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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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自禁摸到頭上的發簪,目光瞟向與眾人相談甚歡的他,心中暖暖的。

無聊的喝了幾杯酒,酒氣有些上頭,我便辭了眾人,自己出宴廳尋了塊安靜的地坐下。

院子裏的金銀花開了,淡淡的香彌漫在空氣裏加上暖暖的柔風,很比舒服。我閉眼感受這簡單的平靜。

“可真會享受,居然尋了個這麽好的地方呆著。”

頭頂傳來陌生的男子聲音,我皺眉擡頭,恰對上一雙單鳳眼。心中驚訝,但還是慢慢起身福身問好。

他看了我一眼,自顧找了處幹凈的臺階坐下,手中提著個酒壺,瀟灑的仰頭就是一大口。馥郁的酒香夾雜著金銀花的香氣,卻是別有一番風味。

兩人本是不熟,我有心尋個空蕩離去,可轉念一想,畢竟來者是客,自己也不好撂下不管。只得也尋了個地坐下。

他一口接著一口喝著,我也安靜的坐著,兩人無言望著不遠處騰架上黃白相間開得無比燦爛的金銀花。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我以為他肯定是不會再說話,遂就放下心。兩臂相交放在膝蓋上,正準備閉眼耳邊又響起他的聲音,我一個激靈迅速坐直身,卻引得他大笑:“你不必如此緊張,我又不會吃人。”

我臉微紅,有些不耐煩的站起轉身正準備走時,他才說道:“你果真是沒認出我麽?!”

語氣低沈,略帶失望。我驚訝轉頭,腦海中又浮出去那個人的身影,駭然。

“你,你真的是他?!”

他擡頭看著我,眸裏有淡淡的憂傷。

我感慨,心中不知是歡喜還是擔憂。將他從頭到腳打量個遍。驚奇的問:“怎麽會這樣?不過幾年未見,你為什麽跟以前完全不同,不只是容貌,還有你的身材?”

以前的他雖是讀書之人,但身體還是健碩,不像如今的他,身影單薄得根本不像一個身懷武功之人。

他淡淡的笑,不知從哪又取出一壺酒和兩個酒杯,沖我一晃道:“這事說來話長,可否陪我喝兩杯。”

我怔楞,隨後一笑,在他旁邊坐下。雖然我們兩人的相遇相識並不愉快,但也算患難見真情,如今久別重逢,感覺就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他斟了兩杯酒,我兩相碰仰頭飲下,酒的香加上刺舌的辣在下喉的一瞬間,竟是分外舒服。我們兩同望著天,他開始慢慢講起,自那分別後,他的所遭所遇。

待他講完,我眨眨眼,只覺鼻頭酸楚能忍。

沒想到元妃那麽聰明,也那麽狠!太子遇刺之事,她表面上讓刑部給了皇上一個交代,可私底下卻動用自己的力量,對關於此事事件的所有人趕盡殺絕!

我閉眼只覺心情沈重,以元妃如此狠戾的記恨心,只怕對於姐姐與我都惦記在心吧。我到是沒什麽,可姐姐身處深宮,如今又沒了太子的庇護難免會被元妃為難!

他倒酒自顧飲了杯,接著說:“那次墜崖我是因禍得福,習得一身好武功,也學得了這難得絕世的易容之術。”

“所以你才會以陳淵的身份加入韓家陣營,目的是為向元妃報仇!”我淡淡道,心中千思百回。但疑惑卻是更深,想了會說道:“看如今局勢皇上是有心要鎮壓元妃在朝中的勢力,元妃的依靠是太子,如果想要杜絕沈家人的勢力,就得先從太子下手。可立太子是國之根本,北蒼國皇室中公主多,皇子少。如今,除太子之外,其餘全是公主,我很好奇崇遠帝把太子拉下臺,到底想輔誰為太子?”

他笑笑放下手中酒杯,回頭看了我一眼。道:“你還真是與眾不同,像你這樣被關在大宅院裏的少夫人,居然還能將朝堂之事看得如此明白的真是不多。”

我默然撿起一片樹葉,手指輕撫著樹葉上的紋路。

“其實宮廷之爭無非就那麽些事,再說府裏有兩人在朝為官,即使我有心不問,難免也會聽到一些。”

他點點頭,低眸默了會,才看向我:“你說的也對,如今朝堂上皇上一力打壓太子,顯然已經十分忌憚元妃勢力,韓大人與太子一黨的爭鬥已經進入白熱化,至於皇上最後相立誰為太子,這個我還真猜測不到。”

我默然,朝廷之上風雲外變,即使生在其中也無法預知未來。

四周變得靜默,好久他才出聲,語氣有些遲疑,帶著微微暗啞:“你過得,還好嗎?”

我驚訝,心頭驀然一緊,呆呆望著他。

他隨即一笑起身拍了拍袍上的灰,雲淡風輕道:“天色不早,我也出來很久,該回席上了。”

言罷轉身就走,心中思緒亂飛,但還是轉回頭,壓低聲音叫道:“曹成淵,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他停住腳步,並未回頭,只平聲回道:“因為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天下之大,我唯一不想騙的,就是你!”又停了停,在我以為他不會說話時,又接著道:“關於立太子之事,韓太傅陪伴皇上多年,你若是想知道,大可以去詢問他,應該會明白一二。”

我愕然,有些不明白他為何會補充這句。正待再問,他已大步離開,只餘下一個衣袂飄飄的身影。

六月十九是觀音菩薩成道之日,三妹也快要臨盆,奶奶信佛所以在這天準備了拜佛的東西,赴往城外的菩薩廟燒香祈福。府中除了三妹行動不便沒有隨行之外,二娘與我還有阿誠都在隨行之中,加上服侍的仆人丫頭,竟浩浩蕩蕩跟了一個車隊。

我無奈搖頭,大戶人家就是規矩多,無非去半日,竟要隨行這麽多人。想起以前自己雖貴為單於府小姐,但由於爹的疼寵放縱,每次要想去哪,只要帶上承恩和紫玄就可,如今跟著的人多了,反道顯得麻煩。

想起紫玄心中努力被忽視的不安,又漸漸升起。轉眼她離開都快一年,究竟有什麽事,需要離開這麽久?我一直喜歡自由,所以不願去束縛身邊的人,在紫玄離開的時候,什麽也未問。如今音信全無,竟找不到一絲下手尋消息之處。

挑簾望著窗外匆匆而過的綠景,拋卻心中煩惱,漸漸開心起來,不禁哼起了歌。二娘服侍奶奶,阿誠與我同坐一馬車,兩年間他竟從一個齊我腰間的小男孩,長得已快到我肩膀的小男生。可樣子雖長,但孩子玩性終究是大,沒多會就拉著我的袖子問:“你唱的是什麽歌?為什麽我沒聽過?”

我笑笑,回眸看著他:“怎麽?你想學嗎?”

他一副人小鬼大的呶呶嘴,滿不在乎道:“只是聽著稀奇,本公子才不屑唱這種不著邊的曲子。”

我挑挑眉,繼續哼著歌,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天晴朗,那花開朵朵開放。

離花香,我想起年幼時光。

我的家,那甜蜜好似楓糖。

幸福呀,小妹妹一起唱。

我今天,陪爹爹,帶著全家去玩耍。

池塘邊,荷葉下,住著一只小青蛙。

我快要,長大了,不要叫我小朋友。

撥浪鼓,咚咚咚,弟弟笑得臉通紅。

——————————”

唱到此處我故意用手輕刮了下他的臉,惹得他一陣臉紅,立即撇開頭,望向車外。但始終緊繃的唇角,卻微微勾起。

韓征誠望著車外,心中不禁有些悶悶的,這首歌裏的意境多麽美好,他也好希望能與爹還有娘一起出游。可爹一心撲於朝廷之上,而娘一心只撲在爹身上,對於自己嚴厲多過於和藹,細想每次與爹娘在一起,除了功課還是功課。爹希望我能像二哥一樣滿腹經綸,娘卻希望我像大哥一樣,除了能文還能武,即使身殘也能受爹重用。其實他不喜歡這樣,他是他,不是大哥二哥的覆制品,可為了討爹娘開心,他只能把自己訓練得跟大哥二哥非常接近。

身後突然一暖,有尖尖軟軟的東西抵在自己頭頂,帶著溫度和淡淡的馨香,讓他不禁臉紅。扭捏著想逃離這個懷抱,卻被抱得更緊。

我嘆息,輕柔道:“阿誠,出來玩就應該有出來玩的樣子,你不過才七歲幹嘛老皺眉做一副老成樣!”

“要你管。”他嘴硬,又開始想掙脫。這次卻輕而易舉,他回頭怒視面露心疼憐惜的女子,心中忍不住一酸,撇頭看向窗外,不自在說道:“知道了。”

到達寺廟奶奶率我們一行人先到大殿去參拜,然後又到燒香處祈福燒香,最後奶奶命貼身丫頭春喜將香油錢交付於住持。奶奶與這家寺廟的住持素有往來,所以又特意去後院跟住持討論禪經,而我們其它人就住安排到另外一個廂房休息。

經過前面的事,阿誠好像與親近許多,一路上都形影不離的跟著,就連二娘都有些詫異,但想想嫂子與弟弟之間關系親密些也無大礙,便只是笑笑。

我躺在廂房的房上,閉著眼睛,似睡未睡。阿誠則是安靜的坐在桌子邊上翻看著我從屋裏偷偷帶的小語本,一會咦,一會嘆,一會又恨恨咬牙。我雖閉眼但也多少能想像得到他此時的表情,對於一個讀慣四書五經的人來說,這些只供消遣的小話本雖是上不了臺面,但裏面的情節卻上讓人欲罷不能。為什麽呢,因為這可不是古代書面上流傳的窮書生與貴小姐的故事,而是我自個實在閑來無事,遂將以前看過的小說和電視劇情節寫出來自定成冊,無聊時自個看看,也多少能解些悶。

屋裏響起腳步聲,我心知他定是坐不定實在猜測不透,跑來問我了。果不奇然,他忍了沒多久,便出聲問道:“我不明白,這個皇帝既然這麽喜歡那個叫若曦的姑娘,為什麽還要放他離開?”

我慢慢睜開眼,瞥了眼他手中的畫本,正是自己非常喜歡的一部小說《步步驚心》唇角微勾起一抹笑,道:“其實他並不願意放開,只是害怕被別人傷害。做為皇帝他有太多不能給,但又有太多想要,而若曦也是想盡一切辦法想要離開,只是因為她知道所有人的結局,害怕到最後無法去面對,也害怕,自己對皇帝的愛在這一步一步走向結局的路上,轉由成恨。其實他們兩個都□□,只是有太多無可奈何,所以最後皇帝放走了自己愛的人,即使這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事。”

阿誠似懂非懂:“就算知道所有人結局又怎樣,只要自己喜歡的人安好不就可以了嗎?何必想那麽多,再說若是留在皇帝身邊,他這輩子可是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出宮跟個被幽禁的王爺有什麽出路。”

我淡淡的笑,透過窗看向外面燦爛的陽光下盛開的潔白茉莉花,深吸氣好似能聞到靜靜的幽香。

“若曦愛的是皇帝這個人,而非他的身份。在宮中有太多牽絆,她一直向往自由,所以即使跟了一個被幽禁的王爺,也比呆在皇宮大院裏強。”我側眸看著他烏黑的眼睛“你還小不懂這些,愛情是種很玄妙的東西,當你真愛上一個人,無論他是皇帝,還是平民,仰或是殺人犯,都不會介意!不是有句詩說得好嘛,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連容顏遲暮,頭發花白也不怕,又怎會在意這些世外俗名呢!”

他皺眉依舊是想不透徹。“那你愛大哥嗎?你是不是像在話本中的若曦一樣,喜歡自由?”

我詫異,無奈笑問:“你怎麽會這麽問?”

“因為現在的你跟在府中的你,完全不一樣。現在的你笑起來眼底都有笑,而在府中的你,雖然有時也會笑,但更多的時候只是表面笑一笑,而眼底卻是平靜的。”

心一噔,我皺眉看著眼前的小男孩,不過七歲的孩子,竟會如此看透自己?是自己太好看透,還是他本就心思細膩。心不禁微微發疼,伸手揉揉他的腦袋。“好啦,屁大點小孩整天在想些什麽!”

我起身走出屋,仰頭看了看樹枝交錯的大樟樹,淡幽幽的清香漂浮在空氣中,突然身邊一頓,心中驚詫萬分。趕緊回頭拉上門,屋內傳出阿誠有些緊張的聲音:“大嫂出什麽事了?”門從內往外被拉動。

我急道:“別出聲,安靜呆在屋裏,哪也別去!”說完松開手,快步隨著屋頂上的身影而去,他時而快時而慢,似乎有意在等我。因為白天香客多,所以後院幾乎沒有什麽僧人,這些隨行而來的家丁怕打擾菩薩清靜所以都安置在廟外,所以現在根本無人可求助。只是這人也太膽大了,青天白日之下居然敢如此鬼鬼祟祟!理智告訴我別管,可剛才他委身於我與阿誠所在的屋頂,寧是對我們有所圖謀!阿誠還小,不能讓他被卷進此事!可如今看此人是有意引自己過去,心也稍稍安定,至少現在能保阿誠平安!

一路尾隨行至廟後的深山中才停下腳步,我立即警覺隱身於一棵大樹後,雖知這樣根本沒用,但出於求生的本能也就這麽做了。

深山密林樹高葉茂遮擋了大部分陽光,只留稀疏幾束打在荊棘滿布毫無路跡可尋的林裏,因為走得急,衣袖和裙擺都被刮爛,手背上也有好幾處刮傷,透著細密的血珠。

我屏息透過稀疏的陽光依舊可辨得出此人應該是女子!果不然,他摘下包在頭上的黑色頭巾,一頭如瀑布般烏黑的長發傾斜而下,他緩緩轉身,熟悉的面容,讓我驚駭在原地。

腦海中如白駒過隙般閃過很多回憶,望著越走越近的身影,心中千般滋味,有愧疚,有開心,有難過,也有疑惑和戒備!

她在離我只有一步之遠的地方停下,同樣靜靜看著我,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思緒。

我笑笑,率先開口道:“你今日是來尋仇的嗎?”

她目光這才有了思緒同樣也笑回答:“我與你之間根本就沒仇,當時的事只是立場問題,況且是我武功不濟,怨不得他人!”

我微微驚詫,有些佩服她敢愛敢恨的性格,如今的她和當時身穿文官服的女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又想起她悲慘的身世,不禁感世事多磨人。

“那你今日引我來此處,是有何事?”

她默了會,黑漆漆的目光盯著我,表情依舊帶著微笑:“今日找你,是想讓你看見一個事實!”

我疑惑:“事實?什麽事實?”

她伸手快速在我頸間點了一下,我只覺喉頭一堵,張嘴想問,卻發不出聲音!

她淡淡道:“我封了你的啞穴,等到了地方自然會讓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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