朝為官,而秦風就決定去其它國家施展自己的報覆,當初自己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終於還是決定放棄皇女的身份與秦風奔赴他鄉,可這件事最終還是被母皇知道。一向雷厲風行的母皇無法容忍自己的背叛,於是設計誣陷秦氏一家,並下令將其滿門抄斬!

當初她努力懇求母皇饒地秦家,卻只得到一個冰冷的巴掌!

母皇告訴她這是無可奈何,因為身為皇帝她有責任要保護西桃國,所以為了西桃國的繁榮,她才會對自己這麽狠心狠情!

當時她萬念俱灰,眼睜睜看著秦氏一家被斬首,心傷得差點隨秦風而去。如果不是當時懷了秦風的孩子,她怕不是活不到今日。

冉冰雪緩緩閉眼,努力壓下心中的沈痛。再睜眼,眼底雖有眷戀,但更多卻是一種解脫。

“當年的事,我知道無論如何解釋,都是我們冉家對不起秦家。你若想向我覆仇,我無話可說。但請你不要為難一個孩子!”

秦風的目光更加陰沈,右手蓄積掌力瞬間朝冉冰雪胸口擊去。

而冉冰雪躲也未躲,正準備承受他的力道。手卻在碰及她的一剎那猛然停住!

冉冰雪未睜眼,但淚卻順著臉頰滑落。她愛秦風,愛了這麽多年,從未減淡。就連他們的孩子也取念風,如今在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思念的容顏,就算被誤解死在他手上,也無怨無悔!

“你為什麽不躲?”

秦風覺得心口都是疼的,這麽多年他一直懷揣著對她的恨活著,如今只要自己狠下心一掌下去,這麽多年的仇和恨就會就此終結,可自己終還是下不了手。從愛上她以來,她的眼淚就是制服自己最好的辦法。

“因為沒有躲開的必要。”

冉冰雪緩緩睜開眼,看著他不覆於當初帥氣的容顏,有些貪念的想去撫摸,但手停在半空中徒然落下。

秦風冷笑:“你就這麽想死?可恰恰我不會讓你這麽如意!”

說完快速轉身飛奔到茅草屋裏將一直被藏在裏面的單於芳拽出來,丟到冉冰雪面前。

冉冰雪大驚,緊張的扶起虛弱的單於芳,關切的詢問:“芳兒,你有沒有怎麽樣?”

單於芳搖搖頭,有些苦笑的望著冉冰雪,竟不知該如何叫她。方才她與秦風的對話,自己都聽到了,大概也能猜得出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愁怨。這也終於讓她明白為什麽當初祁風會對自己有這麽大的敵視。只是沒想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的成了冉冰雪女兒,心中有點酸和澀。

冉冰雪憤怒且慌張的看著秦風。

“阿風你想怎麽怨恨我都可以,能不能放芳兒走,她不該承受這些的!”

秦風走近幾步,一把拽過單於芳飛快的將手中的藥丸塞入她口中。冉冰雪與單於芳皆大驚,她失措後退便冉冰雪扶住。

“你剛剛餵她吃了什麽?”冉冰雪慌張的問。

秦風似乎很享受她現在此刻的表情,笑著後退幾步。

“你知不知道噬心蠱?”

冉冰雪身體一抖,錯愕的盯著面前冷笑的男人。

“瘋子!你居然給她吃這個?!”

秦風不以為意,慢悠悠解釋:“噬心蠱顧名就是毒發時猶如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你的心肉,讓你想疼癢得只想立即去死!”

他一把捏住冉冰雪的脖子,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這麽多年我就像吃噬心蠱一樣,生不如死!”

冉冰雪顫抖的閉上眼,嘴裏喃喃:“阿風,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愛上你,不該任性的想追隨你。如果沒有我,你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可千錯萬錯,就錯在我們相遇,相愛。可芳兒是你的女兒,這麽多年,為了她不重走我的路,將她送給別人撫養,讓她承歡在別人膝下。”

秦風如遭雷擊,手一松冉冰雪硬生重掉在地上。她無助的捂住眼。“當初,你走後沒多久,我才知道自己懷了芳兒,這些年你對我有恨,我能理解。但我求你趕快給解藥給她,求求你!”

秦風現在臉上的表情不知該如何去詮釋,驚訝,錯愕,不信甚至還有幾絲迷茫。他怔怔看著我,顯然無法從多年恨意中抽身出來。

愛一個人難,恨一個人更難,而且還恨了這麽多年,他不能接受也是理所當然。雖然我並非是他們真正的女兒,但遇上這樣曲折離奇的身世,也有點難以接受。此時更加想念這麽多年待我如已出的爹爹,如今青林城風起暗湧,而爹爹處在風浪中心,又該如何自處!

胸口突然湧上一股尖銳的疼,我悴不及防捂住胸口,知道是蠱毒發作。秦風臉色覆雜的看著我,左手擡起又放下。我緊咬牙苦笑看著他:“我不知道現在該叫你什麽,你與雪姨之間的恩怨,我不知道也無法幫你們解決。但是現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離開這裏,帶著我的姐姐離開。所以,如果你覺得對我有愧疚,就放我們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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