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公子宜修

故事的最後:公子忘了我,也未尋到我。

——《公子宜修》

桂花初綻的時節,季修便命小甲和小乙悄悄帶著人在京都四處收集桂花,而後晾幹收好。

小甲和小乙是季修的新侍衛,兩人不過是十五歲出頭的少年,臉上還帶著涉世未深的天真。

“昭王殿下,要那麽多桂花作甚?”弟弟小乙先天真地發問。

哥哥小甲對著他的腦袋毫不留情就是一巴掌,然後將聲音壓得不能再低:“殿下吩咐辦就辦,哪來那麽多話?”

景陽門之變已是三年前的舊事,如今季修早已封王開府,是大奉朝尊貴的昭王殿下。

他看著鬧騰的兄弟倆,透過他們好似看到了故人。

不知秦昭過得如何……

能夠縱情於山水間,想必是極愜意的吧。

他也數次想要拉著阮相宜行走江湖,奈何他這身子不爭氣,走幾步路就喘,莫說江湖了,就是昭王府他都走不遍……

想起故人,季修臉上浮現一絲笑意。

他有些想念那些故人了,不知何時才能見面。

“昭王殿下為什麽這樣笑?莫不是我說錯話了……”小乙囁嚅著,“哥哥,我害怕……”

小甲:“……”

他拿這個弟弟有些沒轍了。

然而季修只是輕聲道:“你們盡管去做,本王自有用處。”

小甲和小乙異口同聲道:“屬下領命。”

兩人出去後,季修驀地感覺胸口一陣刺痛,卻又很快恢覆如常。

是以,他從不曾主動提起此事,只當是休息不當。

再者,他也不想讓身邊之人擔心。

這三年來,他這副身子時好時壞,幾次險些救不回來,本就令阮相宜操心不已,他實在不忍……

阮相宜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修哥哥,你怎的穿這樣少?今日起風了,小心風寒。”

他說著將一條墨藍暗紋錦緞大氅披在季修身上。

“無礙,我不冷。”季修剛說完就忍不住輕咳一聲。

阮相宜從身後連氅帶人緊緊抱住,語氣有些埋怨:“修哥哥總是這般不愛惜自己。”

“小相宜,我喜歡你這樣抱著我。”季修望著窗外被風吹動的枝丫,輕輕柔柔地說道,“以後多這樣抱抱我好嗎?”

阮相宜在他背後輕輕地蹭了蹭,悶悶地回答:“好,抱一輩子,一輩子都不放手。”

他說得不真切,季修卻聽清了。

“好,抱一輩子。”

他們總在說一輩子,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許諾對方一輩子,可什麽是一輩子?一輩子就是活著的時候,無論長短,都是一輩子。

中秋節這日,是阮相宜二十二歲的生辰。

昭王府處處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阮相宜本意是不想這般鋪張浪費的,季修卻執意如此,他拗不過,只好隨季修去了。

望著闔府上下這盛景,小乙笑得見牙不見眼:“哥哥,咱們王府好漂亮,像是要辦喜事。”

小甲忍住拍他腦袋的沖動:“咱們未來的王妃過生辰可不就是辦喜事?笨蛋。”

“我說的不是那種喜事嘛。”小乙委屈地撓撓頭,“哎,哥哥,你不想看王爺和公子成親嗎?”

小甲輕飄飄地看了一眼弟弟,卻沒有張口說話。

他自當是希望王府能夠辦成親這樣大的喜事,可他也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是以非必要他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倒是小乙還在嘰嘰喳喳:“等王爺成親那日,該有多少好吃的啊……”

小甲:“……”

兄弟倆閑談之際,王府的貴客也陸陸續續到來。

最先到的是七公主季之遙,她如今身邊已經有駙馬爺,是當今新科狀元,小兩口的婚後生活甜甜蜜蜜,好不讓人艷羨。

已經成為狀元夫人的季之遙仍舊愛看話本子,一進昭王府就嚷嚷著要給昭王殿下獻心頭之好。

然而季修一整個晚上都不見他蹤影,也不知去了何處。

第二個到訪的是四皇子季程曦,他亦已封王開府,被封為熙王。

他的藥園子也順理成章從月華殿搬到了熙王府,變成了更大的草藥基地。

季程曦一踏入昭王府,便一門心思想要尋卿古,好向他討教討教醫術藥理。

第三個到達昭王府的是季青臨。

季青臨如今已不再是青王,而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入主東宮,乃未來的天下之主。

最讓奉帝頭疼的並非國家大事,而是太子妃之位始終懸空,其他皇子也均未婚配。

做皇帝難,做父親更難啊!

愁得他又把自己關起來徹夜寫話本子,是以今日並未現身。

奉帝一發愁,季之遙便有眼福了。

這幾年來,國家大事多半已放權到季青臨手中,奉帝越發清閑起來。偏生他是個閑不住的,大把的時間都靠寫話本子打發掉了。

奉帝寫出過人人稱讚的神作,亦寫出過不如人意的次作。

季之遙曾看得罵罵咧咧:“《公子宜修》寫的什麽玩意兒?本公主再也不看言成老先生寫的話本子了!”

然後下回奉帝一有新作問世,她又要搶來讀得津津有味,還要誇:“不愧是言成老先生,寫得真是妙,妙哉啊!”

昭王府漸漸熱鬧起來。

阮相宜尋遍了整個昭王府卻不見季修的蹤影,不由得有些著急。

他幾番尋找之下卻也只尋到了小甲小乙。

“小甲、小乙,可見過昭王殿下?”阮相宜著急地問道。

“殿下交代了,請公子相先行入席,他稍後就到。”小甲如實轉達。

阮相宜滿腹疑問地進入設宴的西院,本以為會見那穿墨藍大氅之人的身影,不料主位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見阮相宜已經步入院中,小甲小乙連忙趕去與季修會面。

季修早早便躲在西院旁的閣樓之上,正透過軒窗觀察下面的情形。

阮相宜重新擡腿走了沒兩步,空中便紛紛揚揚落下來什麽。

那金色之物落在衣裳之上,落在青絲之上,帶來淡淡的芬芳。

阮相宜似火的紅衣被飄飄而下的金黃落成了一副旭日初升圖,鮮妍,又充滿希望。

他忍不住擡頭看去,只見絡繹不絕的桂花洋洋灑灑地落下來,像極了深秋裏的一場桂花雪。

阮相宜驀地笑了,那笑容映在季修眼裏,他只覺得心中有什麽將要滿溢。

三年前,他生辰那日,阮相宜送了他一場璀璨的漫天煙火,今日,他要送心愛的少年一場永不消融的雪。

阮相宜愛那紛飛的雪,可京都不到隆冬之際鮮少落雪,那他便親手制作一場獨屬於秋的金黃雪。

季修看阮相宜伸出手接住紛揚的桂花,他倏地湧起一陣沖動——他想抱抱那眼角眉梢都是笑的少年。

他吩咐小甲小乙不要停下手中灑落和鼓風桂花的手,自己快步朝下面跑去。

咚——

季修剛來到院中,胸口突地一陣緊縮。

他在原地站定,努力壓制那種不適感。

季之遙眼尖,發現了他的身影,登時出聲:“皇兄來了!”

阮相宜於桂花雨中轉身,見到心心念念的人後,他本就上揚的嘴角又高了幾分:“修哥哥,你來了。”

彼時兩人之間僅有幾步之遙,季修擡手捂住越來越疼的胸口,面上卻不顯。他一步一步朝阮相宜靠近,他想要抱抱心愛的少年,想要將最美好的祝福送予少年……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少年,明明就差一步,他卻怎麽都沒有力氣了。

“小……小相宜……”季修奮力地想要說出那四個字,“生……生辰……”

咚——

季修倒地的聲音和阮相宜撕心裂肺的呼喚同時響起:“修哥哥!”

他在剎那間跪坐到季修身旁,將人扶起摟到懷裏:“修哥哥,你莫要嚇我!”

季修眼前的少年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他費力地睜開眼睛,費力地擡起手,想要觸摸少年近在眼前的臉……

對不起,小相宜。

我的一輩子有點短,都給你好像也不夠……

再見了,我愛的少年。

季修在心裏說完這些話,還沒來得及碰到少年臉的手便緩緩垂落,視線也在漫天的桂花雪裏歸於黑暗。

“不——修哥哥!”阮相宜抓住季修垂落的手放在自己頰邊,“修哥哥,你醒醒!今日是我生辰,你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你定是學民間那些幻術師,在表演幻術逗我開心,對不對?”

可是季修再無動靜。

“啊——”

燈籠紅彤彤,金黃的桂花雪中,少年潸然淚下。

此時,卿古趕到他們身邊。

阮相宜眼中倏地燃起期冀的光,可下一瞬,卿古遺憾地對他搖了搖頭:“昭王已經陷入嚴重昏迷,這一次怕是……”

阮相宜眼中的光暗了又亮:“你的意思是修哥哥還沒死……”

卿古不忍心說出“還剩一口氣”這樣殘忍的話,只是再度搖搖頭,便起身準備退下。

豈料,就在他剛走出桂花雪的範圍之外,阮相宜便運轉渾身功力,在周圍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人完完全全納入其中。

“公子!”卿古很快反應過來阮相宜想做什麽,登時急得雙眼通紅,“萬萬不可!”

然而阮相宜此時此刻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他只要季修活著,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包括他自己的命。

卿古也根本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阮相宜以命換命。

因為阮相宜的全力發功,地上與空中的桂花皆被卷起,將他和季修團團圍住,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裏面究竟發生了何事。

片刻後——

風停,桂花卻依舊紛飛著落下。落在阮相宜赤紅的衣裳之上,落在他一頭因耗盡功力而變白的頭發上,也落在季修漸漸變得紅潤的唇上……

阮相宜再也支撐不住,大吐一口鮮血,染紅了一地的金黃桂花。

他緩緩倒下去之際,季修也緩緩睜開眼。

卿古連忙上前為兩人診脈。

季修楞楞地看著倒在血泊裏的少年,只覺得遍體生涼。

恍惚之間,他看到了卿古悲痛的神色和壓抑的哭泣。

他顫抖著手去觸摸阮相宜蒼白的臉,他想叫少年睜開眼睛,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替少年把落在頭發上的桂花一朵一朵地撿走,他抱著少年,像這場桂花雪沒落下之前,那樣緊緊地相擁著。

可少年再也不會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他了。

再也不會了。

——我喜歡你這樣抱著我,以後多這樣抱抱我好嗎?

——好,抱一輩子,一輩子都不放手。

——小相宜,我可以咬你一口嗎?

——自是可以,這回殿下想咬哪裏?

——你騙我的也不少,小騙子。

——我不是小騙子,修哥哥才是。

——我等你回來用晚膳。

——我很快回來。

…………

季修哭紅了眼睛,抱著阮相宜怎麽都不肯松手。

——阮相宜,你這個大騙子。

——阮相宜,你快回來用膳。

“啊——”季修悲痛地大喊一聲,隨後便徹底昏死過去。

三日後。

季修醒來。

卿古正好陪在床側,忙問道:“昭王可有哪裏不適?”

季修眼中有些許迷茫,半晌才反問:“我為何要有哪裏不適?”

沒等卿古說什麽,他又自顧自說道:“我怎麽還沒死?看來喝酒不會醉死啊。”

小甲端來水,季修看到他,眼睛一亮:“阿昭,我同你說,昨晚我遇到一個奇怪的紅衣公子,連一壇子酒都接不住,比我還沒用。”

他說著還比畫了一下:“那酒壇子才這麽大而已……”

小甲聽不明白,卻也秉承言多必失的原則,沒有開口詢問。

卿古則聽得眉頭高高皺起。

“昭王殿下真不記得此前發生何事了?”他試探性地問道。

“怎麽不記得?”季修不高興地嘟噥,“我昨兒還把那紅衣公子拉到榻上同眠了……”

說著,他看了看自己身側:“那公子呢?哦……定是不好意思躲起來了。”

“阿昭,服侍我更衣。”季修說著自己下了榻,便穿足衣邊道,“我要去尋人。”

末了,他又擡頭問小甲:“阿昭,你可知我要尋的是何人?”

小甲一臉莫名地搖搖頭:“屬下不知。”

季修輕輕地敲了敲腦袋,努力回憶自己要尋的到底是何人。

奈何大腦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我記得我要尋一個人……”季修喃喃自語,“到底是尋誰呢?”

故事的最後:公子忘了我,也未尋到我。

故事的最後:世上再無阮相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