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
關燈
小
中
大
本來假扮丫頭潛進沈府這個計劃紫玄是不讚同的，畢竟我現在的身份不一樣，而且我家公公又在朝為官，不論是面子裏子，身為他媳婦的我，這麽做都有損自己的身份。可是讓我眼睜睜看著明明相愛的兩人都因自己的執拗而彼此錯過，實在是做不到，如此便只好出此下策。只希望不要在這期間不要碰到熟人，否則那可真真是慘了。
我出了院門就近找了處僻靜人少的地方蹲著，不遠處聽到有腳步走近的聲音，時不時還雜著幾句談話聲。
“小姐，奴婢看我們真是迷路了，這個地方我們已經走過了三次。要不，找個人問問吧。”從這句話中明顯能看出，此人是個丫鬟。接著一個聲音略亮，但帶著幾絲不耐煩。“問什麽問，來這裏準備給一個傻子當老婆，難道還不夠丟人嗎？”
我皺眉，心裏明白原來是參加沈府宴會的女子之一。只是從她這句話間便能瞧出，是個極不好相處的人。只是，這聲音為何聽起來有點耳熟？就連語氣也一樣。
“奴婢，奴婢也只是擔心錯過了宴會開始的時間。”
“那既然擔心就不知道自己去找路啊，還杵著這，難道要讓本小姐去找不成？！”
我偷偷把頭探向外，伸長脖子，盯著漸漸走近的兩人。這不看還好，一看，著實把我嚇了一大跳。此時迎著寒冬臘風，衣著光鮮亮麗，傲氣萬分的來人不正是許久未見單於府三小姐單於聘嗎！
自打出嫁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不過一年未見，她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面若芙蓉，加上這身打扮，著實美得讓人移不開眼。雖然性格不好，但確確實實是個美人兒！
只是以她如今的相貌與單於府的家世，四娘怎麽會讓她來參加這個宴會？
還記得姐姐剛嫁入皇宮，勢力的四娘便立志要讓三妹也飛上枝頭，所以對她嚴加訓練。而在我認知裏，憑沈太師如今在朝廷的地位，還不至於讓四娘費如此心思！
可究竟是什麽原因，要讓她出現在這裏？難道只是為了試試她美麗的程度如何？可在眾人面前，沈宮群，可是個不折不扣的腦袋有問題的人啊。
帶著一腦子的疑問走在回房間的路上，沒註意差點被門檻拌了個狗吃屎，幸得芹香手快把我扶住。屋裏叮叮響起鈴鐺的聲音，隨後白白的雪團子便搖晃著尾巴跑到我腳下，可愛得讓我情不自禁抱起他，對著它濕濕的鼻子狠親幾口。
芹香邊脫下我身上的鬥篷，邊笑道：“夫人可算回來了，現在雪團子就跟夫人親近，打您從早上出去後它就一直盯著房門，眼睛都不眨下。中午餵食也未吃幾口呢。”
我將雪團子抱在懷裏，親昵的揉揉它頭頂上的絨毛。“那時當然啦，我養的團子自然跟我親啦。”
它仿佛聽得懂我說的話，懶洋洋的在我懷裏蹭了幾下，粉粉的舌頭還給面子的舔了幾下我的手心。
“對了夫人，大少爺晌午回來過，本欲是想讓你梳妝打扮一下，晚上宮裏有個宴會，您需要陪同一起去。”
我把雪團子放在暖榻上用它專門的食物餵它，隨問道：“那你大少爺有沒有說晚上是一同去宮裏，還是我單獨先去？”
“這個大少爺沒有說呢，只囑咐讓您好好梳洗整理一下。”
“既然如此，那衣裳你都已經幫忙準備好了吧。”
芹香利索的走到屋裏的紅木衣櫃前打開衣櫃取出一套翠綠色薄紗繡花連身棉襖，外搭一件水粉色魚尾拖地外衫。我皺眉，盯著那一套有些過於張揚的衣裳，暗想：看來穿衣搭配這事，還只有紫玄了解我心思。若是她以後嫁人了，這穿衣打扮之事，還是只能勞煩自己動手了！
以前做為公主的陪讀進宮還算是有官級，現在自己的身份乃是韓夫人，身份不同，在穿衣打扮上自是不同。我特地選了件不是特別華麗但也不失典雅的淡藕色雲羅短衫，下配一件顏色比上衣還稍淡些的羅裙，將常年散在背後的長發挽起，用一支玉簪固定，再粘上一朵金芍藥花，上面用粉、白色瑪瑙鑲嵌成花色，在燈光下顏色分明，還透著淡淡的光澤。再在眉間粘上一朵淡金色黃花鵝黃。略施淡粉，卻不濃艷。畢竟在那個世界生活了二十幾年，什麽場合該穿什麽衣裳，配什麽妝，自然得心應手的多。
一切準備完畢，我對著鏡子來回翻看自己，覺得沒有問題才套上白色鬥篷。
芹香呆呆看著我，感嘆道：“夫人這樣打扮真是美，難怪少爺會在意夫人，在意得緊呢。”
我臉驀得一紅，不好意思道：”竟在那瞎說。”不過心裏還是美滋滋的，對這句話很是受用。
又陶醉了會，等置馬車的小廝將前來稟報，我才好準備好出了門。
白天還好好的天氣，現在竟狂風大作，隨即便飄起了漫天大雪，紛紛揚揚沒多會灰色的街道便被大雪掩埋。因下雪路滑，馬車行駛得極慢。我靠在暖枕上，透過窗紗看著清冷的街道，心裏一派清明。行駛了約莫兩個時辰左右便到了宮門口，因外來車輛不能進宮，所以各府馬車皆都需要停在宮門處，自行入宮。
簾子剛挑開一陣冷風便隨衣領竄入衣裏，我抖了抖衣裳，將鬥篷拉開，然後踏著薄薄的白雪，一路順著宮門而行。
以前宮廷劇看得很多，每當想得宮裏的血雨腥風，當時只覺得挺殘酷，但作為和平時代生長的我們，又對著這裏生著一股向往。自上次姐姐生產後，我就再也未踏進過這裏，也不姐姐與小侄女阿貞如何？而太子還會待姐姐如往昔嗎？
腦子裏胡亂想著，沒註意前面，突然感覺前腳踏空，身體不受控制往前倒去。我大驚失色，回神才看見前面竟是墨黑墨黑泛著冷氣的湖泊。雖然借著微弱的光線能依稀看得出湖面已經結冰，但一個人的體重狠砸上去難免不會把冰砸破。慘了慘了，這下可是要把自己狠狠凍著了！
我在心裏哀嚎，遂閉上眼。心裏情不自禁呼喚一個人的名字。
耳邊一陣勁風呼嘯而過，傾倒的身子快速被扶正，沒有預料的疼痛與冰涼，我大松口氣，緩緩睜開眼。詫然盯著近在咫尺的臉龐，心不受控制的撲通撲通亂跳，還夾雜著幾絲難以控制的疼痛。
“祁公子我已經沒事了，你放開我吧。”
我收起心思，語氣故意冰涼淡薄。如今，自己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他們之間的關系了。有些事，雖不是自己說的結束，但既然已成定局再糾纏下去，只會傷人傷已。
祁蘊書漠然沈下眼，緩緩松開放在她腰間的手，停頓了會，遂又快速握上，臂膀一使力，將懷裏的人拽緊按入自己懷中。他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黑眸深沈唇快速吻上她微張的嘴。
腦子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我瞪大雙眼，感覺到他的氣息在口中蔓延，瞬間覺得心痛委屈，淚情不自禁湧出眼睛，順著臉頰落入交纏在一起的唇中。
他身體一震，大掌用力移至後腦勺，另一支臂膀將懷裏的人擁得更緊。靈舌肆無忌憚的撬開她緊關的貝齒，尋找她的舌頭，迫使她與之糾纏。
我使全力想掙開他的束縛，卻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只能任由他霸道進攻，最後一狠心，用力咬向他舌頭。血腥味瞬間在口中漫開，他卻不松半分。無奈絕望之下，只能用力咬傷自己的舌頭，讓疼痛提醒自己。我無力靠在他懷裏，任由血水落著唇角滑落。妖艷的血水滴在純白的披風上，慢慢散開，如冬天刺眼的紅梅，一朵一朵觸目驚心！
他慢慢放開我，目光失望帶著沈痛。顫抖冰涼的人撫上我因風吹得麻木的臉頰，疼惜道：“冰兒，你可知道，我有多想這樣一直抱著你，吻著你，多想疼你，讓你一輩子都依靠我！”
我目光終於望向黑夜處，不移半分，聲音木訥，帶著幾絲殘破。“可是你卻將我推開，推到了別人的懷裏。這些事，不論你多想，那始終都不再可能！”
“可我這麽做，都是為保護你！”他沈痛吶喊，雙臂緊緊拽住我的肩膀，迫使我與他對視。“我曾說過，是你在我灰暗的生命裏，射進一絲陽光，是你讓我拾起了保護的欲望，所以我立誓，為了保護你，我可以不惜任何代價。”
心一陣揪痛，我眨眨眼，努力讓自己表情看上去無比冷漠。“這任何代價中，也包括放棄我，是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沈痛壓抑的看著我。我繼續說：“包括你什麽也不讓我知道去娶汝離，以為這樣可以保護我。可你呢？你自己的感受呢？祁蘊書，我不是小孩，我有自己的判斷和自我保護的能力。你為什麽老是以為這樣做就是為我好？你為什麽總是忘了在你愛我想保護我的同時我也愛你，心疼你啊！”
壓抑在心裏許久的話終於被道出，我大口喘息，看了眼他震驚的面容。後退幾步與他保持一段距離。“祁大哥，做為秦冰，你曾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但現在我已經以單於芳的身份嫁給了韓征信，所以，我現在是他的妻子，是單於芳，至於秦冰，她本就是已死之人，就忘了吧。”
胸口突然竄起一股火熱，腦袋也跟著天旋地轉起來，我撫住胸口，意識突然模糊起來。耳邊虛幻的飄來祁蘊書幾近瘋狂的聲音，真真切切，聽不太清楚。
爾後眼前突然一片白茫，四周都是白色煙霧，我置身其中。白色煙霧中突然出現一片鏡子，我看著鏡中自己屬於秦冰的面容和秦冰的裝束，駭然大叫。
難道，難道我又穿越回去了？！
可是，可是秦冰那一世，已經死了。難道我這是要去閻王殿投胎轉世嗎？為什麽？自己什麽也沒做啊！而且，心裏對單於芳那世還有不舍啊，舍不得，舍不得————
白霧中突然出現一個人影，慢慢朝我走過來，身姿纖細如風中弱柳，慢慢面容浮現。我呆呆望著與自己僅有一步之遙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顫抖著聲音問：“你，你是？！”
人影微微一笑，面容和曛：“我是誰你不是知道嗎？”
我退後一步，心虛道：“知道是知道，只是不太確定。你怎麽也在這裏？”
“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以前你屬於秦冰的意識太過於強，所以我無法進入你的意識。方才你有意忘掉屬於秦冰的過去，自然而然就進到了這裏。”
“那是你召喚我到這裏來的？”我問。
她點點頭。“其實你的靈魂本應該去投胎，無奈在這個世界的我，身體太弱太單薄，為了爹姐姐，還有這世我放不下的人，所以才把你召喚至此。”她走近我，幾近透明的手撫上我的臉，冰冰涼涼的。“一直以來，我都想親自跟你說聲，對不起。雖然是我的自私，但我卻真切希望，你能替我好好活下去。人，這一生太過苦短，要去珍惜和保護身邊的人。”
我皺眉，不禁想流淚：“那你呢？你換了別人的人生，你又該去哪裏？”
她笑了，笑得很從容：“我自然，是有我的去處！”
說完她揚手一揮，我的身體便不受控制的如落萬丈懸崖般受重力壓迫，眼前驀然一沈，一黑。再清醒過來，竟發現自己已經至身於宴會之上。我身旁坐著的是一身藍袍，外披件比身上衣裳顏色更深一些的狐貍袍子，面色陰沈的韓征信。宴會設在一處庭院裏，亭外大雪紛飛，梅花怒放，夾雜著清冽的梅花香，宮女適時替我斟酒，我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飲了好幾杯就下肚，後知後覺，才感到舌頭火辣辣的疼。不禁皺眉，額頭沁出一絲冷汗。
宴會正上方坐著的是皇上，皇後，和幾位後宮得寵的娘娘。當然元妃也不例外。但不知為何，我總感覺元妃的目光好像一直在盯著我看，那種感覺如荊棘在背，生生讓人不舒服。
酒過三巡，元妃娘娘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禁讓我正襟危坐，手情不自禁握住他的。
只見元妃端莊的端起酒壺，起身往崇遠皇帝的酒杯裏續了杯酒，聲音不輕不重道：“臣妾雖久不出宮闈，卻是聽說韓府的老太夫人甚是想要一個長重孫，可現今韓夫人遲遲未有好消息傳出，也著實讓臣妾跟著擔憂。”目光不知覺瞟了皇後一眼。“不過，自古這生兒育女講究的是緣分。臣妾的表哥前些日子從邊關回城，帶回他剛年滿十五歲的女兒，名喚蓯兒。出落得大方美麗，秀外慧中，臣妾瞧著歡喜，便溜她在宮裏住幾日。這不我這做姑姑的愛操心，尋思著給她找門好親事。”
然後目光望向我們這邊。先是瞥了眼我，爾後又看向依舊面色冷靜的韓征信身上。
“臣妾聽說韓啟大人的大公子自從成親之後就接手家業，如今韓府的家業在他手下經營的卻發壯大，現在這青林城無不誇獎韓大公子年輕有為。”她把目光收回看向崇遠帝。“所以臣妾想借此機會，請皇上作主，將蓯兒指配給韓府大公子韓征信。”
我心頭一驚，全身像被人從頭倒下一桶涼水，身體克制不住的顫抖。
“妹妹這話可是說笑了。”皇後適時插話進來。“韓征信由本宮指婚不到一年，這哪有如此快再婚配的說法。再者他現在已經有位夫人，妹妹侄女嫁過去，也只能是二夫人，如此不是委屈了她。”
元妃輕笑用手巾拭了拭嘴，睨著皇後，語氣毫不退讓：“姐姐說的是，妹妹也是糊塗了。可這能怎麽辦呢，我那個小侄女也不知在哪見過韓大公子，竟是一見傾心。我這做姑姑的既是知道了她的心事，若是不出現幫忙，倒顯得無情了些。”
他們的談話一絲絲入耳，就像一顆一顆悶雷，炸得我頭暈目眩。可偏偏意識卻出奇的清醒。我顫抖著手端起面前的酒杯，辛辣的酒水不停被灌入口中，即使能感覺到周圍一道道鋒利的目光，可就是控制不住。
此時此刻，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竟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反應。如果，我還是秦冰，那我是絕不會容忍這樣的事。可是，這個時代不是以前世界，就算我有心反抗，到頭來不過是損了自己和單於家的面子。
談話還有繼續，我也能感覺身邊的人轉身又回來，腦袋混沌耳邊卻清晰的飄著他熟悉的話音：“臣，叩謝娘娘聖恩。”
一顆心瞬間破碎，我仿佛聽到碎片啪嗒掉在地上的聲音。就如同手中的酒杯，碎的連形也看不出來。
離開宴會的宮殿，走到結了冰的路面上，一步一步覺得身子好像有千斤重，可又好像很輕，很輕。眼前像放電影一般，將曾經的過往一點一滴放映在眼前。
“等閑變了故人心，又道故人心易變。”
我停住腳步，望著墨黑的天空突然飄起了雪，慢慢由一點到鵝毛般落在長長宮廊上。我沒有回頭，目光始終望著前方：“阿堯，我想是時候兌現你的承諾了！”
一夜未眠，經過一夜大雪紛飛，外面早已是白茫一片，可天空出奇的卻掛著鬥大的太陽。我抱著雪團子靠坐在院外亭廊上，皺眉深思。
“小姐外面冷，咱們進屋吧。”
紫玄勸說道，看著小姐蒼白沒有雪色的臉，她的心也跟著揪疼。
“阿玄，你還記得，我以前，很喜歡雪嗎？”
紫玄擰眉不明白小姐為何說起以前的事。但只停頓了會她便答道：“當然，每年下雪小姐總找大小姐，四小姐還有青青，鳳翹他們在大小姐的院子裏關起門來打雪仗，那個時候的小姐笑的可開心了。”她頓了頓，目光黯淡下來：“可自從大小姐受傷後，小姐就再也沒玩過打雪仗。阿玄再也沒看到過小姐，那麽開心笑過。”
我撲哧一笑，看著她擰起的眉道：“是啊，那個時候的我真的好快樂。什麽也不用想，天天被爹爹寵著，姐姐愛著，被你們保護著。”淚情不自禁掉下眼眶。“阿玄，我想打雪仗，想開心的笑。”
“小姐，您別哭。您這樣，紫玄看著也好難過。”
我吸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幹淚水，扯出笑。
“不哭，不哭。今個天氣好，你去找把阿諾，東月，二公子，三公子找來。今天我一定好好玩一場開心的打雪仗。”
“小姐？”紫玄詫然。心裏不明白，為何突然想起打雪仗。但轉念想起近些發生的事，也只能在心中嘆息，眾使心裏千般萬般的疼惜，也知道在如今情景下，只能藏於心中。
她煥然一笑，應了聲，然後出了快步出了院門。
就這樣我與東月他們在院子裏十分不合規矩的打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雪仗，開心得眼淚不停往外掉，想止也止不住。雖然這事驚動了老夫人，但也只是過來責備了我幾句，興許也明白我此刻心裏的難受，也沒強加說什麽。只是神色黯淡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傍晚，我依舊神色無常的陪家人吃完晚飯，回到房中我情不自抱住他，努力克制要流出的淚水。
佯裝鎮定。
好像終於能體會，為什麽從古至今，女人為了情，為了丈夫和所愛的人，能做出那麽多驚駭之事。原來，當熟悉的體溫，心跳和這一切的一切。從此會染上別的女人的氣息。
心就會像刀子在割，鈍鈍的疼。
淚，終是控制不住落了出來。果然，無論如何，自己都接受不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出了院門就近找了處僻靜人少的地方蹲著，不遠處聽到有腳步走近的聲音，時不時還雜著幾句談話聲。
“小姐，奴婢看我們真是迷路了，這個地方我們已經走過了三次。要不，找個人問問吧。”從這句話中明顯能看出，此人是個丫鬟。接著一個聲音略亮，但帶著幾絲不耐煩。“問什麽問，來這裏準備給一個傻子當老婆，難道還不夠丟人嗎？”
我皺眉，心裏明白原來是參加沈府宴會的女子之一。只是從她這句話間便能瞧出，是個極不好相處的人。只是，這聲音為何聽起來有點耳熟？就連語氣也一樣。
“奴婢，奴婢也只是擔心錯過了宴會開始的時間。”
“那既然擔心就不知道自己去找路啊，還杵著這，難道要讓本小姐去找不成？！”
我偷偷把頭探向外，伸長脖子，盯著漸漸走近的兩人。這不看還好，一看，著實把我嚇了一大跳。此時迎著寒冬臘風，衣著光鮮亮麗，傲氣萬分的來人不正是許久未見單於府三小姐單於聘嗎！
自打出嫁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不過一年未見，她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面若芙蓉，加上這身打扮，著實美得讓人移不開眼。雖然性格不好，但確確實實是個美人兒！
只是以她如今的相貌與單於府的家世，四娘怎麽會讓她來參加這個宴會？
還記得姐姐剛嫁入皇宮，勢力的四娘便立志要讓三妹也飛上枝頭，所以對她嚴加訓練。而在我認知裏，憑沈太師如今在朝廷的地位，還不至於讓四娘費如此心思！
可究竟是什麽原因，要讓她出現在這裏？難道只是為了試試她美麗的程度如何？可在眾人面前，沈宮群，可是個不折不扣的腦袋有問題的人啊。
帶著一腦子的疑問走在回房間的路上，沒註意差點被門檻拌了個狗吃屎，幸得芹香手快把我扶住。屋裏叮叮響起鈴鐺的聲音，隨後白白的雪團子便搖晃著尾巴跑到我腳下，可愛得讓我情不自禁抱起他，對著它濕濕的鼻子狠親幾口。
芹香邊脫下我身上的鬥篷，邊笑道：“夫人可算回來了，現在雪團子就跟夫人親近，打您從早上出去後它就一直盯著房門，眼睛都不眨下。中午餵食也未吃幾口呢。”
我將雪團子抱在懷裏，親昵的揉揉它頭頂上的絨毛。“那時當然啦，我養的團子自然跟我親啦。”
它仿佛聽得懂我說的話，懶洋洋的在我懷裏蹭了幾下，粉粉的舌頭還給面子的舔了幾下我的手心。
“對了夫人，大少爺晌午回來過，本欲是想讓你梳妝打扮一下，晚上宮裏有個宴會，您需要陪同一起去。”
我把雪團子放在暖榻上用它專門的食物餵它，隨問道：“那你大少爺有沒有說晚上是一同去宮裏，還是我單獨先去？”
“這個大少爺沒有說呢，只囑咐讓您好好梳洗整理一下。”
“既然如此，那衣裳你都已經幫忙準備好了吧。”
芹香利索的走到屋裏的紅木衣櫃前打開衣櫃取出一套翠綠色薄紗繡花連身棉襖，外搭一件水粉色魚尾拖地外衫。我皺眉，盯著那一套有些過於張揚的衣裳，暗想：看來穿衣搭配這事，還只有紫玄了解我心思。若是她以後嫁人了，這穿衣打扮之事，還是只能勞煩自己動手了！
以前做為公主的陪讀進宮還算是有官級，現在自己的身份乃是韓夫人，身份不同，在穿衣打扮上自是不同。我特地選了件不是特別華麗但也不失典雅的淡藕色雲羅短衫，下配一件顏色比上衣還稍淡些的羅裙，將常年散在背後的長發挽起，用一支玉簪固定，再粘上一朵金芍藥花，上面用粉、白色瑪瑙鑲嵌成花色，在燈光下顏色分明，還透著淡淡的光澤。再在眉間粘上一朵淡金色黃花鵝黃。略施淡粉，卻不濃艷。畢竟在那個世界生活了二十幾年，什麽場合該穿什麽衣裳，配什麽妝，自然得心應手的多。
一切準備完畢，我對著鏡子來回翻看自己，覺得沒有問題才套上白色鬥篷。
芹香呆呆看著我，感嘆道：“夫人這樣打扮真是美，難怪少爺會在意夫人，在意得緊呢。”
我臉驀得一紅，不好意思道：”竟在那瞎說。”不過心裏還是美滋滋的，對這句話很是受用。
又陶醉了會，等置馬車的小廝將前來稟報，我才好準備好出了門。
白天還好好的天氣，現在竟狂風大作，隨即便飄起了漫天大雪，紛紛揚揚沒多會灰色的街道便被大雪掩埋。因下雪路滑，馬車行駛得極慢。我靠在暖枕上，透過窗紗看著清冷的街道，心裏一派清明。行駛了約莫兩個時辰左右便到了宮門口，因外來車輛不能進宮，所以各府馬車皆都需要停在宮門處，自行入宮。
簾子剛挑開一陣冷風便隨衣領竄入衣裏，我抖了抖衣裳，將鬥篷拉開，然後踏著薄薄的白雪，一路順著宮門而行。
以前宮廷劇看得很多，每當想得宮裏的血雨腥風，當時只覺得挺殘酷，但作為和平時代生長的我們，又對著這裏生著一股向往。自上次姐姐生產後，我就再也未踏進過這裏，也不姐姐與小侄女阿貞如何？而太子還會待姐姐如往昔嗎？
腦子裏胡亂想著，沒註意前面，突然感覺前腳踏空，身體不受控制往前倒去。我大驚失色，回神才看見前面竟是墨黑墨黑泛著冷氣的湖泊。雖然借著微弱的光線能依稀看得出湖面已經結冰，但一個人的體重狠砸上去難免不會把冰砸破。慘了慘了，這下可是要把自己狠狠凍著了！
我在心裏哀嚎，遂閉上眼。心裏情不自禁呼喚一個人的名字。
耳邊一陣勁風呼嘯而過，傾倒的身子快速被扶正，沒有預料的疼痛與冰涼，我大松口氣，緩緩睜開眼。詫然盯著近在咫尺的臉龐，心不受控制的撲通撲通亂跳，還夾雜著幾絲難以控制的疼痛。
“祁公子我已經沒事了，你放開我吧。”
我收起心思，語氣故意冰涼淡薄。如今，自己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他們之間的關系了。有些事，雖不是自己說的結束，但既然已成定局再糾纏下去，只會傷人傷已。
祁蘊書漠然沈下眼，緩緩松開放在她腰間的手，停頓了會，遂又快速握上，臂膀一使力，將懷裏的人拽緊按入自己懷中。他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黑眸深沈唇快速吻上她微張的嘴。
腦子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我瞪大雙眼，感覺到他的氣息在口中蔓延，瞬間覺得心痛委屈，淚情不自禁湧出眼睛，順著臉頰落入交纏在一起的唇中。
他身體一震，大掌用力移至後腦勺，另一支臂膀將懷裏的人擁得更緊。靈舌肆無忌憚的撬開她緊關的貝齒，尋找她的舌頭，迫使她與之糾纏。
我使全力想掙開他的束縛，卻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只能任由他霸道進攻，最後一狠心，用力咬向他舌頭。血腥味瞬間在口中漫開，他卻不松半分。無奈絕望之下，只能用力咬傷自己的舌頭，讓疼痛提醒自己。我無力靠在他懷裏，任由血水落著唇角滑落。妖艷的血水滴在純白的披風上，慢慢散開，如冬天刺眼的紅梅，一朵一朵觸目驚心！
他慢慢放開我，目光失望帶著沈痛。顫抖冰涼的人撫上我因風吹得麻木的臉頰，疼惜道：“冰兒，你可知道，我有多想這樣一直抱著你，吻著你，多想疼你，讓你一輩子都依靠我！”
我目光終於望向黑夜處，不移半分，聲音木訥，帶著幾絲殘破。“可是你卻將我推開，推到了別人的懷裏。這些事，不論你多想，那始終都不再可能！”
“可我這麽做，都是為保護你！”他沈痛吶喊，雙臂緊緊拽住我的肩膀，迫使我與他對視。“我曾說過，是你在我灰暗的生命裏，射進一絲陽光，是你讓我拾起了保護的欲望，所以我立誓，為了保護你，我可以不惜任何代價。”
心一陣揪痛，我眨眨眼，努力讓自己表情看上去無比冷漠。“這任何代價中，也包括放棄我，是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沈痛壓抑的看著我。我繼續說：“包括你什麽也不讓我知道去娶汝離，以為這樣可以保護我。可你呢？你自己的感受呢？祁蘊書，我不是小孩，我有自己的判斷和自我保護的能力。你為什麽老是以為這樣做就是為我好？你為什麽總是忘了在你愛我想保護我的同時我也愛你，心疼你啊！”
壓抑在心裏許久的話終於被道出，我大口喘息，看了眼他震驚的面容。後退幾步與他保持一段距離。“祁大哥，做為秦冰，你曾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但現在我已經以單於芳的身份嫁給了韓征信，所以，我現在是他的妻子，是單於芳，至於秦冰，她本就是已死之人，就忘了吧。”
胸口突然竄起一股火熱，腦袋也跟著天旋地轉起來，我撫住胸口，意識突然模糊起來。耳邊虛幻的飄來祁蘊書幾近瘋狂的聲音，真真切切，聽不太清楚。
爾後眼前突然一片白茫，四周都是白色煙霧，我置身其中。白色煙霧中突然出現一片鏡子，我看著鏡中自己屬於秦冰的面容和秦冰的裝束，駭然大叫。
難道，難道我又穿越回去了？！
可是，可是秦冰那一世，已經死了。難道我這是要去閻王殿投胎轉世嗎？為什麽？自己什麽也沒做啊！而且，心裏對單於芳那世還有不舍啊，舍不得，舍不得————
白霧中突然出現一個人影，慢慢朝我走過來，身姿纖細如風中弱柳，慢慢面容浮現。我呆呆望著與自己僅有一步之遙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顫抖著聲音問：“你，你是？！”
人影微微一笑，面容和曛：“我是誰你不是知道嗎？”
我退後一步，心虛道：“知道是知道，只是不太確定。你怎麽也在這裏？”
“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以前你屬於秦冰的意識太過於強，所以我無法進入你的意識。方才你有意忘掉屬於秦冰的過去，自然而然就進到了這裏。”
“那是你召喚我到這裏來的？”我問。
她點點頭。“其實你的靈魂本應該去投胎，無奈在這個世界的我，身體太弱太單薄，為了爹姐姐，還有這世我放不下的人，所以才把你召喚至此。”她走近我，幾近透明的手撫上我的臉，冰冰涼涼的。“一直以來，我都想親自跟你說聲，對不起。雖然是我的自私，但我卻真切希望，你能替我好好活下去。人，這一生太過苦短，要去珍惜和保護身邊的人。”
我皺眉，不禁想流淚：“那你呢？你換了別人的人生，你又該去哪裏？”
她笑了，笑得很從容：“我自然，是有我的去處！”
說完她揚手一揮，我的身體便不受控制的如落萬丈懸崖般受重力壓迫，眼前驀然一沈，一黑。再清醒過來，竟發現自己已經至身於宴會之上。我身旁坐著的是一身藍袍，外披件比身上衣裳顏色更深一些的狐貍袍子，面色陰沈的韓征信。宴會設在一處庭院裏，亭外大雪紛飛，梅花怒放，夾雜著清冽的梅花香，宮女適時替我斟酒，我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飲了好幾杯就下肚，後知後覺，才感到舌頭火辣辣的疼。不禁皺眉，額頭沁出一絲冷汗。
宴會正上方坐著的是皇上，皇後，和幾位後宮得寵的娘娘。當然元妃也不例外。但不知為何，我總感覺元妃的目光好像一直在盯著我看，那種感覺如荊棘在背，生生讓人不舒服。
酒過三巡，元妃娘娘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禁讓我正襟危坐，手情不自禁握住他的。
只見元妃端莊的端起酒壺，起身往崇遠皇帝的酒杯裏續了杯酒，聲音不輕不重道：“臣妾雖久不出宮闈，卻是聽說韓府的老太夫人甚是想要一個長重孫，可現今韓夫人遲遲未有好消息傳出，也著實讓臣妾跟著擔憂。”目光不知覺瞟了皇後一眼。“不過，自古這生兒育女講究的是緣分。臣妾的表哥前些日子從邊關回城，帶回他剛年滿十五歲的女兒，名喚蓯兒。出落得大方美麗，秀外慧中，臣妾瞧著歡喜，便溜她在宮裏住幾日。這不我這做姑姑的愛操心，尋思著給她找門好親事。”
然後目光望向我們這邊。先是瞥了眼我，爾後又看向依舊面色冷靜的韓征信身上。
“臣妾聽說韓啟大人的大公子自從成親之後就接手家業，如今韓府的家業在他手下經營的卻發壯大，現在這青林城無不誇獎韓大公子年輕有為。”她把目光收回看向崇遠帝。“所以臣妾想借此機會，請皇上作主，將蓯兒指配給韓府大公子韓征信。”
我心頭一驚，全身像被人從頭倒下一桶涼水，身體克制不住的顫抖。
“妹妹這話可是說笑了。”皇後適時插話進來。“韓征信由本宮指婚不到一年，這哪有如此快再婚配的說法。再者他現在已經有位夫人，妹妹侄女嫁過去，也只能是二夫人，如此不是委屈了她。”
元妃輕笑用手巾拭了拭嘴，睨著皇後，語氣毫不退讓：“姐姐說的是，妹妹也是糊塗了。可這能怎麽辦呢，我那個小侄女也不知在哪見過韓大公子，竟是一見傾心。我這做姑姑的既是知道了她的心事，若是不出現幫忙，倒顯得無情了些。”
他們的談話一絲絲入耳，就像一顆一顆悶雷，炸得我頭暈目眩。可偏偏意識卻出奇的清醒。我顫抖著手端起面前的酒杯，辛辣的酒水不停被灌入口中，即使能感覺到周圍一道道鋒利的目光，可就是控制不住。
此時此刻，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竟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反應。如果，我還是秦冰，那我是絕不會容忍這樣的事。可是，這個時代不是以前世界，就算我有心反抗，到頭來不過是損了自己和單於家的面子。
談話還有繼續，我也能感覺身邊的人轉身又回來，腦袋混沌耳邊卻清晰的飄著他熟悉的話音：“臣，叩謝娘娘聖恩。”
一顆心瞬間破碎，我仿佛聽到碎片啪嗒掉在地上的聲音。就如同手中的酒杯，碎的連形也看不出來。
離開宴會的宮殿，走到結了冰的路面上，一步一步覺得身子好像有千斤重，可又好像很輕，很輕。眼前像放電影一般，將曾經的過往一點一滴放映在眼前。
“等閑變了故人心，又道故人心易變。”
我停住腳步，望著墨黑的天空突然飄起了雪，慢慢由一點到鵝毛般落在長長宮廊上。我沒有回頭，目光始終望著前方：“阿堯，我想是時候兌現你的承諾了！”
一夜未眠，經過一夜大雪紛飛，外面早已是白茫一片，可天空出奇的卻掛著鬥大的太陽。我抱著雪團子靠坐在院外亭廊上，皺眉深思。
“小姐外面冷，咱們進屋吧。”
紫玄勸說道，看著小姐蒼白沒有雪色的臉，她的心也跟著揪疼。
“阿玄，你還記得，我以前，很喜歡雪嗎？”
紫玄擰眉不明白小姐為何說起以前的事。但只停頓了會她便答道：“當然，每年下雪小姐總找大小姐，四小姐還有青青，鳳翹他們在大小姐的院子裏關起門來打雪仗，那個時候的小姐笑的可開心了。”她頓了頓，目光黯淡下來：“可自從大小姐受傷後，小姐就再也沒玩過打雪仗。阿玄再也沒看到過小姐，那麽開心笑過。”
我撲哧一笑，看著她擰起的眉道：“是啊，那個時候的我真的好快樂。什麽也不用想，天天被爹爹寵著，姐姐愛著，被你們保護著。”淚情不自禁掉下眼眶。“阿玄，我想打雪仗，想開心的笑。”
“小姐，您別哭。您這樣，紫玄看著也好難過。”
我吸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幹淚水，扯出笑。
“不哭，不哭。今個天氣好，你去找把阿諾，東月，二公子，三公子找來。今天我一定好好玩一場開心的打雪仗。”
“小姐？”紫玄詫然。心裏不明白，為何突然想起打雪仗。但轉念想起近些發生的事，也只能在心中嘆息，眾使心裏千般萬般的疼惜，也知道在如今情景下，只能藏於心中。
她煥然一笑，應了聲，然後出了快步出了院門。
就這樣我與東月他們在院子裏十分不合規矩的打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雪仗，開心得眼淚不停往外掉，想止也止不住。雖然這事驚動了老夫人，但也只是過來責備了我幾句，興許也明白我此刻心裏的難受，也沒強加說什麽。只是神色黯淡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傍晚，我依舊神色無常的陪家人吃完晚飯，回到房中我情不自抱住他，努力克制要流出的淚水。
佯裝鎮定。
好像終於能體會，為什麽從古至今，女人為了情，為了丈夫和所愛的人，能做出那麽多驚駭之事。原來，當熟悉的體溫，心跳和這一切的一切。從此會染上別的女人的氣息。
心就會像刀子在割，鈍鈍的疼。
淚，終是控制不住落了出來。果然，無論如何，自己都接受不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