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番外：山河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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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番外：山河景明。
又一年春。
三月初，雪才剛退盡，京中山林已綠意浮動。
山路濕滑，車馬難行，偏偏沈玨每年選在這個時節祈福，還堅持要走舊路。
他沒穿朝服，只著常袍，外披一件松色大氅，頭發也只是隨意挽起，鬢邊別了一枝白玉簪。
身形修長，神情沈靜，不言語時氣息極輕，乍一看更像個游學入山的士子，不似君王。
謝臨隨行。
兩人帶得不多，只幾名近侍和一隊輕裝護衛。
朝堂已穩，邊患壓下，春令初開，該做的事便一件件有了章法。
祈福是常禮，也是舊規。沈玨從未跳過，哪怕他嘴上不愛講這些。
山還是那座山，石階年年補，也年年裂。
走到半途，風便起來了，卷著松香和雪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廟中香案早已布好，禮部送來的祭文規整周全，吉詞連篇。
沈玨看了一眼，沒改。
只是將紙卷還給侍者，自己退去凈手、焚香，換了素白祭服。
內襯暗金流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他站在神像前接過高僧遞來的香火，行禮、跪拜，一式不差。
動作極穩，連袖擺都沒多晃一下。
謝臨站在幾步之外，未越那條禮儀之界。
香霧在他眼前緩緩升起，沈玨的身影在其中半明半暗，卻始終在他視線中未曾晃動一寸。
他早知道，每年這一天，沈玨最是嚴肅。
這位陛下平日裏最愛說“我不是好君王”，偏執著說“你敢跑，我讓整個朝堂陪葬”；
早朝時也常一邊批折子一邊嚼茶果，拿著民情奏報問他“這些事你能不能自己看完”。
但到這天，從不遲到，也從不馬虎。
他一言不發地完成每一個祭禮動作，不需提醒，不需旁人示意。
香從哪爐起，文從哪頁讀，跪的叩的，皆細致如儀。
這不是給天看的，也不是做給朝臣或百姓看。
是他心裏有數，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鐘聲響起，他長身跪下，額頭抵在冰冷石階，掌心貼地，衣擺沾塵，一動不動。
香煙繞指，願未出口。
——願這一年，風調雨順；願這一國，人安物豐。
願我治下百姓，不需再跪。
這是他和謝臨共同的願景。
祭禮完畢，他起身接帕拭汗，尚未轉身，大氅已落在肩頭。
謝臨替他披上，手勢幹凈利落，將他肩線拉平，又順手拂去落在衣角的一縷灰。
沈玨沒回頭，只低頭看了眼自己指腹，香灰還沾著，蹭不掉。
他沒擦，收手背後，重新負手站定。
登頂那刻，雲已散了大半，春光從四面八方瀉下，山川輪廓清晰浮現。
下方江河交錯、田陌相連，遠至城廓、近至村落，盡數在目。
沈玨站在石欄前，沒有倚，只靜靜望著。
謝臨走近，與他並肩。他沒出聲，只將目光從山下緩緩收回，落在沈玨眼角的光影裏。
沈玨不動，心裏卻已翻出許多舊事——
旱災、水患、朝中舊臣跪求修渠、南地災民三遷而居。
他記得那年奏折寫著“賑銀未到、民求無門”，他批完那一道折子，半夜在禦書房裏坐了兩個時辰。
但那些事，很多並不是他任內釀下。
多半是遺禍——
先皇年間，政令廢弛，水利廢圩，錢銀流入聲樂司，賑災金被挪作他用，宮宴夜夜不絕。
貴人們在東苑浮亭中吹簫宴飲，宮外卻有百姓煮草根熬湯過冬。
史書不會記。
他卻記得。
這些年，他自認不是個完人。
但他撐著這個局面一步步走到現在，不是他一個人在走。
很多事，是謝臨替他扛下的。
宮裏宮外，他處理不了的，謝臨代為決斷；
兵調糧派，他來不及顧的，謝臨早已安排妥當。
京局動蕩時，是謝臨穩住朝堂；
邊防告急時，是謝臨坐鎮中樞。
這江山若能穩，一半功在謝臨身上。
他從未說謝。
謝臨也不曾等。
兩人之間，這些從來不用點明。
沈玨眼神落在遠處，落在那些細小不可辨的房檐、道口、河渠之間。
心裏忽然泛起一個極輕的念頭：有謝臨在真好。
有人與他共守，他就不必再孤身一路往前拽。
——
他的目光沒有看江山，而是落在沈玨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個很久遠的場景。
那年沈玨才八歲，小小的身子站在講殿正中，手裏舉著比他胳膊還長的冊子，誦讀《前朝太傅列傳》。
聲音是清的，卻也顫著。
“……以死明志，屍骨不得全。”
他記得很清楚，那一頁上落了一滴淚，砸出一點水痕。
沈玨沒擦，只是站直了繼續念完。
後來太傅得雪冤，他為之下詔，親書賜謚。
再後來，冤不再多，哭得最早的那人卻成了最沈穩的君。
他不是變得清明，而是從一開始就如此。
謝臨知道。
他從那年冬夜守在殿外看他翻書時就知道，從春日小皇帝跪在廟前不肯動時就知道，從他寧願親自巡邊也不願假手旁人時，更加確認。
沈玨不會變。
不是不曾動搖，而是骨子裏那份“認定了就不會松手”的認真，從初見到如今，從沒斷過。
——
風拂過山道，吹動衣袂。兩人並肩站著，未言語，也不需言語。
他們袖下的指節輕輕相貼，只是一瞬，便分開。
沈玨沒轉頭，只在心底默念一句：“還好你在。”
謝臨未看他，只將那句“我一直都在”藏進指尖溫度裏。
山色更明，風猶輕。香已盡，願未散。
山何景明，江山安穩，人間春意長。
——半晌後，沈玨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點含笑的慵懶。
“謝臨。”
“嗯？”
“能不能……”他頓了頓，偏頭看他，眼尾微彎，帶著一點不安好心的認真，“當著整個江山的面，親我一口？”
謝臨：“……”
風從山腳吹上來，松林簌簌作響。
片刻後，他擡手覆住沈玨的後頸，低頭在他眉心落下一吻，極輕，卻落得分明。
“江山見證。”謝臨低聲說。
沈玨笑了，眼角輕輕一挑，像是滿意了。
這才像一年真正的好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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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
三月初，雪才剛退盡，京中山林已綠意浮動。
山路濕滑，車馬難行，偏偏沈玨每年選在這個時節祈福，還堅持要走舊路。
他沒穿朝服，只著常袍，外披一件松色大氅，頭發也只是隨意挽起，鬢邊別了一枝白玉簪。
身形修長，神情沈靜，不言語時氣息極輕，乍一看更像個游學入山的士子，不似君王。
謝臨隨行。
兩人帶得不多，只幾名近侍和一隊輕裝護衛。
朝堂已穩，邊患壓下，春令初開，該做的事便一件件有了章法。
祈福是常禮，也是舊規。沈玨從未跳過，哪怕他嘴上不愛講這些。
山還是那座山，石階年年補，也年年裂。
走到半途，風便起來了，卷著松香和雪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廟中香案早已布好，禮部送來的祭文規整周全，吉詞連篇。
沈玨看了一眼，沒改。
只是將紙卷還給侍者，自己退去凈手、焚香，換了素白祭服。
內襯暗金流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他站在神像前接過高僧遞來的香火，行禮、跪拜，一式不差。
動作極穩，連袖擺都沒多晃一下。
謝臨站在幾步之外，未越那條禮儀之界。
香霧在他眼前緩緩升起，沈玨的身影在其中半明半暗，卻始終在他視線中未曾晃動一寸。
他早知道，每年這一天，沈玨最是嚴肅。
這位陛下平日裏最愛說“我不是好君王”，偏執著說“你敢跑，我讓整個朝堂陪葬”；
早朝時也常一邊批折子一邊嚼茶果，拿著民情奏報問他“這些事你能不能自己看完”。
但到這天，從不遲到，也從不馬虎。
他一言不發地完成每一個祭禮動作，不需提醒，不需旁人示意。
香從哪爐起，文從哪頁讀，跪的叩的，皆細致如儀。
這不是給天看的，也不是做給朝臣或百姓看。
是他心裏有數，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鐘聲響起，他長身跪下，額頭抵在冰冷石階，掌心貼地，衣擺沾塵，一動不動。
香煙繞指，願未出口。
——願這一年，風調雨順；願這一國，人安物豐。
願我治下百姓，不需再跪。
這是他和謝臨共同的願景。
祭禮完畢，他起身接帕拭汗，尚未轉身，大氅已落在肩頭。
謝臨替他披上，手勢幹凈利落，將他肩線拉平，又順手拂去落在衣角的一縷灰。
沈玨沒回頭，只低頭看了眼自己指腹，香灰還沾著，蹭不掉。
他沒擦，收手背後，重新負手站定。
登頂那刻，雲已散了大半，春光從四面八方瀉下，山川輪廓清晰浮現。
下方江河交錯、田陌相連，遠至城廓、近至村落，盡數在目。
沈玨站在石欄前，沒有倚，只靜靜望著。
謝臨走近，與他並肩。他沒出聲，只將目光從山下緩緩收回，落在沈玨眼角的光影裏。
沈玨不動，心裏卻已翻出許多舊事——
旱災、水患、朝中舊臣跪求修渠、南地災民三遷而居。
他記得那年奏折寫著“賑銀未到、民求無門”，他批完那一道折子，半夜在禦書房裏坐了兩個時辰。
但那些事，很多並不是他任內釀下。
多半是遺禍——
先皇年間，政令廢弛，水利廢圩，錢銀流入聲樂司，賑災金被挪作他用，宮宴夜夜不絕。
貴人們在東苑浮亭中吹簫宴飲，宮外卻有百姓煮草根熬湯過冬。
史書不會記。
他卻記得。
這些年，他自認不是個完人。
但他撐著這個局面一步步走到現在，不是他一個人在走。
很多事，是謝臨替他扛下的。
宮裏宮外，他處理不了的，謝臨代為決斷；
兵調糧派，他來不及顧的，謝臨早已安排妥當。
京局動蕩時，是謝臨穩住朝堂；
邊防告急時，是謝臨坐鎮中樞。
這江山若能穩，一半功在謝臨身上。
他從未說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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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玨眼神落在遠處，落在那些細小不可辨的房檐、道口、河渠之間。
心裏忽然泛起一個極輕的念頭：有謝臨在真好。
有人與他共守，他就不必再孤身一路往前拽。
——
他的目光沒有看江山，而是落在沈玨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個很久遠的場景。
那年沈玨才八歲，小小的身子站在講殿正中，手裏舉著比他胳膊還長的冊子，誦讀《前朝太傅列傳》。
聲音是清的，卻也顫著。
“……以死明志，屍骨不得全。”
他記得很清楚，那一頁上落了一滴淚，砸出一點水痕。
沈玨沒擦，只是站直了繼續念完。
後來太傅得雪冤，他為之下詔，親書賜謚。
再後來，冤不再多，哭得最早的那人卻成了最沈穩的君。
他不是變得清明，而是從一開始就如此。
謝臨知道。
他從那年冬夜守在殿外看他翻書時就知道，從春日小皇帝跪在廟前不肯動時就知道，從他寧願親自巡邊也不願假手旁人時，更加確認。
沈玨不會變。
不是不曾動搖，而是骨子裏那份“認定了就不會松手”的認真，從初見到如今，從沒斷過。
——
風拂過山道，吹動衣袂。兩人並肩站著，未言語，也不需言語。
他們袖下的指節輕輕相貼，只是一瞬，便分開。
沈玨沒轉頭，只在心底默念一句：“還好你在。”
謝臨未看他，只將那句“我一直都在”藏進指尖溫度裏。
山色更明，風猶輕。香已盡，願未散。
山何景明，江山安穩，人間春意長。
——半晌後，沈玨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點含笑的慵懶。
“謝臨。”
“嗯？”
“能不能……”他頓了頓，偏頭看他，眼尾微彎，帶著一點不安好心的認真，“當著整個江山的面，親我一口？”
謝臨：“……”
風從山腳吹上來，松林簌簌作響。
片刻後，他擡手覆住沈玨的後頸，低頭在他眉心落下一吻，極輕，卻落得分明。
“江山見證。”謝臨低聲說。
沈玨笑了，眼角輕輕一挑，像是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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