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剝繭

關燈
第三十章:剝繭

林清珩實在記不起來他是在何時中招的,他一直猜想,可能在他們進入或者靠近棲風城時,便已經身在局中。哪怕事後再怎樣去回想、去深思,把那段記憶反覆研磨打碎重組,他依然只記得,所有的血色,皆是由一聲“殺人啦”而起……

.

徹底步入黑夜的棲風城,此時明燈高懸,流光溢彩,如夢似幻。

凡人歲數最多不過百年,然而若能成為修士,哪怕是最低的鍛體境,天壽都能翻倍。

在玉環大世界中,無論所修所行屬於哪一條大道,本質都是“蛻變”——如蟲化蝶,如魚化龍。如此,許多修士無論是下境、中境或者上境,都發自內心認為自己與凡人已經不是同類,乃至都未必會將低一個境界的修士放在眼中,並非全無根源。

大部分修士已經無法共情凡人,難以理解他們明明人生短暫,不得不惜時如金,還每天都過著周而覆始、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庸碌生活:不斷重覆的勞作、為了幾斤幾兩浪費口舌、盡是折騰一些無意義的儀式……卻看不到自身其實亦是如此。

在謀生一事,凡人與修士,並無不同。

林清珩倒不至於將自己放在高人一等的位置,盡管他從小到大都是人人交口稱讚的天之驕子,似乎被高高架起。然醫修無疑是與凡人打交道最多的一支派別,雖則藥仙谷避世,但谷中弟子大多自願入世——如果沒有一顆慈悲心,註定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醫修。

他慢步行走在鬧市上,並未感覺自身與周圍百姓是間開著一層厚重而無形的隔膜,而是自然和諧地融入其中。輕盈的蝴蝶誤闖栩栩如生的蓮花燈籠攤位,察覺不對又翩然著穿過人山人海飛往遙遠的未知。人群裏的歡聲笑語、嬉笑怒罵,此起彼伏,與晚風一同送入他的耳中。

隨著人潮來到街市正中,高高的戲臺上有花旦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悠揚婉轉的曲調。那穿著青色戲服的花旦淡妝濃抹,蓮步婀娜,水袖一舞見風華。待得黑衣的武生上場,花旦退下,再上的就是颯爽的刀馬旦。生、旦二人你來我往,刀光劍影,臺下一片叫好。

林清珩站定細看,發現演繹的似乎是千年前楚棲風與魔帝莫冬青那一戰。不過凡人總愛從自己角度臆想修士,這藝術加工的程度,連他這個能稱呼楚棲風一聲“師姑”的藥仙谷弟子,都無法從中看出半點醫修的影子。

楚棲風擅長的是飛刀、暗器——松濤長老張聽風的徒弟蕭清瀾所學的傍身之法,就是楚師姑以自身經驗寫下的飛刀之術。再者楚棲風是特殊體質,天生能夠與植物溝通,可以借用靈植、兇植的力量,不太可能出現手持雙劍與仇敵互砍的情況。

林清珩短暫欣賞一番民間藝術,便不再停留。

以他敏銳的五感,早已留意到不遠處正有一名戴同款鹿頭面具的少女正在猶豫不決要不要找他搭訕。少女似乎是與閨中好友一起在街上游玩,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推推揉揉,攛掇著個性安靜嫻淑的鹿面少女大膽邁出第一步。

林清珩雖然願意入鄉隨俗感受當地風土人情,但沒有關重樓那種游戲人間的心態,也無心成為他人的“緣分”,暗中施法隱去自身的存在感,只當沒聽到那群少女遺憾的嘆息,繼續沿著大街走下去。

凡人的節日總是熱鬧的,最尋常的表演有舞龍舞獅,抓人眼球的是噴火吞劍,以及各種雜技踩高蹺……甚至還有胸口碎大石!這些在修士眼中大多不值一提的戲法,卻是凡人們經久傳承苦練多年的得意手段。

千人千面,各有不同,表情動作生動而毫無艱澀,屬於活人的生機毫不摻假……林清珩擡首望向月明星稀的夜空,難以相信眼前所見皆為幻境——是的,鐘元說,他們可能陷入一個龐大的幻境之中了!

.

半個時辰前,他們剛剛越過棲風城敞開的城門,鐘元便忽然停下腳步,直言城中有異:“等等,情況不對,我們與外界隔離了。”

“什麽意思?”洛淮神色微凜,右手已經握緊劍柄。

鐘元凝重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棋盤,棋盤淩空懸浮在他面前,其上沒有一粒棋子,只見這位浩然書院的弟子捏起一枚白子,直接在天元的位置按下——

咚!

伴隨著如同是心臟跳動的聲響,尋常人看不見的空間波紋自白子落下處朝著四面八方蕩開,沈寂的死城與鼎沸的人聲相互交錯出不一樣的條紋。如此異象僅僅持續一息,便消失無蹤,然而林清珩等人望著前方光亮的燈會,心底卻不禁一陣發涼。

鐘元的棋盤是一件上品法器,以他的修為並不能完全展現它的全部威能,但是部分調動卻是無有問題。這件法器乃難得一見的空間秘寶,有困鎖、破空之能。

剛剛鐘元正是在催動此寶“破空”,如果空間正常,他們只會被挪移到鐘元指定的地點;而如果所在空間有異,便會被此寶擊碎,脫身而出。然而他們只是看到空間交錯的異象,證明此地的確有異,但是鐘元實力不夠,無法擊破。

“無法破開嗎?”夏槿取出一個羅盤,低頭一看,並未發現不妥,不過他不懷疑鐘元,只是接著問,“現在原路返回還來得及嗎?”

“我兩百年前來過棲風城,沒發現不對呀!莫非是近些年發生了極大的變故……”關重樓也掏出了一塊半黑半白的石頭,“生氣和死氣都維持在正常水平。這到底是陣法還是別的什麽?”

鐘元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地收回棋盤:“幻境和時空類陣法,你們自己挑一個。我是因為隨時隨地與借助天星軌跡推衍棋局,方才察覺到此地與外界隔絕。轉身離開是行不通的,我們踏入此地時,便已不知不覺被挪移了方位,城門未必是出口,更可能是死門!”

唯一一個修習陣道的夏槿苦惱地拿扇子抵著自己額頭:“哎呀呀,時空類型的陣法……這可就超出了在下的能力範疇。”

洛淮的劍已經出鞘:“強行破陣,可行?”

“最好別。”鐘元搖了搖頭,憂心忡忡地望向來來往往的城中百姓,“雖然空間有異,眼前一切難辨真假。但倘若城中百姓有半數為真正的活人,暴力破法恐怕會害了他們的性命。”

林清珩默默點頭:“我無法認定他們是虛幻的假象。以我藥仙谷功法對生機的靈敏,在我眼中他們就是一個個活人。”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關重樓撓頭。

“你們幫我把這些棋子分布在城中各處,我來算一算我們的生路!”

.

林清珩暗中埋入最後一枚棋子,略帶擔憂地望向客棧的位置。他和洛淮皆為法相境,實力最強,於是各自行事;夏槿和關重樓較弱,遂結伴而行。

鐘元的實力正好處於中間——尚未突破到法相境,但已經凝出虛相,只是需要些許時間沈澱。不過,他得通過他們埋下的棋子,構建出一個完整的棲風城,並推衍其本質,期間不能動彈,雖則還有防禦法器護身,卻難說空留他一人,不知會否出現意外。

實話實說,如果不是鐘元的“鎮空棋盤”試探出此地有異,他這一路走來,絲毫不曾發覺有任何問題。唯獨經過城門時,靈覺隱隱有感危險氣息,大致印證了“城門是死門”的說法。

林清珩又望了望行至中天的月亮。他不清楚其餘幾位道友具體如何,但他自踏入棲風城後,內心總是莫名有種難解的焦躁。

棲風城究竟為何會有此異樣?當真是有上境修士在此布局?如果是真,對方目的又是什麽?若然真是幻境,為何只有鐘元的天星定位秘術不受影響?是百密一疏的漏洞,還是……?

無數念頭閃過,林清珩不再逗留——既然棋子已經安放完畢,他當即轉身加快腳步返回鐘元所在的客棧。

秋風隨著夜色漸漸變得更為清涼,城中大街小巷間的歡鬧熙攘半分不見減退,寫滿祈願的天燈悠悠地被風力帶往更高處,點點亮光取代繁星照耀人間。

忽然,身上的傳訊符微微亮起,傳來鐘元的聲音,只是不知道是受到什麽影響,有些斷斷續續:“我知……道了!假的……都是假的!棲風……城裏早就……沒有……活人了!所有……都是……傀儡!不是……幻境……陣法……困住……解……開……”

說到最後,鐘元的聲音愈發模糊聽不清楚。林清珩驀地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安,在鐘元傳來最後一個字音時,他恰好趕到客棧的門口。

此時,分別側掛著牛和馬面具的一對雙胞胎兄弟,正在附近為觀眾們表演“斷頭重生”的“奇術”。牛面具坐在一張凳子上,單手揪起自己頭頂的一簇頭發。馬面具則手持一把大砍刀,嘴裏含滿了酒水猛然全噴在刀鋒上,呸呸兩聲,然後——直接揮刀砍斷牛面具的脖子!

大好的頭顱被牛面具揪著頭發提起來,斷開的創口表面光滑卻沒有半點血液流出,圍觀者皆哇哇地讚嘆。頭顱離開了身體的牛面具,雙手卻依舊能夠活動,抓住自己的頭顱就往脖子裝回去,左右扭一扭,切口不見了,他整個人從凳子上下來連蹦帶跳,那個頭顱都沒有掉!

牛馬兄弟高呼著邀請幸運觀眾體驗,百姓們不吝嗇掌聲和賞金,卻沒有一人主動申請親身體會——直到林清珩趕回此處。

他不得不停下腳步,目光所及,瞳孔緊縮——鐘元不知何時面無表情地坐在了牛面具方才所在的凳子上,而馬面具的大刀已然砍下!

“殺人啦!”

來自遠方的聲聲尖叫飄蕩到林清珩的耳邊,而他只是僵硬地定在原地。鐘元的頭顱自其身軀掉落於地,骨碌碌地滾動著、滾動著,最終在他的腳尖處被截停。那張再也熟悉不過的面龐正睜大雙眼,靜靜地盯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