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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全是劇情,不喜勿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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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全是劇情,不喜勿買

沈照的重回洛京, 很是驚動了一些人,諸如呂相為首的一些世家。

當日裏,沈府中還不及為沈照接風洗塵, 就先收到了許多的宴請和拜訪,皆是來試探沈照態度的。

沈照雖退離洛京多年,但其聲望猶在,自他離開洛京後,再無人被授大司馬一職,其權一直掌在長公主手中, 可如今他回來了, 也就多生了許多的變數。

且沈家這次可也被調動了不少, 如一直兼任大將軍守著京畿的沈桓,也被抽調為六路兵馬的一路, 這種變動,說得好聽些,是一視同仁, 可想得多一些,其再回來時,還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位置就難說了。

長公主曾經依靠過沈家,可現在並不信任沈家。

面對這種嫌隙,同為世家, 他們想知曉一直因缺少家主,而中立的沈家,如今到底會如何選擇?

當中最為忐忑的無疑是呂相,蓋因無論沈家怎麽選,都於他無利,若沈氏繼續與長公主一個陣營, 那他的對手就強大了,但若其繞過長公主,一心扶持幼主,那他豈不是又居於人下?

如此想著,下朝後,呂家馬車直駛入一長街藥鋪處停下。

呂相年過半百,他下頜蓄須,較之沈照年長上不少,但面色紅潤,光是瞧著,便知身體不錯,他

下了馬車踏入藥鋪,立馬有衛士立在門外,不再有新的病人入內。

呂相走至一青年郎君跟前坐下,放下手腕道:“人老了,總覺心力不濟,恰路過此地,知殿下在此義診,可否為老夫也試試。”

惠王並不推拒,搭上呂相手腕,稍診片刻,言道:“呂相為國操勞,多思多慮,該多休息才是。”

呂相收手,意有所指道:“時值多事之秋,老夫如何能歇得下,還請殿下幫幫老夫。”

惠王沈默片刻,取了一旁紙筆書了一份養生方子,遞給呂相,呂相接過方子,細瞧一眼,笑道:“倒是好方子,老夫今日想來能睡個好覺了。”

目送呂相離開後,惠王也不再義診,向藥鋪後頭走去,而他原先坐過的地方也換上了旁的醫師。

他笑意不達眼底,呂相已不是第一次尋他了,卻從不曾如今日一般明確認定他,畢竟成年的宗親哪有年幼小皇帝好控制?

呂相一直試探他的態度,拉攏他,也不過是想要一出頭鳥罷了,可沈照的歸來,令呂相有了壓迫感,他需要自己另扶一陳氏血脈,才得以保障他自身的地位。

在呂相看來,唯有他背後無權無勢,空有個良善的好聲名,即便扶了他,也需仰仗以其為首的世家。

可惜了,呂相想錯了,他等這一天很久了。

無權無勢,那就自己造出權勢來,他與呂相,誰利用誰,日後還未可知。

*

是年冬,因氣候與對峙的長江天險,早早調令的數路兵馬遲遲才與丹陽王兵馬有了第一戰,水戰的弱勢,先傳回洛京的是敗戰,繼而又打了數戰,才適應了水戰,開始有捷報傳回。

洛京宮中最高的觀景臺上,長公主神色難辨地站在樓前眺望遠方,夜幕侵染,宮燈漸亮,卻依舊顯得寂寥。

她稍攏了攏披風,立馬有機靈的侍女送上手爐,幾個悄聲退下的小黃門也連忙又增了炭盆。

漱陽長公主接過手爐,並未離開方才所立之處,但目色卻有了焦距,長長的宮道上,有人行來,那人一手持燈,一手提袍爬著石階,裘衣上下也沾上了風雪,風姿卻半點不損,她一時看得有些癡了。

侍女也下望一眼,無奈退至後頭,想長公主與大司馬真是互相折磨,記得大司馬方回洛京之時,公主連精神都好上不少,甚至有心開始註重梳洗打扮,即便是一絲白發也要拔掉,而大司馬其姿其容,儒雅隨和,宛如月下仙般瞧不出歲月痕跡。

可兩人一旦獨處不了多久,便會再次不歡而散,而被趕走的大司馬,卻總會不厭其煩地再次來尋公主,就好比現在,男子一步步地登上觀景臺,只他面容不覆月下仙的出塵,像落凡一般染上了人間愁苦,眉間盡是憔悴與疲態。

沈照自回洛起,便再無一日睡過好覺,各方暗湧下的揣測與提防,他立在世家與陳薇之間,舉步維艱。

世家服從了長公主的調令,但心底卻多有不服,後方糧草的運送與兵器船只的供給便幾多狀況發生,且世家為首的將領與陳薇有意擡舉的寒門武將也難以配合。

加之氣候天險之故,六路兵馬遲遲不曾真正擊潰丹陽王的人馬。

這是一種無聲的反抗與示威,逼迫陳薇在當中做出抉擇,甚至讓步,可陳薇自先帝病中開始掌權至今,也自扶先帝登基始,從見皇權弱於世家到足以分抗,如何再次低頭?

這條路,她固執地走到黑,認定只要撐過此關,便可令握兵權的寒門武將與世家分庭抗禮,她也不再受世家鉗制。

對此,早在很多年前,他們便發生過多次的爭執。

但實際上,即便生在世家,他也非是完全立在她的對立面,世家經多年的膨脹擴張,許多私下早已成了獨立的小王國,甚至有人主張循舊制恢覆五等爵,也就相當於要朝廷承認世家的小王國。

而他一直不讚同這種趨勢,如此行為,豈不是在分裂好不容易統一的大綏,舊制中的各國紛爭豈不是要重演?

這於雄心壯志的野心家而言,的確是值得追求,可世間更多是千千萬萬如萍草般追逐的普通百姓,難道也要將他們長久地卷入紛爭?

他一直處於內心所求與立場不許的煎熬中,也是在這樣的時候陳薇出現了,故而即便被欺騙,被利用,並不足以令他與她離心,他更在意,更控制不住想的是:陳薇除了利用,可有過真心待他?

糾纏多年,他們像兩股難以分散,卻同樣難以擰成繩的混亂線團,彼此消耗著。

本以外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先帝病重,再是三郎受難,繼而陳薇對他防備更重,已然不願再聽任何人的,她將他徹底打入了對立一派般地仇視他,對他提出的建議只覺他不過是在為世家虛與委蛇,她自有一套斂權謀劃。

她舍棄了扶持寒門學子這條見效慢的路徑,明裏暗裏地給與寒門武將機會,再用戰事一氣收攏,妄圖以此徹底壓制淩駕世家。

眼下已走到至關重要的一步,功成與否,全看丹陽王事敗後,世家可否容下與他們平起平坐的寒門武將。

在陳薇看來,這既是皇權與世家的較量,也是她與沈照之間是非對錯的最後判定。

此時,沈照也已行至觀景臺上最後一層的階梯,將燈籠交給一旁的小黃門。

陳薇掀眼,輕瞟了隨侍的婢女一眼,婢女連忙帶著所有宮人退下。

高高的觀景臺中又只餘他們二人,平靜的對視,他們在長久的歲月中似乎早就耗光了強烈情感的對峙,只執拗地仍舊堅持著些什麽。

沈照目光先落到了桌案上未曾收起的藥碗,還未及開口,陳薇先滿身帶刺一般地開口:“我還活好好的,你可是很失望?”

沈照回京後便周旋在世家之間,他所做的諸多努力,陳薇一直看在眼裏,見他憔悴,她便滿是惡意,惡意於他如今還要如何粉飾太平,平衡幾方?惡意於他焦頭爛額,與她一般憔悴,也勝利於她馬上就要證明自己是對的。

唯一失敗的是,她病了,還不知能守著這樣的勝利多久,這時,她便又想起三郎,三郎不接受她的安排,不與陶娘子議親,甚至自作主張地去勸降,又哪能真讓他勸降,若成了,這戰事如何起?

好在丹陽王根本不信朝廷,據江險自立偽朝,如此便更有了非戰不可的理由。

沈照無奈看向陳薇:“你我如今這般年歲,還要鬧到何時?”

“你好好活著,我又怎會失望?”

他的眼神太過溫潤,溫潤得好似多年前躲雨時一般體貼,那日她是特意打聽得太原沈家的老夫人在桃花觀中小住,有意露臉與太原沈家搭上關系。

可惜半路下起了雨,還遇山石攔路,她本不願耽擱時間,可偏有人請她躲雨,她一時遷怒,便想瞧瞧到底是哪來好心泛濫的爛好人,掀簾對望那一眼,心動的從來不是沈照一人。

除卻這一場意外,往後諸多柔情蜜意皆是她知他身份後,算計而來,可她畢竟是大綏公主,柔情終歸不長久,逐漸顯露了她本來目的,她得償所願,弟弟在沈氏扶助下登基。

後來,她想要的就越發多,她聽不得半點她依附於沈氏的言論,她陳氏明明才該是這個王朝的主人不是嗎?她與沈照之間的矛盾也日顯,她看不慣沈照事事講究穩妥與平衡的做派,認定他根本是在為世家與她虛與委蛇。

多年難解的對抗認知下,她又用得上沈照,她在送離三郎去建業後,再次利用了沈照成了攝政的長公主,卻翻臉毀了許多事先定好的約定。

她也曾悔過,但不曾放棄過,尤其是察覺自己病癥時,更是變本加厲地想抓住些什麽,可此刻聽得沈照又再一次卸去往日恩怨的絮言,她開始不確定起來,她壓上一切得到的權勢,又瘋狂期待的戰事當真值嗎?

不過片刻,她心腸又堅硬地認定值得,只要此次班師回朝,她手中就有了無需受任何一方鉗制的兵權,她打敗了世家,只差三郎替她繼承下去,她的孩子應與她是一樣不屈於人下的……

她想得越發多,沈照便知今日她也是聽不進去了,他起身道:“明日我再來看你。”

又行在來時的昏暗宮道上,昏黃燈色將他身影拉得既長又寂寥,從歸洛京前,他便發覺許多事情都晚了,可身在局中,才更感無力。

幾方立場對峙至今,他再多周旋,也僅僅是周旋而已,不再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著南地的一個戰果,勝是必然的,只功勞封賞的劃分,那才是真正一碰即燃的引線。

可這些從一開始就不對,以呂相為首的世家與他周旋太過,太過和平,可他又何嘗不是有意維持著這種和平?

沈府,燈火明亮如往昔,可若細辨,會發現不再有諸多表姑娘的嬉鬧,連家仆都少了許多。

沈二郎率先迎上了沈照,面色也不見往日的閑適戲謔,反顯出雪寂般的肅容:“伯父,我母親已暗中帶著四娘離開洛京,姑母與王娘子也一並送走了。”

沈照點頭:“如此,你也早日離開吧,太原我沈氏的根基還在,無論洛京發生何事,都不至庇護不了幼小。”

沈二郎著急出聲:“大伯父不與我們一道走?”

話畢,沈二郎才發現自己話中都帶上了顫音,他早就該發現的,自大伯歸家,便引去所有外來的註意,不動聲色地將家中人都送走,大伯若走,必然牽動洛京所有的註意,大伯從一開始便沒想過要走。

他像是做出某種決定般道:“我留下幫大伯。”

沈照搖頭:“大郎自小行事循規蹈矩,若只守城還尚可,可若大綏亂了,外族也侵入,便需你在一旁協力。”

沈二郎被沈照的猜測驚到,瞳仁也緊縮一下。

沈照便又安撫地開口:“只是可能。”

“那三郎……”沈二郎欲言又止。

提起沈遐洲,沈照心中自覺虧欠許多,還不及修補的父子情,山中短暫地相處便已幾乎是全部,他的肩像是不堪負重般頃刻間又頹下不少,“三郎那不必憂慮,我囑咐你父親看顧他了。”

……

夜愈發深了,沈遐洲收得一密信後,連夜渡江奇襲,但兩兵相交時,他便撤退,直將敵兵引入陷阱,殺得丹陽殘兵逃至岸上,跑到了江陵城邊,而沈遐洲的人早早換了他們的軍袍,混入殘兵中。

城門一旦開了,城墻舉火,便有更多的將士攻入。

城門口殺得混亂之際,有兵將前往江陵府急報丹陽王,沈遐洲跟至府門,才將其斬殺。

府中丹陽王正被遠處傳來的殺喊聲驚醒,不及披甲就被衛士掩護著出逃,一箭落於他腳邊,繼而衛士將其不透風地掩在後。

與此同時更多的衛士也一擁而上,刀劍鏗鏘劈砍在一處,丹陽王又趁機揮砍兩阻攔衛士偷逃。

沈遐洲目光始終牢牢鎖定他,再次搭箭,噗呲的入肉聲,不起眼卻又明顯至極,無形中丹陽王附近便被空出了一條道一般,沈遐洲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丹陽王命脈的鼓點上般令人驚懼。

丹陽王身形無疑是魁梧的,甚至早前在拒沈遐洲招降時,他往戰船前一站,就如小山一般,嘲諷沈遐洲小兒的笑聲也飄得老遠。

可此刻,他的模樣早已沒有兩軍陣前的魁梧,沈遐洲像是惡意地欣賞他的驚恐,靠近時,還再次搭弓,每一箭都射中了丹陽王,可也每一箭都不至命。

被戲耍的無力感,丹陽王目眥欲裂。

此時,周旁丹陽王餘的衛士也被清理幹凈,而沈遐洲也在丹陽王一步外的距離處停下,戲謔彎唇:“丹陽王,若知今日,你早些降該多好?”

“小兒狂妄,不過賴著有人幫你罷了。”丹陽王知不可能逃掉,怒紅臉梗脖道。

確有人幫沈遐洲,他二伯沈桓與他一道奇襲,後方諸多大事其實皆由沈桓把控,他不過帶著奇襲的先鋒一隊開了城門後,先來確認他想確認的。

故而,他也並不惱,只一個眼神示意下,夜闌面無表情地斷了丹陽王兩只手。

嘶吼般的慘叫幾欲破開人耳膜,便是這樣一人仗勢覬覦他的女郎,再狠的折磨落在其身上都不夠解他心中陰鷙的惱意,但他的理智尚在,他一點一點地問,中途也不曾讓丹陽王有痛暈過去的機會。

可越是問,沈遐洲的容色也越發沈肅,丹陽王是有反心,可不是在沒做好準備的時候,從因王靜姝跑至洛京,被長公主發現其拉攏南地士族敲打時,丹陽王便暫停了許多的動作,只時時將一腔怒意記在了王家六娘身上。

丹陽王在千秋宴時派人入京獻禮,那些獻禮的衛士得了丹陽王的授意,喬裝打扮留在了洛京,以便尋得機會,將王六娘子抓回建業折磨,但王娘子一直不在京中,他的人也便暫留在洛京,也是等待那月餘時日,有人通過這些衛士聯系上了丹陽王。

那人願意為丹陽王提供幫助,只求與其交好,來日成事能得個一官半職就好。

丹陽王被其捧得又生了志氣,再次不服長公主一個女人掌著天下權,且那人還為他提供了不少切實的好處,傳遞了諸多消息,贈送了諸多金銀,還願幫他綁得王娘子。

這也就有了那一日第一批對王靜姝搶掠的黑衣人,且也是自那一日後,再不曾收到幫他之人的任何口信。

他驚覺不對時,朝廷已對他有了動作,那時,他方回過味來自己成了別人局中的棋子,他無路可走,也不可能拿自己是被陷害的為開脫,只因除卻被引導外,其他皆為真,唯有反了,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沈遐洲不用多辨,便知從丹陽王口中審出為真,而那人是誰?

他腦中閃過許多可能,又在一一劃去後,定在了呂相與惠王身上,尤其是惠王,只因呂相根本不會給長公主提拔寒門的機會。

會這般費心,且熟知長公主與他的唯有惠王了,至於刺殺一事,無論他當初是死是傷,亦或是選擇暗中處理了那批黑衣人,最後的結果都會指向這場戰事。

惠王到底是在為誰做嫁衣?

沈遐洲腦中想得越發多,可以肯定的是惠王不會如丹陽王所言,為了一官半職,他所謀定然極大——

他目色頓一下,想到了一些一直以來對惠王的存疑。

他立即打下手勢帶人離開,然還未極至府門,漫天箭雨朝他而來,有衛士在不防下連中數箭。

這絕非丹陽王的人!更像是征南的其他幾路人馬。

此次征南共有六路人馬,分別進攻塗中、夏口、武昌……其中他與沈桓直取丹陽王坐鎮所在江陵,今夜奇襲,也該只有他們這一路人馬知曉,可這些出現的兵將,無不說明,有人洩密,且行事有變。

“護郎君突圍!”嵇牧當機立斷,攔在前的身形也堅毅無比。

那些弓手換完一批又輪換下一批,短短的沖出路程不知倒下了幾多衛士。

黑魆魆的夜中布滿了寒光、血光,月色也像是染上了一層陰翳。

當沈遐洲等人沖出江陵府時,身旁百餘衛士,竟只剩下堪堪雙數,外頭並不比在裏頭被圍困的好,幾路兵馬混戰在一處,人與人早已殺紅了眼。

沈遐洲殺至一個小將領跟前,面色清寒,雙眼卻通紅如鬼魅,他收緊扣著將領脖頸的手,“何人指使的你們?”

那小將領腔中上湧的血沿唇角流下,目色卻詭異地亮,繃緊的手臂竟還有一擊之力,但在那一擊落下前,目色通紅的郎君先掰了手,“哢嚓”的骨骼脆響,將領徹底失去了性命。

郎君猶如自語般道:“沒關系,你不說,自然有人說。”

眾人只見,他們平日裏連殺人也幹凈整潔的郎君滿身浴血,折斷了一個又一個將領的脖頸,泛亮的長劍更是幾多穿透敵人。

但他們沒有被郎君的煞氣所懾,不知疲憊般地跟著郎君不斷往城門處殺去,那裏理應有大將軍沈桓的兵馬。

未及城門,他們終於遇上了接應他們的一隊人馬,是沈桓身邊的最得力的衛士杜從,他帶人一至,眾人瞬覺壓力小了許多。

杜從甫一見滿身沾血的沈三郎,也顧不上多查看,急著道:“郎君,你同我走,大將軍命我護你離開江陵!”

正說著的關口,他手中也並未閑著,斬殺了沖上前的他方兵將。

沈遐洲像是猜到什麽一般,一言不發,只瘋狂殺著不要命般不斷沖上前來的敵軍。

杜從無法,緊跟拼殺在其後,急切地交代道:“郎君,我們的奇襲被人洩露給了其他幾路兵馬,他們根本無心征南,他們的目標是大將軍與你!”

沈遐洲早該想到的,世家投了惠王,又哪會放過沈家這個阻礙?丹陽王只是一個幌子罷了,更重要的是借此,將沈桓也葬身此處。

可除去世家的人馬,還有長公主擡舉的寒門武將那兩路人馬呢?幾方相互牽制,怎麽都不該統一到一處去。

他殺了很多的人,唯獨沒有見到陶敬與另一寒門武將所帶人馬。

可他並不敢對此抱援兵希望,他殺敵越麻木,思緒卻越清晰,他若是陳雍,也不會讓寒門武將所領將士參與到對沈大將軍的圍殺。

世家與世家之間消耗,寒門武將保存實力,在日後才更有可能成為牽制世家的一股力量,陳雍不會甘心只做世家的傀儡。

不用去確認,他心中已然越推越清晰。

他們仍舊在向外拼殺,援兵卻遲遲不到,他便知自己料對了,陶敬會將女兒都送至洛京中鉆營,又哪是半點敏銳也無的將領。

不斷面對密密麻麻的敵人,杜從心中也越發焦急,他必須將三郎無恙送出江陵城,才不負大將軍所托,其實有一點他一直沒說,大將軍在給他下令前,就已負傷,軍中出了叛徒自後腹處給了大將軍一刀。

大將軍反應極快,但傷口也血肉翻出,隱隱發黑,當即分出一隊人馬先來尋三郎君,可非是他不願帶走三郎君,而是敵軍太多,像是從四面八房湧來一般,無論從哪一方撤都一樣艱難,而三郎也非是他輕易拖曳帶走之人。

沈遐洲武藝無疑是高強的,可也耐不住寡不敵眾,接連的拼殺,他握劍的手都好似在發顫,可也終於在混亂的廝殺中尋到了沈桓的親衛。

他常人情冷漠,脾性陰郁古怪,可有一點王靜姝說對了,他其實從來不是一個人,他有沈二郎,沈四娘……既有這般在乎之人,又怎麽能不將他們的父親帶回?

但越靠近,才發現親衛擁護著的沈桓早已沒有氣息,周遭殺瘋了的兵將,也不過是想從沈桓身上取得一些信物,已證立功。

沈遐洲的殺入,顯然驚訝了沈桓的親衛。

杜從也一時悲從心來,“大將軍怎會……”

即便受傷,中毒,沈桓在眾人心中也覺得他應當活著,而不是披著一身的傷再無生氣。

沈遐洲默默為其閉上眼,折去未曾拔出的箭羽,令親衛將沈桓背上,他舉劍高聲下令,“眾將士,與我一道突圍!”

“殺——”

沈遐洲的出現令許多兵將像是尋回了主心骨一般,即便被殺散,也知該重聚往何處。

夜在一點點變得灰淡,可來的只有更多的敵軍,每個人耳邊也是不斷地兵戈與吶喊,直到他們沖出了包圍,那些聲音好像仍舊在回蕩。

遙遠天際的曦光照亮他們的形容,渡江而來時的赳赳兵將,走時連一個營的人都不足,眾人神情中也只留茫然與麻木,他們在沒有主將下殺出來了,可他們往後又該何去何從?

不少人將目光投向靠在樹下的沾血郎君。

郎君面色極白,就像是隨時可能暈過去一般,可也是這樣的郎君,一直拼殺在所有人前頭,還將大將軍的屍身護著突圍了出來。

眾人不免對他生出期待。

沈遐洲長久沒有說話,搭在膝上的手經絡突兀地一跳一跳,連帶手指也不受控地顫,長久的廝殺令他短暫失去握力,他狀態實在算不上好,身上也滿是沒有收拾的傷,可他的面容卻顯得無比的平靜。

不是平和的安靜,而是死靜,靜得詭異的可怖,就好像他此刻早已怒極,怒得要掙脫了這層皮囊,釋放出滔天的報覆欲與他本性中的惡意。

常年拉鋸在他心中的道德與約束,在面對死去的親族,還有難以預料的洛京其他人,都令他在舍棄曾經對自我的壓抑。

他甚至想不顧所有人的疲憊,立刻馬上帶人趕回洛京。

“郎君——”嵇牧先發現了郎君的起身,連忙擔憂地目光追尋,三郎幾乎是他看顧大的,而這些年來三郎身體的極限,他也心知肚明,三郎帶領所有能聚集的兵將突圍,既要拼殺,又要時刻思慮著路線,短短時間內到底要調動多少心神,才能有現在甩開追兵的喘息?

而三郎分明已不能再勉強自己,他還要做什麽?如何能不令人擔憂?

沈遐洲一步步走至沈桓屍身處,脫下沾血的外袍為其遮蓋,嗓音也聽不出情感地將所餘下的將士分成了兩路,一路帶沈桓歸太原故裏,一路隨他重回洛京。

洛京之外的爭鬥就已如此慘烈,他根本無法料得洛京又會發生什麽,他不敢再停歇,也不願再去多想,腦中唯有必須回去一個念頭。

這念頭強大到武裝了他的身體,令他忽略了各種不適,只想快點再快點——

此時的洛京,也正醞釀著一場大亂。

沈照收到宮中傳信,長公主病癥突然加重,請大司馬入宮一見。

傳旨的是個陌生宮人,沈照明明發現了這一點,卻並不因此抗旨,他一如往常一般待人溫和,只請宮人稍等,他需換身衣再隨他入宮。

宮人雖心中緊張,但像是早就得過叮囑,努力穩著嗓音,請沈照快著些,長公主怕是要不行了。

可他目中的慌張是藏不住的,說出的話也滿是錯漏,一個小小宮人如何能直言長公主不行了?

沈照並未因此斥責,只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整飾,舍了再去換衣的念頭,宮人催得這般急,唯可以確定的是,陳薇即便沒有病重到不行的地步,也早已被圈禁了。

他低嘆一聲,跟著宮人離開了沈府。

他才走不久,一群持刀槍的甲衛便重圍了沈府。

沈照沒有再回頭,再次行在長長的宮道上,他似是追憶,又似是惆悵,他或許該更早些想明白,也更早些下山才是,或者更早些,不要因政見的不和就連情感也否定了……

他有許多後悔之事,可再次行向觀景臺的步子卻半分不遲疑。

陳薇不但病了,更是被圈禁了,昨日夜裏,各宮門被鎖,一夜之間,所有侍候她的宮侍皆斃命,她竟不知一直被她忽視置於一邊的幼弟惠王,何時收攏了她宮中諸多護衛人心,且與世家一同立在了她的對立面。

她自問,雖有利用陳雍之心,可相較於他年幼時過的日子,她於他應有再造之恩,可這些竟都被告知是她的自以為是。

在她忽略的多年裏,她豢養的從來不是只病羊,而是披著羊皮的惡狼。

惡狼將所有埋在平日裏的惡意暢快揭露,原來,他早已覬覦天子的位置,在更早剛知曉自己用處的時候。

他起初是不想再回到荒僻的冷宮,不願再連奴婢也看不起他,他聽話,乖巧,即便知在日後要當長公主掌權的傀儡,可抱著這樣的念頭也被舍棄了,宮中有了新的皇子,無論是長公主還是先帝都有了更好的選擇。

故而他故意利用了能在先帝殿中當差的宮侍,挑動了先帝與長公主姐弟之間的嫌隙,令先帝下定決心在死前為親子除去長公主。

所以沈三中毒的最終源泉其實是他,他狀似壓抑多年的病人一朝得了吐露的機會,毫無保留,又急於想尋人分享的熱切模樣,與被控制了的長公主徹夜詳談:“長姐,你不知吧,是我派出的人刺殺三郎,也是我為你創造的與丹陽王開戰機會。”

他越說越暢快,“你苦心想擡舉的陶敬,他投了我。”

“三郎現在也不知可還活著?”

“我倒希望三郎還活著……”

……

一回想起前一晚聽得的過多隱秘,陳薇面色越發白了,是她養了一條惡狼在身邊,也是她沒有及時發現惡狼的野心,是她過於自大,以為一切皆在掌控,將人心與權利爭鬥一味化簡為兵權。她只惱恨,謀至最後,為旁人做了嫁衣。

可到了這樣的時候,她最多想的竟不是被奪走的權勢,而是像一個母親了,會擔憂三郎可能逃脫圍困追殺,沈氏可會受她的累,沈照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她會有這樣的結果?

他還會來看她嗎?

不,她不希望沈照再入宮來見她了,她與他爭執了十幾年,到了最後的時刻,即便發覺自己錯了,也再難低頭了。

沈照還未及觀景臺,先見到了遠處的火光,他惶然一瞬,拉著宮人問:“那是何處?”

宮人遠見著宮中走水,心中正急,聽得大司馬的詢問,不多加思索地就道:“是觀景臺。”

“這可如何是好,公主可在觀景臺中等著大司馬!”

宮人說話又急又快,音調也古怪,沈照卻無比清晰地聽進去了,身形緊跟著晃了晃,他在一瞬失了平日的風度,忽地就跑了起來。

有新指派到此守著長公主的侍女在外一直哭,她們擔憂觀景臺起火,受到責罰。

沈照從混亂的救火聲中聽得人喊,長公主還在裏面。

但火只越燒越大,這般大的火,定然是從內部燒起的,且許久不曾有人發現,足以猜得,陳薇被關禁在此處,多有受到冷待。

可這些並不足以令其放棄生命,沈照認識的漱陽長公主,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就不會輕易自裁,是有人不想漱陽長公主活了。

沈照目色一瞬空然,搖頭輕嘆:“罷了,罷了,本就料到會有此一遭,該是陪你走的。”

眾人忽地瞠目而望,只見那才歸洛京幾月,仙人般的大司馬走進了火舌中,白色的衣袍頃刻間帶上焰色。

觀景臺的梯閣還算完好,還能行人,他從容邁上,他知曉哪一層的景致最好,陳薇最喜,他片刻不曾停,卻在邁過一層木梯時,被落下的橫梁砸下燎傷。

越往上,空氣越發稀薄,他走得也越發艱難,難耐地喘息咳嗽。

而也因他的咳聲,在露臺中等著火舌卷來的女子偏頭望來,她雖走不動了,但一點不顯狼狽,宮裝逶迤鋪開,身旁還有個閉目像是陷入美夢的男童,竟是如今的小皇帝陳昶。

陳薇看狼狽的沈照挪步走近,難言的酸澀比火浪還濃熱地席卷了她,她喃聲,喉腔早已因吸入過多的濃煙發聲困難。

沈照卻微微笑了,讀懂她問的是他為何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更近了一步,伸手去試陳昶的呼吸。

陳薇目色便又變得尖銳,可也僅僅一瞬,似乎覺得到了這一刻,已沒有必要再去介懷這種小事,可長久以來的習慣,令她早已不會好好交流,粗啞不似往日的嗓音聽得她自己都有的迷惘:

“你是為他來?可惜我這侄兒是個福薄的,他是死了被送進來的。”

“陳雍比你我想的都要心狠。”

許是懼怕世家反水,選了小皇帝,陳雍封鎖宮門帶兵闖入時,率先處理的是陳昶,繼而留至今日,與她一起上路。

“我為你來。”

沈照自年輕時起,就不是會說動人話的,可此刻再被誤會,他卻說了比情話還動聽的實話。

陳薇怔楞片刻,往日種種走馬燈一般浮現在腦中,她低悅地笑,她想抓住的權勢太大,大到常常隔了一層薄膜似的去觀測人心,親子不似親子,夫郎不似夫郎,過往常懷疑沈照為世家阻礙她。

可這時再回想,她竟覺得他的許多提議雖短期見不得成效,可也絕不會令她像如今這樣,被世家反撲,被一手閑養的白眼狼送入火海。

若再有機會,她想走得慢一些。

她的目光變得柔和,“你是不早知我會有今日?”

一切其實都有跡可循,沈照這次歸洛,不再提他那套寒門士子論,只一日日地來見她可曾用藥,是她病中變得更加尖銳,一次次將人逼走。

“我勸不了你,也無力再助你。”沈照道。

沈家過往確淩駕於許多的世家之上,可那是皇權世家幾方穩定的前提下,一旦有了變故,與長公主千絲萬縷的沈家就會第一個被排除在外,他自周旋於呂相等人之中時,就已發現自己被排在某些謀劃之外。

他能做的唯有拖延時間,拖延到先將家中安頓,也拖延呂相等人的任何籌謀都晚些進展。

但驟然間,他就撐不住了,沈府被圍了,而宮廷也一夜間驟變,倒是要多謝今日宮人還願客氣請他入宮,他本想穿得再好看些來見陳薇。

沈照思緒都有些飄散了,他變化了姿勢,用身體撐住再難維持端儀的陳薇,陳薇也摸得他背後模糊的血肉,她手指在血肉處頓住,並算不得驚訝,他能尋得這兒,受再大的傷也不意外。

兩人漸漸變得更加虛弱,卻比以往更加地貼近,也在同時想起了虧欠的三郎,陳薇最後的弱音問起了沈遐洲。

察覺到那漸漸失力的手指,沈照道:“三郎會沒事的。”

但這其實他自己也無法確定了,沈府被圍當夜,他料定這驟變必然有個契機,最後送出了密信,今晨卻在入宮途中聽得,大將軍沈桓兵馬急攻失利,全軍覆沒。

那一瞬,他便知了,惠王等人一直等的契機必是此了。

沈桓死了,能就兵權上為長公主造成變數的世家一系就不存在了,遠在太原沈家旁支更是不足為懼。

火勢再也不受控的吞噬了最中心的一帶,木板也再撐不住地塌陷,沈照擁住了懷中從不曾這般寧靜過的陳薇,墜入黑暗,最後一刻他有解脫,也有對三郎的殷勤祈盼,三郎定然是活著的,沈家也仍舊留有許多火種。

當火徹底熄滅時,宮廷中最高的一座觀景樓早已堆成了焦炭,從中挖出的幾具屍體,確是長公主與大司馬無誤,甚至小皇帝也在其中。

惠王似可惜地哀道:“姑母緣何想不開,要帶著昶兒與大司馬一起赴死。”

是日,漱陽長公主的死便流傳出了眾多死因版本,有說其病中暴政,不甘自己一人死,帶上了夫君與小皇帝,也有說是因南地戰事勞民傷財,她自焚謝罪而死……

事實到底如何,並不會影響普通百姓的生活,而朝廷卻必須有個新主。

小皇帝陳昶曾親封的大綏神女陶然再次聞得天意,道惠王乃真正授命於天,是真龍天子。

陳氏的皇族血脈到了如今,能稱得上正統的其實也就剩惠王了,但他特意搞這一套,隱有被離世家掌控的意味。

他想當的可從來不是什麽世家的傀儡。

也是這時世家才發現,被漱陽長公主擡上來的寒門武將並沒有那麽好打發,這時若還想讓他們哪裏來的回哪裏去,簡直癡人說夢。

且,在征南一戰中,世家集幾軍之力,與沈桓所帶兵馬相碰,折損也頗大,若是只因排斥寒門武將再次起了戰事,定然引來民怨,只能暫忍下。

惠王的登基也在這樣沒有波瀾中取代了先前的小皇帝與長公主。

*

沈遐洲早該趕回洛京的,即便與父母之間的親情再淡,那也不該這般匆匆了結。

為人子女,連父母屍骨也不得斂,又如何能放得下?而且除了長公主和沈照,沈家的其他人呢?還有說要等他的女郎呢?他們皆在洛京,他有太多必須回去的理由了。

他眼圈很紅,尤其是沿途聽得的各種洛京消息,更是連日都不曾睡下,馬也被他累死了幾匹,能憑著一口氣還跟著他的也僅僅幾個衛士而已。

但他卻在距洛陽不過兩個縣郡距離的陽城被攔了,攔他的是沈二郎。

奔馳許久的馬本就疲累至極,被急勒馬一下,竟直接倒地吐起了白沫,而馬上的郎君也跟著摔下馬翻滾幾下。

他虛弱極了,臉頰灰敗得不似往日的俊美郎君,沈二郎瞧得心都惴疼一下,“三郎,你不能再往洛京去。”

沈家如今正是重創之時,三郎這樣不管不顧地回去,焉知會發生什麽?

如今那“良善”的惠王,無人能再說得準了。

沈遐洲見到沈二郎的欣喜被這句阻攔沖散,他臉色急劇地變化,陰翳不甘,怒恨煎熬,他是抱著必死之心回來的——

他的臉色猶在變化,不遠處卻沖來一帶著帷帽的女郎,當著沈二郎的面,也在沈遐洲呆望她的一瞬,果斷用藏在背後的石頭將沈遐洲敲暈了。

隨之手一松,拳頭大的石頭從她手中落下,她去抱倒下的郎君,卻被沈得也往下跌:“二表哥,你倒是幫我一起扶扶三郎啊。”

馬車滾動,他們一路向北。

王靜姝先去檢查沈遐洲方才被她砸的後腦處,有點微腫,但比起他身上許多不曾好好去處理的傷,真的算不上什麽。

他已經很虛弱了,再不能放任他繼續去透支自己的身體了,與這樣一個又傷又病得隨時要死的郎君,何必再讓他去做某些決定?

他靠著一股韌勁支撐到現在,又哪有什麽正常的理智可言?

她為他做決定吧,即便醒了後他會怪她也好。

為防洩露行蹤,他們一行中並未帶醫師,他們笨拙地為沈遐洲查看著傷勢,根本數不清的傷,每清理一處傷口,撒上一次藥,郎君肌骨便會無意識地顫動一下,但他一直不曾醒,他累極了,一旦倒下,就洩了那股勁,再難醒來,說不定還會發起高熱。

王靜姝撫手探在沈遐洲的額上,繼而慢慢俯下身,虛貼著郎君的心口,心跳很緩,但只這樣聽著,她就能放下心來。

方看望完沈遐洲帶著的其他幾個衛士,要掀簾上車看三郎的沈二郎,頓住一下,緩緩放下車簾,同車隊傳遞了幾句什麽,換了一輛馬車續行。

王靜姝並非沒有發現沈二郎的動靜,只二表哥既然沒有打擾,她也便繼續心安地與郎君獨處,他一直不醒,她也只好每隔一段時間,就去用濕帕為他潤潤唇,又探探他的額溫。

他怎麽就老是將自己搞得遍體鱗傷呢?

她會多陪他一些時日的,至少在他好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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