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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抽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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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抽絲

林清珩正在回想著當年那天。

——有人特意提起過棲風城嗎?

——有的。

他們的目的地本就是極北冰原,以泰蒼峰為起點,他們只需一路朝著北方前行就夠了。棲風城嚴格來說,不在正北方向上,而是在西北方位,甚至比天工坊還要更偏西一點。

但是因為路上的種種遭遇,他們事實上早已偏離了原本的直線距離——往東去探索意外現世的秘境,又為了追蹤吃人的虎妖,跑到西邊。

解決虎妖後,他們一時找不準所在位置,還是出身浩然書院的鐘元腦子裏似乎裝著一張完整的地圖,他手中捏著黑白兩粒棋子,漫不經心地道:“方圓百裏,近有火蓮宗管轄的百寶鎮,遠有名義上還是歸屬大玄的棲風城——若需休整,我個人建議選擇棲風城。”

“為什麽?”夏槿虛心求教。

回答的是關重樓:“火蓮宗是天工坊的附屬勢力,因宗門坐落於火蓮山故名火蓮宗。火蓮山是一座活火山,以形似蓮花半開而得名。火蓮宗以一種秘法約束了地火,致使火蓮山不會輕易爆發,但這種秘法導致火蓮山周圍都充斥著濃郁的火系靈氣,極度排斥其他系別的靈氣。

“唯有火蓮宗弟子所修功法,能夠讓他們在這種環境下還能如魚得水。百寶鎮就建在火蓮山山腳下,其中鎮民皆為火蓮宗弟子,名為‘百寶’是因為火蓮宗弟子會將自己鍛造的法器都掛在屋外,展示自身水平。所以百寶鎮對並非修習火系功法的修士,是可遠觀而不可親近之。”

——有人刻意想要進入棲風城嗎?

——有的。

金烏拖著金燦燦的尾焰劃過天際,漫天雲彩被燒成橘紅,絢爛而迷幻。長夜將至,雖則大家都已是中境修士,早已辟谷,無須睡眠。不過連日奔波又經歷過多場緊張的廝殺,精神上還是略感疲憊。

往日是“只要煉不死,就往死裏煉”的劍修洛淮難得主動提出:“若是棲風城,逗留一夜也未嘗不可——據聞棲風城地下有數條礦脈,產出一種特殊的晶礦,唯有城中的修士集市方有出售,我有意一觀。”

“風晶礦,我也有所耳聞。”博聞強記的鐘元第一時間便意識到洛淮所指的是何物,“據記載,一千多年前魔帝正是為了地下礦脈才對棲風城出手,只是被楚前輩阻止。那一戰後,楚前輩在此身隕,礦脈發生變異,方形成如今的風晶礦——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顯然,鐘元慢了一拍才想起自己口中的“楚前輩”楚棲風正是藥仙谷的人,林清珩的嫡親師姑。雖然修仙界一直有流言碎語,聲稱棲風城的礦脈就是沾染了楚棲風的血才會變異成能輕易融合其他法器並附帶上“鋒利”屬性的風晶礦,但是少有人會在藥仙谷弟子面前說這些。

故意這樣說的人,要不就是視藥仙谷為敵,特意惡心他們的——比如萬毒宮;要不就是貪婪無知又瘋狂魔修或散修,總想抓幾個藥仙谷弟子血祭其他礦脈,看看能不能賭出一種全新的寶礦。

林清珩搖搖頭,表示不在意。鐘元自然是個聰明人,腦子轉得也夠快——棋道修士就沒有蠢貨,但是在為人處世上他總是慢一拍、慢兩拍。和他說話得很直接才行,你要是在他面前玩婉轉暗示,他可能得過很久才能意識到你的深層含義。

他雖為藥仙谷首席,但“藥仙谷首席”代表的是他乃谷主屬意的下任繼承人,而非代表他為林愷風的大弟子——甚至按照排行,他差不多是最小那個,就連年齡也是。

他尚未出生,楚棲風便已經身死道消,無從認識對方。他只是從師父師叔口中聽聞這位師姑天賦極佳、外柔內剛,師兄師姐也說楚師姑溫柔善良有耐心……

他還知道他的師父一直為楚師姑的死耿耿於懷——林愷風認為,若非當年他正在閉關而藥仙谷中只有他和楚棲風是羽化境,攻克瘟魔、討伐魔修一事就不用全部落在楚棲風一人肩上。如果他們師兄妹聯手,即使仍然不是莫冬青的對手,但是至少能夠堅持到天人境大能到來。

可惜,世上沒有那麽多的如果,唯有血淋淋的現實。

瞧著關重樓有些欲言又止,林清珩平靜地開口道:“……我從未去過棲風城,既然今日正巧路過,不妨入內游覽城中風光。”

他沒有說謊,他的確沒有來過棲風城,不是避諱什麽,而是太遠了——正好與藥仙谷一北一南,況且又沒有必定要去的原因。畢竟這裏真的有楚棲風留下的什麽東西,一千多年前藥仙谷的“風”字輩們都應該好好處理完畢了。

至於風晶礦……這種礦石的成因藥仙谷有過研究,的確與楚棲風那一身百毒不侵、萬邪不染的藥血有關,但變異的因素還有其他。風晶礦沒有半點藥用價值,藥仙谷並不在意棲風城的人以挖礦、賣礦謀生。

三言兩語間意見得到統一,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五人小隊當即禦劍的禦劍、禦風的禦風,要不就坐在飛行法器上擠一擠,趕在黃昏的尾巴來到棲風城。

大玄王朝疆域中的城鎮不管有沒有宵禁,反正都與修士無關,即便是鍛體境、通明境這樣的下境修士,都是有特權的。不過棲風城顯然是沒有宵禁的,至少他們來到的這一天晚上並沒有。

當夜幕降臨,棲風城的大街小巷並未陷入黑暗。相反,五光十色、形態各異的花燈從街頭到街尾被依次點亮,宛如天上銀河落入凡塵。

璀璨的各色燈籠在屋檐下隨風輕搖,亮如白晝的街道兩旁早已被琳瑯滿目的攤位占據,還有歌舞者沿路載歌載舞,賣力表演,引來陣陣喝彩。大人小孩臉上還正戴著、側掛著或可愛、或威猛的動物面具,手上提著魚燈、花燈、兔子燈……在熱鬧非凡的街市中嬉鬧。

路過的修士們不是沒見過類似的場面,只是不懂分明不是過年過節,怎麽會如此熱鬧?

反應最快的是林清珩,不過第一個脫口而出的是關重樓:“我想起來了——今天是棲風城‘問風日’!”

夏槿是一個很優秀的捧哏:“何為‘問風日’?”

不過見多識廣的關重樓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看向了林清珩,後者搖搖頭道:“我只是略有耳聞,不清楚內情。你若知曉,我也想了解一二。”

既然關聯最深的林清珩表示不在意,關重樓咳咳兩聲,開始解釋:“棲風城為何名為棲風城,這點就不必重覆了。‘問風日’或者說獨屬於棲風城百姓的‘問風節’,亦與之有關——

“相傳,註意只是傳聞,這一天正是棲風城百姓死裏逃生的那天,對他們來說有著特別的意義。於是他們會在每年這一天點亮親手制作的花燈,祭奠那位前輩。久而久之,這一紀念性質的活動,慢慢演變成一個固定的節日。

“因為這一天前後恰好是棲風城秋風起的日子,而棲風城的百姓相信,他們放飛的‘天燈’能夠將他們寄托的追思、心願和夢想隨著大風被帶往上天,被天地靈性、被那位前輩聽到,會庇佑他們心想事成……所以就有了這樣的‘問風節’。”

“那面具呢?他們為什麽要戴面具?”夏槿這樣問著,鐘元看似放空,實則也在豎起耳朵聽。

“戴動物面具一開始是想要表明他們和被救下的動物是一心的,因為動物不會說話,就由他們戴著面具代表了,一同向那位前輩表達謝意。

“不過後來隨著時間演變,這一天人們還戴著動物面具,卻逐漸變成尋找‘緣分’。戴著同樣的面具的人就是彼此有緣,之後可以成為朋友、成為情人,還能結拜成兄弟姐妹。”

說到這裏,關重樓順著人群望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些我都是聽本地人說的。很多年前,我曾經混在人群中,和棲風城的人一同‘找緣分’,感覺還挺有意思的。雖然各處的風俗大多近似,但是不同的節日風俗有其獨有的傳說舊聞……我就喜歡收集這些不一樣的故事。可惜,我當初結下的‘緣’只是凡人,早已不在了。”

“確實有意思。”夏槿的折扇往手心一拍,“來都來了,不如我們也去逛逛?”

其餘幾人不置可否,隨後在城裏定下客棧,便散入人群之中。

洛淮的方向很明確,就是直奔賣礦石的攤檔。夏槿興致勃勃地拉著關重樓在出售面具的攤位附近徘徊,問東問西的,各自挑了個不同的面具才分開。

林清珩是最後一個動身的——不算直接呆著客棧一動不動,顯然是正在推衍棋局,無意去湊這個熱鬧的鐘元。

入鄉隨俗,他隨手買了個鹿頭面具蓋住自己的臉。然後在一位老婆婆的攤位上買了一盞鯉魚形狀的花燈,又跟著學了幾手編織天燈的手藝,提著買來的材料一邊感受著街道上的節日氛圍,一邊制作起天燈。

直到他做好了一盞小小的燈,一切都是那麽尋常,一切都是那麽祥和。

然而,一切都只是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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