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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羅拉小鎮(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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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羅拉小鎮(十)

喬也把手電筒放在地上,光束對著天花板,整個房間都微微染上光亮。

借著微光,喬也把整個房間看了個大概。房間方方正正,四面白墻,沒有任何裝潢可言。房間裏除了天使像,還有一個畫板,畫紙上一片空白。

陸觀棋坐在房間角落,面色比紙白。

喬也的心驟然跟著揪起來,擔憂從每個音節傾瀉而出:“怎麽了?哪不舒服?”

“沒……沒事。”陸觀棋氣虛的很,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眉頭皺了皺,目光落在喬也衣服上,“你……你……”

喬也低頭掃了一眼,迅速理解了陸觀棋的意思:“別管我,我沒事,這是別人的血。”

陸觀棋閉了閉眼,沒再說話。

喬也的怪物耳機識趣地發來提示。

「考生陸觀棋,生命12/90,狀態瀕危,心跳56」

看來文字映射雖然不會讓人死,但能消耗生命值。

喬也沈默著,把身上剩的65個金幣統統換成營養液,塞進陸觀棋手裏。

「金幣-60,剩餘金幣 5」

陸觀棋手指有點抖,搭上營養液的蓋子擰了幾次都沒擰開。她無奈地往喬也面前遞過來,喬也沒擡頭,接過來,擰開,塞回去。

像小時候無數次幫她擰汽水一樣。

「考生陸觀棋,生命24/90,狀態較差,心跳65」

空瓶子散落在她身邊,喬也重新看向陸觀棋,那張鮮活的臉,會眨眼、會說話、會翻著白眼說“無語”,看得喬也想哭。

“幹什麽……”陸觀棋用力扯出一個看起來沒那麽難看的微笑,“看我還沒死,失望了?”

“滾。”喬也說的時候是笑著的,可話一出口,眼淚就落下來了。眼淚劃過血漬,凝成晶瑩的紅。

按照從前的習慣,喬也這時候該揍陸觀棋一拳的,她擡起手楞了楞,最終只把陸觀棋被汗浸濕的頭發往後撥了撥。

這一刻,喬也發覺自己對陸觀棋唯一的要求是,活著。

緩了一會兒,陸觀棋臉上有了血色,看起來好了些。

“醒來的時候……頭很痛,眼前的東西都很模糊……看不清楚,撐著給你發完……那張照片,我就沒有力氣再做任何事了。”她主動解釋著。

“好,好,”喬也連著應了幾聲,“幸好……”

幸好不是被人綁起來,不是被人控制,或者……更差的結果。

喬也重重呼了口氣,眼中神色重新清亮起來。她環顧四周,這才認真打量這個房間。

“畫室?”喬也輕聲問。

“看起來像,但我從沒來過這間畫室。”陸觀棋緩了幾口氣才繼續說下去,“說起來,我記憶裏好像只有畫畫這一件事,我的意思是……只有畫畫這件事本身,對於這棟樓的結構、房間的陳設之類的……我毫無印象。”

喬也目光落在天使像上,只有尺寸大小和她見過的不同,這座雕像只一個小臂長度,其他的結構與她們在文字映射裏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如果說非要有什麽區別的話,那就是文字映射裏的雕像更完美,無論是光澤還是細節,文字映射裏的都要比這個更完美。

“進入文字映射之前,你們也是像這樣,圍著一件東西畫畫嗎?”

“嗯……”陸觀棋回憶著腦海裏的畫面,“差不多,房間裏人很多,大家都不說話,對著一個東西拼命畫、畫、畫……幾乎每半個小時就會有人進來,收走我們的畫。然後替換桌上的東西,我們繼續畫、畫、畫……循環往覆。”

“暈倒之前,你們在畫什麽?”

“我想想……”陸觀棋覺得喘氣都是耗力氣的事,她把頭靠在墻上,極力讓呼吸平穩下來,“應該是……什麽珠寶,我記得在燈光下會閃閃發亮,好像是透明的,調整光線的時候,寶石偶爾會折射出金黃色的光……”

陸觀棋突然停下來,愕然看向喬也。目光交匯的瞬間,她們確認了,對方和自己此刻是同樣的想法。

她描述的……分明就是天使之淚的模樣。

按照陸觀棋所說的,在這棟樓裏,有一群人在沒日沒夜地畫畫,畫的東西都跟文字映射的內容相關。

“難不成……文字映射裏的畫面,都是我們畫出來的?”陸觀棋問。

喬也搖了搖頭:“人工繪畫的速度不可能實現文字映射中實時交互的效果。”

“也是,”陸觀棋果斷認可了喬也的說法,她揉揉太陽穴,生命值過低的確讓她腦子反應有點遲鈍,“這麽說,是AI畫的咯?只有AI能做到。”

“嗯。”喬也低低應了一聲。

“既然有AI了,他們也不需要我們畫的東西,那還要人幹什麽?”陸觀棋想起自己記憶裏沒日沒夜畫畫的模樣就痛苦。

喬也沈默了很久,久到陸觀棋以為她把自己的話當作發牢騷,不會再回答了。喬也兀地開口:“AI需要學習,需要養分。說白了,你們和你們的畫,都是養分,最後我們在文字映射裏看到的畫面,就是用你們燒成的舍利子。”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畫家了。

就像沒有作家一樣。

當人類對創作速度的新鮮感褪去,AI寫出的東西總是沒辦法讓人類找到新的刺激,既有的東西已經不足以滿足人類。

他們只能學習和模仿,一遍遍覆刻已有的成功案例,卻沒有辦法像人類一樣靈光乍現,創造出什麽與眾不同的東西來。所以他們需要持續不斷的新養分,才能塑造出更完美的東西,所以靈巖出版社想出了這種解決方案。

既然沒有人提供養料,他們就培養一批風格各異、有天賦的人,沒日沒夜地給AI生產養料。

“惡心。”陸觀棋評價。

門外兩道腳步聲漸進,陸觀棋身體驟然緊張起來,警惕的眸子在昏暗中閃閃發亮。

有人來了!

手電筒的光仍舊明亮,兩道長長的影子映照在墻上,影子越來越小,腳步聲越來越近。

喬也仔細聽了聽,回頭安慰陸觀棋:“沒事,是她們倆。”

佘貝拉的刀比人先闖進房間,喬也擋下她的攻勢,遏止她緊繃手臂。看清喬也的臉,刀在佘貝拉手上轉了一圈,收進刀鞘。

“姐姐!”溫銳明亮的聲音門縫流進來,但看到陸觀棋的瞬間,他嘴巴突然就閉緊了。

那張蒼白虛弱的臉上,毫不打折地寫著兩個字——無語。

借著手電的光亮,他們四個圍坐一團互通有無,像當時在S區喬也的房子裏一樣。

“你是說,剛剛在奧羅拉小鎮裏發生的事情都是假的?那……那陣營呢?陣營也是假的嗎?”溫銳有些困惑。

“也是假的,不過文字映射的作用,就是讓我們看清陣營,認清對手和隊友。”喬也一邊解釋,一邊用溫銳給的30金幣買了三瓶營養液,擰開塞進陸觀棋手中。她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光,半闔著眼睛靠墻休息。

“隊友和對手……”溫銳笑得自信滿滿,手指在四個人之間劃了個圈,“我們肯定是隊友吧?”

“嗯,”喬也應得也利落,“是。”

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現在的心情,溫銳只能傻兮兮地笑。

佘貝拉語氣有些困惑:“你和陸觀棋是被AI當作養分的作家和畫家,我是只能靠倒賣廉價義肢存活的黑市小販,他是……”

“地下音樂人,剛剛還因為寫的詞太激進,被轄區負責人追了兩條街。”溫銳說著委屈巴巴地撇撇嘴,“我好不容易才逃過的!”

佘貝拉沒理他的牢騷,接著繼續說下去:“所以我們共同的敵人……是科技?”

科技?

在他們八個考生裏,賀言是科技的化身。

喬也回憶起賀言在文字映射中的種種行為,總覺得把他當作對手,有種奇怪的牽強。

在奧羅拉小鎮裏,只要他想讓她們死,他有很多機會、很多方式能讓他們去死。那場火燒雲就是證明。

可他沒有。

他沒有改變原本既定情節的發展,甚至暗示過喬也,不要跟姜從南硬碰硬。

他真的是她們的對手嗎?

“讓所有用戶,對權利無條件崇拜,對科技無條件信仰,對資本無條件服從。”喬也想起賀言曾在奧羅拉小鎮說的話,“這是文字映射代碼中的最高指令,或許是所有靈巖集團科技產品共同的最高指令,甚至……可能是所有員工的最高指令。”

陸觀棋偏過頭看喬也,她猜到了喬也的意思。

這個世界似乎已經不需要人類的創造力了,科技的創造力遠勝過人。

科技豢養人類,人類反哺科技。

所有人類只在意科技的明天是否更加美好,自己的喜怒哀樂反而就沒那麽重要了。於是科技變成了真正的人,人類淪為工具。

讓渡自由,讓渡身體,讓渡權利,人類成為算法指令執行的終端。

現在,終於到了讓渡思考權利的時候。當科技取代人類思考,發聲的權利就只存在於少數人手中。少數,能夠掌控科技的人手中。

“所以我們的對手從來不是科技,不是人工智能,而是人。”喬也的聲音更低了些,“那些寫入最高指令的人。”

“很高興你這樣認為。”

賀言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傳出來,房間裏四個人聚成一團瞬間警覺,轉眼間都已經拿出了戰鬥姿態。

“嘁,剛剛說我們不是對手,現在又防備我。”賀言的聲音仍舊冷冰冰的,聽他說話總有一種自己身處冰窖的錯覺,“人類的謊言啊,難懂。”

“你就這麽直接用出版社的內置系統跟我們對話,不怕被人發現?”喬也問他。

“我要是想讓別人發現你們,你們早就不在這了。”賀言理直氣壯地反駁。

喬也和陸觀棋對視一眼,的確,賀言說得雖然難聽,但沒錯。

“既然這樣,我就直接問了。”喬也頓了頓,謹慎而認真地開口,“你到底……是敵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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