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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立秋與婚禮 鶴知半夜,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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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立秋與婚禮 鶴知半夜,蟬不……

盧湘蘭初遇袁慎己, 是在春日的桃林寺,那日春光融融,燕子盈空, 桃花開得正好, 幾位官家娘子相約一起上香, 卻半路遇到一夥宵小歹徒。

她被歹人扛著在樹林裏頭穿行,內心已然絕望萬分, 耳邊卻傳來“嗖”的一聲, 有利箭離弦而出,如閃電般劃過茂盛的樹林。歹人聽到聲音正想逃竄, 卻來不及了,那箭無比精準地射到他的胸口。歹人身形一頓,隨後滿臉驚愕地倒了下去。

金吾衛們疾馳趕來,為首的袁慎己騎著高頭大馬, 手握玄弓, 蹙眉看一眼歹徒, 又看一眼倒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她,調轉方向離去了。

幾個家奴丫鬟跑過來尋她, 乳母一遍攙扶她一邊兀自罵那金吾衛不上道,竟看了一眼就走了, 也不知把自家娘子扶一下,回頭定去老爺那告狀,參他一本。

盧湘蘭沒有理她, 春的情懷已然在少女心中綻放。

她很快打聽到對方乃汝南袁氏子弟, 還是中書侍郎的子侄。

於是盧湘蘭開始跟杜有容交好,杜有容似乎也心系於這位表哥,自己跟在她旁邊, 總有機會與袁慎己說上話。

袁慎己對待官家娘子們向來守禮但疏遠,灞橋之上,仕女們拿著柳枝翹首以盼,他目不斜視地騎著馬走了,反倒對市井小民更加親近,若有人朝他行禮,他還禮貌還禮。

世家子弟多輕浮,只有他傲然其間,不慕女色,不附權貴,盧湘蘭只覺心醉。

她甚至花了大價錢前往定婚店,月老掌管天下姻緣,巫女三根香敬向幽冥,對月檢書後道:“此人足上仍未纏上紅線。”

盧湘蘭只覺失落,又稍下心安,自己未得到的男人,旁人也得不到。

結果涼州一趟回來,巫女再次趁斜月尚明,對月檢書,袁慎己卻已然懸上了紅繩。

貴賤懸隔,天涯叢宦,此繩一系,終不可逭。

盧湘蘭心中的不甘如野草瘋長,讓她痛苦不堪。巫女贈了一道毒蠱、一道情蠱給她,代價是十年壽命。

杜有容即將與裴家定親,又一邊極力追求袁慎己,實在可惡,於是寺廟“偶遇”,相邀她一起去廂房坐一坐,趁她不註意,蠱蟲下在了她的茶杯裏。

可惜杜有容身上有個極其厲害的護身符,詛咒反彈到了她的丫鬟身上。

只能罷了。

又一日,盧湘蘭陪著杜有容從八字娘娘廟出來,就看到袁慎己在當值巡街,他似乎是發現了誰,特意理了理鎧甲。

而後眼睜睜看著他小心走到那個低賤商賈身邊,低頭跟她講話,嘴角勾起一個輕微的笑,嚴肅的面龐都變得柔和起來。

她假意安慰杜有容:“袁都尉四品武將,想來前途無量,怎麽也不會和一個當壚的商賈有牽扯。”

內心已然翻江倒海,盧湘蘭又想起巫女那句:

“貴賤懸隔,天涯叢宦,此繩一系,終不可逭。”

酒肆的客人幾乎都已經跑了出去,只剩幾人對峙。

盧湘蘭率先換上了一個泫然欲泣的可憐表情:“下蠱乃是大逆,若被定罪,可是要牽連全族之人,這罪湘蘭怎敢含糊承認,都尉說妾身下蠱,可有證據?”

段知微也悄悄向一旁的清吟問道:“你們怎麽知道是她。”

清吟道:“剛剛裴垣說了,為向杜府表達誠意,裴家表妹幾日前便被送出了長安。”雖說更證明了裴垣是個好人,但他臉上難掩失落。

原來是用排除法。清吟站了出來,對盧湘蘭道:“贈你蠱毒之人,可曾跟你說過,下蠱會被反噬。”

盧湘蘭正靜靜站著,淚水如斷了的珠子不停滴落,聞此言驀地一頓。

他接著說道:“下蠱之人,手臂會有如同蛛網般的黑色傷疤,一瞧便是。再說了制蠱所用的七星蟲我也知道,源頭一查便有”

袁慎己最是嫌惡旁門左道運用邪術之人,此刻臉上怒容更盛:“若是大理寺追查這蠱毒的源頭,你以為你能賴掉嗎?”

盧湘蘭下意識撫了下左臂,那裏確有蛛網般的黑疤,藥膏、香膏不知換了多少,郎中也找了,怎麽去都去不掉,竟是反噬嗎?

她只覺天旋地轉,癱倒在地,而後哀哀望向袁慎己:“上巳佳節,桃林寺中,都尉救我性命,我便已傾心於你。”

她頓了頓:“巫女說,都尉心中只有一片荒涼風雪,我是著了魔,才用壽命去換情蠱。”

而後盧湘蘭面上哀淒之色消失,因憤恨而微微扭曲,她的嘴唇緊抿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手緊抓著衣角笑道:“那你們便陪我一起入幽冥吧。”

她憤怒轉向段知微:“尤其是你。”

段知微很驚訝:“啊,我嗎?”

盧湘蘭從衣袖扔出一張黃紙,瞬間四周燃上了熊熊大火,四處火光沖天,火舌肆意蔓延,一直燃到帷帳之上,滾滾濃煙不斷升騰起來。

段知微第一次見如此可怖的場景,轉身時被胡凳拌倒,又被濃煙迷了煙,她張了張嘴,喊不出聲反而吞進去許多濃煙,她突然覺得腦子懵了起來,很想昏睡過去,。

有人朝著她沖了過來。

袁慎己將身上外袍披到她身上,又往外袍上澆一壺已經涼透的煎茶,倒一聲“得罪”,把段知微擁入懷中,沖破了一道火的屏障,奔向二樓一掛竹窗。

他未曾猶豫,摟住段知微從竹窗跳了下去,所幸酒肆不高,他又當了人肉墊子,段知微竟然未感覺到疼痛。

她大聲咳嗽幾下,吐出幾口濃煙,而後趕緊過去看袁慎己,他臉上有幾塊黑煙,鬢發也被燎焦了。

段知微擡起手給他擦擦:“都尉可有摔傷?”

袁慎己似乎也被濃煙熏懵了腦袋,牽過她的手貼到自己臉上,而後迅速反應過來又放開。

段知微紅了臉,而後又轉白:“他們人呢。”

話音剛落,杜有容也從那扇窗戶中下來,她的身側似乎護了一層類似綠色泡泡的保護膜,溫柔的包裹著她慢慢從樓上飄落下來。

段知微:“......”差點忘了他們之中有一個妖怪。

段知微本想攙扶一下杜有容,結果她剛落地就又要沖進去:“清吟還在裏面,我要進去。”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段知微完全攔不住她,袁慎己不便觸碰她,還是她的未婚夫裴垣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大力攔下了她。

她哭得厲害,瘋了一樣捶打裴垣:“你放開我,我要進去。”

所謂關心則亂,段知微很想告訴她,清吟是一只法力強大的妖怪,一場火不會對他造成什麽傷害。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別哭了,我沒事。”

清吟還是那幅波瀾不驚的模樣,他甚至身上都沒沾染上一絲黑灰,眸色深深的看向裴垣懷中的杜有容。

她哭得狼狽,發簪歪斜,停止了掙紮,只怔怔盯著他。

夕陽升起,如眼前酒肆的火焰灼燒大片雲羽,兩人隔著不遠,一個形影單只,一個即將嫁為人婦,像被天河阻隔的牽牛織女。

所幸他仍是化作了蒲桃的模樣,若是尋常的男子形象,怕是裴氏都要起疑了。

這件事情的後續如何段知微未曾在關註,她更關心杜有容。

杜有容那日不知和清吟說了什麽,已然心死,整日關在自家繡樓待嫁。

從外人角度看上去,裴垣家世好,生得英俊,風度翩翩,似乎還很專一,簡直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良配,這若不滿意,簡直就是腦子被驢踢了。

但是段知微知道,她心裏愛慕一個妖怪得不到結果,又失去了自小一起長大的丫鬟,真心相交的朋友要害她,定然是心力交瘁。

只是她也不得解法,只好趁著快立秋了,多做了些香糖果子,托袁慎己送進杜府中,希望甜食能稍微安慰一下她。

立秋有“觀秋”、“曬秋”之論,段家食肆的後院鋪滿了油紙,上面曬了各類農作物,段知微幹活的時候,清吟就盤坐在桂花樹上,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

段知微問了他一嘴,他推說秋冬時節,蟬妖需要冬眠,段知微半信半疑的走了。

袁慎己最近要處理這件蠱毒的案子,卷宗寫了一遍又一遍,自家表妹要在立秋這日成親,叢姨幫忙打點,忙得腳不沾地。

立秋前幾日,段知微在後院收拾好了曬了幾日的赤小豆,熬煮上一鍋紅豆湯圓,糯米皮包裹著香甜的紅豆棗泥餡料,煮得軟爛,口感綿密,再倒入桂花蜜,更是甜而不膩。

托袁慎己的福,她又進了一趟杜府,給杜有容送了一盅紅豆湯圓,希望甜食能撫慰一下她的心。

立秋當日,新郎身著華麗的緋色長袍,騎著高頭大馬,帶著迎親隊伍前往杜府,這樁婚事可算門當戶對,杜有容由喜娘攙扶著,拜別了父母,坐上裴家的花轎。

路上許多百姓沿街觀賞,新郎裴垣英俊瀟灑,花轎後杜府擡著十裏紅妝。

清吟站在宣陽坊一棵桃樹上,眸子深沈的看著花轎路過,伸出了手。

花轎驀地停了。轎夫和守在一旁的喜娘都驚訝的擡起了頭。

明明是立秋,已經雕零的桃樹被像被施了魔法,枝幹開始萌發出一個個小小花苞,而後慢慢膨脹,花苞綻放開來,粉嫩的桃花瓣一片片展開,露出嫩黃花蕊。

滿樹花朵如雲似霞,風過,滿樹桃花顫動,花瓣紛紛脫離了枝頭,打著旋兒紛揚飄落,籠籠叢叢,落英繽紛,落在花轎上。

四面百姓都齊聲喝彩,忙道喜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宜室宜家。

段知微在旁邊,就看著他對桃樹施法:“做到這種程度,不去告個別嗎?”

清吟看一眼湛藍天空:“你聽過蟬不知雪嗎?”

蟬夏天生,秋天死,看不到雪。

“今日立秋,到我離開的時間了。”

妖怪的生命冗長,蟬妖卻是特殊,能活上二十年,已然算是長壽了。

“這就是你對我避而不見的原因嗎?”杜有容從樹後走了出來,她穿一身普通的綠色襦裙,鬢邊毫無飾品,根本不像是佩著鳳冠的新嫁娘。

清吟驚訝的看她。

段知微悄悄溜走了。那日在杜府,見杜有容已然形容枯槁,段知微想幫幫她,於是她托了蒲桃,蒲桃托了朱娘,朱娘找了族中最會化形的蜘蛛,代替杜有容上了花轎。

杜有容知道的,遇見裴垣那日,是清吟邀她前往桃林寺,與心上人約會,她欣喜的面飾花靨,描摹秀眉。

馬車行駛山林間起了陣怪風,她驚訝擡頭,被裴遠窺見一幅嫦娥月容。

“是你安排的對嗎?”杜有容哭著問。

清吟無奈道:“是我。”

他即將消逝於天地間,只不放心自己的戀人,裴氏上下全族他都派蟬族打探過了,裴垣家教森嚴,前途大好,若杜有容嫁給他,定然會幸福一生。

杜有容哽咽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是不會嫁他的。”

清吟急道:“那你待如何,孤老此生嗎?我以後沒有辦法再護著你了。”

段知微聽不下去了,幫著勸了兩句:“你這話就不對了,杜娘子不喜歡那裴垣,他再好,嫁過去也不會快樂的。”

秋風起,吹亂清吟發絲。

“我要走了”他最後看一眼杜有容,伸出雙臂:“你願意再抱我一下嗎。”

杜有容跑過去撲進他的懷抱,清吟環抱住她,終於形成一個完滿的圓。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似被秋風瓦解,化為無數閃爍光點,如螢火飄動到空中。

只剩杜有容抱著一襲綠色的袍子在哀哀哭泣。

那些螢火圍繞在她周圍,仿佛在對她進行安撫,又像為清吟的消散舉行的一場莊重的送別儀式。

“桃李無言又何在,向風偏笑艷陽人。”我今將剃度,半生夢已醒,只是今生,能否再見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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