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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你又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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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你又招我。”

王靜姝一邊梳理著沈遐洲的鬢發, 一邊思緒放遠,眉心也憂愁地蹙起。

她知道的,甚至可以預料到, 她這次絕對會被家中接走的。

沈家出事,不覆往日能對她的庇佑,當然,到了如今,也沒有什麽丹陽王之類能對她造成威脅,可比丹陽王更麻煩的局面也隨之出現。

大綏內部的動蕩, 如今正往四面八方輻射, 南地士族短時間內定然歸順, 而沈家現在就是誰沾上誰倒黴的敗犬。

他大伯這次絕對不會允許王氏與沈家有任何的牽連,無論是她還是小叔母必然被接回。

故而, 其實一開始,在安排撤離洛京時,她並未與沈二郎等人安排在一處, 是她實在放心不下沈遐洲,先尋上了沈二郎。

萬幸,她留下來了,她的郎君突然遭此大變,失去父母, 甚至無法為他們收殮屍骨,整個家族也被逼離洛京,他本就愛多想,若是連她也一面不曾與他見地離開了,他該多難受啊?

王靜姝憐愛地貼了貼郎君的頰靨,雙眼也不禁浸潤了潮意, 她不知局面怎就會發展至如今的模樣,明幾月前還一切好好的,甚至沈伯父的回京,她原以為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一切都是和平的假象,世家與皇權的拉鋸非但沒有因沈伯父的回京有所緩和,而是直接走向了極端的方向,但兩方都沒有得到原想得到的結果,鷸蚌相爭,得利的最後只有取代了長公主的惠王,還有借此擠入政權的寒門武將。

這讓大綏迎來了新的局面,世家不再有壓過皇權的絕對力量,而皇權也不再僅能依靠世家,幾方原定的平衡早被打破,但新的平衡真的能因換了新的帝王就穩定嗎?

王靜姝認為不然,呂家為首的世家出力最多,但卻吃了個大虧,新的平衡怕是一時半會還定不了。

所以,更要抓住這留出的時間,跑得遠遠的,沈遐洲不該在這時候送上門去,也必須忍耐,忍耐逃離,也忍耐憤怒。

只要耐心熬過這段時日——

淚水從女郎眼眶中不受控地湧出,她也不知即便熬過了這些時日,沈家會如何了,太原餘留的沈氏根基真能護佑住所有人嗎?

馬車仍舊在前行,當夜裏,沈遐洲才轉醒,他的面頰蒼白削瘦,黝黑的雙瞳遲鈍地轉動,他不曾動作,身上的各種酸疼就席卷了他。

他慢慢適應著身上湧上的連日疲乏與疼痛,神思也慢慢地回想起昏去前所發生之事,瞳仁緊縮一下,在昏暗一片中尋到了女郎的身影,她靠在車靠上,雙目緊閉,眼睫卻沾著未幹的淚痕。

沈遐洲心像是松一下地支撐著自己坐起,至少王靜姝並沒有離開他,他在陡然間失去了太多,他從不是個好郎君,心思詭譎陰暗,請出沈照也非是為了什麽父子情,而是為了利用沈照平衡長公主與世家之間的矛盾,令他有時間南下徹底平了丹陽王帶來的威脅,也揪出那一直隱在暗處推動一切的黑手。

但他從來沒想過他們會死得這麽突然——

突然得他會想是不是他害死了他們,若是他不曾請沈照回京,亦或是他不曾離開洛京,再或者,他更多去探究長公主對戰事的急切……

自責的窒息令他短暫地呼吸都停滯,目色也越發幽深陰沈,腦中閃過一個個該死之人的面孔。

王靜姝睜眼陡地就撞入了他仿佛藏著妖魔的眼,恍若下一刻他就會化身失去理智的妖魔。

他是個極其矛盾的郎君,壞心思雖多,但常有道德感拉扯著他,令他端然外顯,俊美壓過陰鷙,可此刻,王靜姝覺得似有什麽惡鬼徹底從郎君的身軀中蘇醒,所有名為良善道德的鎖鏈頃刻間被郎君掙脫。

一瞬的陌生,令王靜姝都感到害怕。

也是她瑟縮的一下,對面的郎君有所感地掀眼望來,“卿卿,你醒了。”

他面頰蒼白瘦削,聲調並不高,甚至帶著些仿徨的輕柔,泛著血絲的眼眸也像是布滿了傷感之色,方才一瞬的感覺就像是王靜姝的錯覺一般。

她急劇跳動的心臟,也在郎君一聲輕語下無限心軟,她輕輕抱了抱他,“該我問你,你醒了怎麽不喚我?”

“你身上那麽多傷,是不是痛得睡不著?”

想到這,王靜姝越發心疼,她慢慢松開郎君,想再為郎君看看身上的傷,但沈遐洲卻倏地擁住了她,甚至力道也在一點點收緊,就像是要將她勒入骨血一般。

王靜姝任由郎君擁著,可漸漸地就吃不消了,她“嘶”一聲地道:“沈九如,你抱痛我了。”

沈遐洲漸松了力道,但並不放開女郎:“卿卿,你是為我而來嗎?”

勒骨的禁錮感沒了,王靜姝也並不急著掙脫懷抱,她一下一下地輕撫著郎君的脊背,點頭溫聲:“我是為你而來。”

貼近的心臟,撲通聲都在相互感染著,甚至蓋過了馬車的行進聲,像是過了許久,王靜姝才推開了些沈遐洲,郎君眼眶通紅,昏暗中隱有波光閃動,孤伶又脆弱。

王靜姝心都跟著緊縮一般滯頓,心痛又難過地問:“你是哭了嗎?”

“卿卿,我沒有父母了。”

“也沒能救回二郎與四娘的父親。”

他並不曾真地哭泣,甚至語調也有些平淡,可王靜姝總覺得他的聲音中帶了酸楚,就好像他已在心中哭過不知多少次,她能感覺出來的,沈遐洲雖常淡漠得好似根本不在乎長公主與沈伯父,可血派中帶來的聯系,又哪能真的沒有動容?

日後,他連與之爭吵的機會都不會有了,甚至不能回去為其收殮屍骨,也不能送他們最後一程。

王靜姝為之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只用行動地親了親他的眼瞼,無比溫柔地捧著他的臉道:“別去想了,我們先離開洛京,把傷養好好不好?”

她擔憂郎君會不管不顧地重回洛京,又親了親他唇角地誘哄:“我會陪著你的,你再睡睡好不好?“

沈遐洲的身體明顯的非常疲乏,他受的傷,與數日不曾眠的趕路,根本不是短暫地休想能緩過來的,他此時的醒來,全然是他時刻緊繃的精神所致,他繼續這樣緊繃著保持清醒,並不會讓他的傷勢有所好轉,他應該多休息。

沈遐洲傷感的目色,也似被女郎的溫聲哄得散去不少,他似疲乏地將腦袋搭在女郎的肩頭,手也置於女郎的腰間,聲音低弱地確認:“卿卿,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王靜姝回抱他,無比肯定地點頭:“我不會走的,你放心睡吧。”

沈遐洲垂著眼,他相信女郎的話,可他不信的是自己,如今的他,當真留得住女郎在他身邊嗎?

他想的比王靜姝多了許多,太原非但留不住王靜姝,甚至不一定能庇佑沈氏族人,沈照的死還有長公主的失敗,他們這一支退回的嫡系,並不一定會被歡迎,內部的族老怕是第一個不歡迎他們的回歸,大哥沈遐光在此的駐軍補給也多受族中牽制。

但他們若想有個立足之地,必須將太原徹底掌在手中。

頃刻間,他便想了許多,在女郎看不到的地方,目中戾氣轉瞬凝結,就如女郎初時看到那般恍若妖魔。

*

王靜姝直至將郎君哄睡,又探了一遍他的額溫,才靠在椅靠上打起了哈欠,之後行車途中的一日又一日,她一直註意著沈遐洲的傷勢與情緒。

他似乎真的好了許多,從第一次清醒開始就沒有非要鬧著回去洛京,後來更是與沈二郎商討起如何拿下太原。

隱約地聽見什麽“家主令”,王靜姝回想時,才猛然想起曾經沈伯父給過她一塊類似令牌的玉璧,因是長者賜的,她一直小心地帶在身上。

白玉極其溫潤,入手也貼上了她體溫的暖意,她摩挲著玉璧,有些出神地想起沈伯父當初叮囑她的一些話,是不是沈伯父早早就料到了會有這樣的一日?

沈遐洲是不是也在自責請沈伯父下山害死了他?

想到這種可能,她再坐不住地起身,她該去尋沈遐洲,必須將沈伯父當初讓她轉達的話轉達給他 。

他們如今在的是距離太原郡極近的一處驛館,因久未收到沈大郎的通信,不敢貿然進入太原,可他們的人手有限,也無法繼續在此不斷耗費著時日,未知的等待有時比直面危險還要可怖。

沈遐洲傷勢未曾好全,王靜姝就曾幾次見他帶人先行一步去探查。

每次都回來得極晚。

這次也一樣,她又沒有尋到沈遐洲,故而夜裏,她也不曾睡下地等著,她知曉的,沈遐洲每次歸來晚時,都會來見她,有時她睡得朦朧之時,隱約能感到自己床邊坐了一人,有時,她甚至能聞到一些血腥味。

她不知那到底是沈遐洲身上的舊傷裂開了,還是他去哪沾染上了旁人的血。

每當這時,她就想掙紮著起身問問他,可她無論如何努力,似乎都難以醒來,然到了第二日,她又不見了他。

她便知,是沈遐洲不願讓她知曉擔憂,她便也體貼地不過問,只請驛館中的廚娘多煮一些溫補的食材,替沈遐洲溫著。

這夜,直等到三更天,王靜姝幾欲熬不住睡過去,忽地有所感地看向了窗外,月色傾瀉,一身黑色夜行衣的郎君正在翻窗而入,似也沒料到她竟沒睡,一時僵在了翻窗的動作上。

王靜姝困意都被他滑稽的舉動給驚跑了,嗔他:“你還進不進來了?”

窗扇吱響一下,郎君入了內,可他卻並不靠近,站在窗口處,遲鈍地有幾分羞赧。

王靜姝也被他的舉動騰出了幾分羞惱,雖許久不曾親熱過,可他們早就什麽都做過了,他如今這般姿態如何不讓人往歪了想?

尤其還是這樣夜半三更的時候。

“你坐過來,我有話與你講。”王靜姝拍了拍榻沿。

沈遐洲耳尖害羞地紅了紅,聽話地走近,語中似也有些期待地問:“卿卿,你在等我?”

王靜姝瞪他,她不是等他,難道是在等鬼嗎?

“你日日都去做什麽了?”王靜姝忍不住地問。

沈遐洲容色扭曲一下,眼眸也閃過一瞬的陰鷙,垂眸掩蓋地道:“去殺人。”

王靜姝心驚不已地看向郎君,他低微的面容掩不住的蒼白消瘦,嗓音也平緩,可說出的話卻寒涼無比,這一刻,他又俊美如鬼魅。

“你被我嚇到了?”沈遐洲掀眼看向王靜姝,“卿卿,我殺的都是該殺之人,你別怕。”

他解釋得並沒有什麽自信,甚至都不如往常一般去拉拉王靜姝,他其實也大可不說實話,可他心底卻抑制不住地冒出惡意,也極端地不安,他已知曉,南地許多世家已投靠了新朝,其中包括王家,他非是生氣,而是預料到,或許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從他身邊接走女郎。

他一邊想強硬地留下女郎,可一邊又不忍女郎繼續受他連累,當避無可避面對女郎詢問時,他自暴自棄地將自己所有惡意顯露給女郎——

看吧,他就是這樣一個壞郎君。

他姿容安靜,除去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一點也看不出他是去做的什麽,王靜姝湊近地對他嗅了嗅鼻,眉眼促狹地上揚:“那你今日怎身上沒有血腥味?”

她並不怕沈遐洲去做的什麽,畢竟對此,她早就有猜測,她更擔憂的是,他可會受傷,還有,他為何避開她?

與這樣一個心思多,又敏感脆弱的郎君相處久了,其實很多時候,王靜姝都已能猜到他心中在想什麽了,她繼續湊近地問:“你總半夜來看我,白日又常不見了人影,不會是覺得我會怕得避開你?所以先避開了我吧?”

不等沈遐洲有回應,她就嫌棄地哼了哼,“那你倒是每次清洗後再來看我啊,一身的味道,就是想不猜到你去做了什麽都不行。”

沈遐洲顯然沒想到,他分明是在女郎睡熟了的時候來的,有時還點了女郎的穴道,可仍舊被發覺了到來,甚至早就被察覺了他去做了什麽。

他顧左而言他地避開女郎的猜測,只道:“今日只是去見人,並沒有殺人。”

王靜姝了然地看他一眼:“那你說說你每日都去見誰,又去殺的誰?”

這裏臨近太原郡,見人王靜姝可以理解,可殺人,王靜姝實是一直想不透。

沈遐洲也並不想隱瞞地道:“太原同並州一直是我沈氏經營的地盤,沈家從祖上就有一塊家主令流傳,得令者,可調動並州兵馬,並沈氏所有暗衛和收攏影閣的各處細作。”

“那塊令如今並不知落到了何人手中,且族中如今超半數之人,並不想接受我這一支,常駐並州的大哥也聯系不上,我與二郎擔憂大哥是遇了害,我尋的是我沈氏昔日的部將。”

王靜姝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他沒有家主令,所以他一邊試探,一邊殺了早已背離了沈伯父這一支的將領,今日見的人並不用動手,所以他身上也沒有帶上血腥味。

她動了動身子,對他一直提及的家主令越發好奇,從被衾中摸出那塊玉璧,問:“家主令比之這塊玉璧如何?伯父當初給我時,還讓為你轉達一句話——”

王靜姝的神情變得認真許多,直視著沈遐洲的眼神道:“三郎,伯父曾同我說,他下山,並非因為你我去請他,而是他早已決定回洛京。”

沈遐洲神色怔然,目色也頓在女郎手中持著的玉璧上,這無疑是那失去蹤影的家主令,他眼瞼微動,望入女郎認真剔透的眼眸。

顯然的,比起玉璧,她更在意轉達的那句話,她是察覺到什麽了嗎?

他不說話,王靜姝卻撲入了他的懷中,抵在他胸膛前問:“沈九如,你是不是在自責?”

若非自責,為何之前不管不顧地趕回洛京,若非自責,又為何對她也害怕得不敢靠近?

她當初並不解沈伯父與她獨談的用意,如今想起,才驚覺沈伯父看的長遠,而她的郎君是不是也日日都在忍受著煎熬?

她收緊手臂,腦袋在郎君胸膛處埋得更深了,她也在自責,自責明明是擔憂沈遐洲而跟來,可她真能為他做的卻很少,甚至還可能給他帶來麻煩,她真是不知該拿沈遐洲如何是好了。

窗外寒風呼嘯,沈遐洲感受到女郎的不安,立時緊緊回擁了她,誰也沒有去多在意被拋在被衾之上的玉璧,只彼此感受著相互間的溫情,恍若這樣,就足以得到安寧。

當夜,王靜姝知曉了玉璧便是家主令,而與她相擁而眠的郎君,卻在翌日又不見了蹤影,她如今其實很少能見到不在忙碌的沈遐洲,就連昔日總是游蕩的沈二郎,也滿是疲容地向外發著文書,那些文書沈二郎也並不避著她,是聯系各處將領舊部的。

沈大郎沈遐光果然是出了事,甚至連早一步離開洛京,被送至太原的袁夫人與四娘子也被掌控了,太原旁支的沈氏在等著沈遐洲與沈二郎也自投羅網,他們要拿沈遐洲這一支子弟向新朝廷投誠。

王靜姝貝齒緊咬,惱怒不已,恨這些人簡直是在趁火打劫,她也攢著一鼓氣地幫忙做些密信的整理。

家主令的存在,令沈遐洲更快地收歸了諸多舊部,他們的居所也從一開始驛館換至了一處小別院,但因被拿著捏著沈大郎等人,沈遐洲遲遲沒有明面上對太原展開攻勢。

這日夜裏,她睡得正沈,陡然驚醒,榻邊坐著個沈靜人影,濃濃的血味的潮腥撲鼻而來,她從榻中坐起,摸到了沈遐洲冰涼的手指,心中驚一下,自之前夜裏相談一次後,沈遐洲也自知總是夜裏驚擾了她不好,再不帶著寒涼夜露與滿身血味闖入她的房中。

可今日卻再次毫無清理地闖入,她不得不多想,她一邊起身,一邊自郎君的手指向上摸索,查探他可有受傷,嗓音也透著急切的擔憂:“沈遐洲,你是不是傷著了?”

她趿了軟鞋,要去點燈,卻被郎君在昏暗中拉坐回塌沿,她倏地被擁緊,聽得郎君壓抑克制的低聲:“卿卿,我尋到大郎與四娘他們了。”

“這不是好事嗎?他們可都好?”她輕拍著郎君後肩,聲線柔軟,她隱約察覺,一定還發生了什麽。

“大郎被廢了。”郎君的嗓音都似在顫動。

王靜姝聽得瞳仁猛縮,靜謐的空氣,也令人窒息般的難受,她雖不曾見過沈大郎,可她無比知曉,沈家餘的兩位郎君還有四娘子對沈遐洲意義,沈遐洲本就愧沒能帶回沈桓,更愧所有事情的源頭都於自他的母親。

沈大郎出事,無異於又在沈遐洲的心上劃了一道。

她掩著喉間的澀意,盡量用柔和的嗓音安撫著郎君,問他到底是發生了什麽,四娘子又可還好?

沈四娘子並無事,但袁夫人自避入太原,聽得了洛京中噩耗,就大病了一場,後更是被旁支的那些族老,借庇佑與探病為由,誆回了沈大郎。

而沈大郎也是因此不防下,中了計,一直被囚地牢之中逼問家主令的去向。

再不用沈遐洲繼續說,王靜姝也能猜得,沈大郎定然是在地牢中受了諸多的刑罰。

明明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親族,可當真正面臨難處時,人心是算不透的,沈伯父許也不曾料到,在他倒下後,沈氏根基所在的太原,只想將他這一脈榨幹利益,於新朝中繼續榮耀。

王靜姝晃神一下,沈遐洲卻已站起,她連忙拉他:“你去哪?”

她能察覺沈遐洲今日的狀態極不好,這才被他拉一下,就踉蹌地墜一下。

她也不讓沈遐洲走了,徑直點了燈燭,這時才將他的形容瞧清,他又淒慘極了的模樣,面色慘白,黑色的衣袍,深深淺淺的痕跡,像是血。

記憶中的郎君,其實是很少穿這樣黑色衣袍的,是為了看不出沾染上的血跡嗎?他總去殺人,她都快習慣他穿黑衣的樣子,可仍舊見不得他失魂的模樣。

她朝他走近了一步,沈遐洲卻退後一步。

郎君望她一眼,怯聲:“我弄臟你裏衣了。”

王靜姝這時才發現方才相擁時,她身上也沾了血痕,紅白映在一塊,王靜姝並不在意,她目凝著沈遐洲,“你又要去殺誰?”

沈遐洲呆怔一瞬,他並沒有和女郎說,今夜,他幾乎屠盡了沈氏塢堡,若非二郎阻攔,他許還會繼續虐殺,袁氏和四娘見了他都恍如見了惡鬼,尤其是嬸母袁氏,對二伯沈桓與沈大郎遭遇的一腔憤恨皆傾瀉他一身。

他第一次知曉,原來端莊得體的二嬸也會破口大罵。

天地浩大,他早已沒了歸處,他想見女郎,便來了。

他的狀態實是不對,就像是回到瘋狂往洛京趕被她與沈二郎攔下的那一日一般。

王靜姝又朝他走近,拉扯他的衣帶,“沈九如,你既想不起還要去殺誰,那就留下,你該沐浴再睡一覺。”

她扯開他的衣帶,褪去他的外衫,將人推入凈室,又喚了人進來添水。

自逃出洛京以來,她與沈遐洲早已很久沒有那方面的心思了,房間也是分開,偶爾夜裏來見,也是來去無影,當地買的奴仆陡地見到女郎房中出現了郎君,多有驚訝,低頭不敢多看地送進一桶桶水。

王靜姝對此也並無什麽羞於見人,男歡女愛,她只是比旁人更光明正大了點罷了。

況,她也沒想做什麽呢。

然而,凈室中一點響動也沒有傳來,王靜姝不免擔憂他是不是身上還有傷,她又翻找著傷藥,轉入了屏風後。

沈遐洲許是真累極了,他閉目靠在桶壁上,烏鴉鴉的發一半漂浮在水面,一半貼在沾濕的胸膛,許是蒸騰熱氣的緣故,他面上蒼白褪去幾分,反洇出些紅潤,眼角發梢也滿是水露,原本雋逸的五官在此刻也愈發柔和俊美,安靜得恍若在礁石上睡去的鮫人般迷離誘人。

王靜姝無疑是喜愛他容色的,靠近的腳步也不經放輕柔了,指腹觸上他的後脊,將他黑發別開,仔細確認這次沒有傷才遲疑地向前轉。

他們早已赤誠相待過,可這樣年輕美好的郎君身軀全然展現在眼前,她也不由紅了臉。

她的手指在向前繞,纏上了他的發,她該將這惱人發再別往旁側,然,還不及再有所動作,水中閉目的郎君倏地睜了眼,嘩啦的水聲,他濕淋淋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顆顆水珠如珍珠般不斷從他身上滾落,睫毛微顫下,細小的水珠也危險地輕顫,王靜姝目光緊隨著那隨時可能眨落的水珠,心都好似跳到了嗓子眼。

她瞧見郎君面龐微擡,水洗一般的曜瞳,像是要將她吸進去:“卿卿,你又招我。”

王靜姝只來得及察覺手中一陣拉扯的力道,她被帶跌進了浴桶,水猝不及防地漫至眼前,她驚慌地撲騰,急於尋得支撐。

本能地攀到了沈遐洲的身上,沈遐洲也將她摟得帶離水面,她兩手搭在郎君的肩頭,急劇地呼吸。

浴桶並不如浴池大,一人用時,還尚有足夠空間,可若擠了兩人,空間好似都在一瞬緊縮得只有方寸。

郎君錮在她腰間的力道在收緊,王靜姝吐出一口不小心含入的熱水,奇異地察覺到兩人此刻的姿勢既別扭又暧昧,她幾乎是膝跪在郎君身上。

沈遐洲面龐上仰,黑岑岑的眼眸盯著不斷喘氣的女郎,眸光奇異的亮,眼尾也像是染上了興奮的紅。

只一眼,王靜姝就察覺到了他的興奮,腿彎被拖曳一下,她又往水中浸去。

而郎君也在此時,微挺了腰,緊繃而有力的胸腹穩穩地撐住了她。

“卿卿,坐。”

其實根本不容她拒絕,向後撤,他已傾身上來,一手壓著她後腦,一手托著她的後腰,溫柔但又漸漸加深地親吻,慢慢的,這樣已經不再足夠。

本該累極的郎君被點燃了般拉起的女郎,她的後腰先是撞上了浴桶,後來,拉長的影子,便成了拉握的弓般向後彎曲。

氣息沖撞,相互拖曳,王靜姝察覺沈遐洲越發地霸道,他一點也不許她逃,遠超以往的不可控,他似乎想在她身上耗盡最後一分力氣,他在她身上尋求著滿足,也尋求的著安全感。

她盡力地配合著他,幾次險些喘不上氣。

直至桶中的水變得不再清澈,變得有了涼意,他們又轉換至榻上沈淪。

燈燭漸滅,屬於清晨的光亮緩慢無聲地侵著淺淡的夜色,天已經要亮了。

但王靜姝並未能睡多久,惱人的篤篤敲門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她有些不悅地起身開門,竟是面頰有些發紅的沈瑩,可比臉更紅的是她的眼眶。

她像是大哭過,人也較上次見時,沈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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