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陷落 沒送出手的胭脂,是雪中的梅花……

關燈
第49章 陷落 沒送出手的胭脂,是雪中的梅花……

大昭寧和三年除夕夜, 宣闕門城樓上,弓箭手們拉滿了弓,只等一聲令下, 便要萬箭齊發。

侯勇謀站在女墻中央, 雙手用力地按在垛口上, 支撐著自己顫抖不已,綿軟無力的雙腿。

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整個燕京都已被血色浸染, 大昭和北燕的聯軍負隅頑抗著,試圖守護最後的凈土。

不遠處的六裏橋上, 鄭山谷陣亡,守橋的將士們也被殺得所剩無幾,金兵殺上城樓,侯勇謀政手忙腳亂地指揮著戰士們作戰。

六裏橋後的興豐道上, 樊不野、許弋、蕭幹三路人馬先後到來, 陷入了金國與異族聯軍的包圍圈中。

退路已成陷阱, 成群的將士不斷圍攏過來,眾人勒馬停戰。

大陣前方, 異族勇士們勒著威猛的馬兒漸漸退至隊伍的兩邊,露出了身後烏泱泱一片金國將士。阿骨打雙腿一夾, 他跨下的馬兒便走到了陣前。

“大昭的攝政王殿下,幸會了。”阿骨打嘴角一斜道。

“哼。”許弋冷哼一聲,“阿骨打你哪裏找來的一群惡犬?我倒是不知, 金國的太祖什麽時候也要躲在別人背後了。”

“這又什麽要緊的, 現在落荒而逃的又不是我。”

阿骨打反唇相譏道。

“阿骨打,你有給這些瘋狗套繩子嗎?不怕有朝一日,他們反咬你一口嗎?”

許弋還沒來得及說話, 蕭幹在一旁接口道。

阿骨打的嘴角唰得掉了下來,他的大軍此前剛從燕京撤出,回營後便遭到了這幫異族的突襲。

營中的糧草被許弋焚燒殆盡,這些異族搶了個空,於是乎大發雷霆,屠了他軍中不少將士。

那位名為其阿布的頭領竟還踩著他的腦袋在地上碾,可謂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事情了。

為了保全性命,阿骨打帶著這幫子異族來了燕京城,說他是被脅迫的也不為過,但他也是暗中想要殺個回馬槍報仇血恨。

誰讓大昭臨時倒戈,反倒和北燕這幫沒用的東西來打女真。

“怎麽,阿骨打,被我戳中心事了嗎?”蕭幹從嘴裏啐出一口血道。

“哈。”阿骨打回過神來大笑一聲,“蕭幹,這燕京城如今沒你說話的份了吧?”

“這裏本來就是我金國和大昭的囊中之物,只不過大昭遲遲不出兵,這就不能怪我們擅自接手了。”

“阿骨打,你……”蕭幹一時語塞。

“哦?如此說來,我大昭與金國從前的合約還是作數的嗎?”

阿骨打雖言語冒犯,許弋卻從中聽出了轉機,他從前願意和大昭合作攻打燕雲十六州,便是因為看中了大昭給予北燕的高額歲幣和貢賜。

只要他們還想要,事情就還能談!

“重新再談談也不是不可以。”阿骨打挑眉道。

“逍遙王!你個背信棄義的狗東西!答應我的話又要不做數了麽?!!!”蕭幹聽許弋這麽說,豎起眉毛怒罵道。

“蕭幹,你嘴巴放幹凈點。”樊不野長槍一揮,已然指向了蕭幹。

“誒,蕭都統,你先別急嘛……”許弋正想勸說蕭幹,燕京城贖回來還是可以由北燕和大昭一同治理的,熟料一道蹩腳的契丹語打斷了她的話。

“不講信用!殺!”

一位魁梧的異族將士揮動巨斧,砍翻了身側一圈的金國將士,他飛也似的突襲至阿骨打身側,揮起巨斧就要向阿骨打的腦袋劈下去。

“太祖!”關鍵時刻,寧術割撲身上來,以一把彎刀堪堪抵住了巨斧。

下一秒,彎刀上蹦出一口豁口,豁口處又延伸出無數蛛網。

“叮”得一聲脆響,彎刀碎裂,巨斧陷入寧術割的肩膀,如切瓜砍菜般,將寧術割斜斜得劈開,連帶著他身下的馬兒一起,劈成了兩半。

阿骨打面如白紙,其阿布再次高舉巨斧,“你,不聽話,你們,全殺了。”

“別殺我!!!我聽你的話!我聽!”

阿骨打抱著頭伏在了馬上,一代開國太祖,雄威盡失。

斧風從他的後脖頸掃過,等他再次擡起頭的時候,其阿布已經向著陣前沖上去了。

“將士們,開戰了。”

阿骨打看了眼寧術割的屍身,閉上眼睛無可奈何地道。

女真一族世代居住於按出水虎河畔,想要擴張便只能西進搶奪土地,這幫人他躲不過的。

當其阿布出其不意地揮斧砍向阿骨打時,連包圍圈中的大昭與北燕將士都被嚇了一大跳。

“殿下,趁現在,殺出去。”渤魯恩在許弋身側道。

此前,在與北方諸部族的交戰中,奚族怨軍每每都被定為前鋒充當敢死隊的角色,遙遠的巨人一族,他也有所聽聞,只不過從未交戰。

轉瞬之間,許弋與蕭幹對視一眼,齊齊轉向了宣闕門,蕭幹已經率先搏殺出去了。

“侯勇謀,你還在等什麽?!放箭!開城門!”許弋則沖著城樓上大喊道。

“弓箭手準備!”侯勇謀腿一抖,心道底下的人打得這麽亂,射到自己將士了怎麽辦?

可彎弓已滿,箭已在弦,他只好閉著眼睛道:“放!”

“還有還有,快開城門!!!”看著底下的敵軍倒下去一片,侯勇謀大喘氣似地吼道。

守在城門前的將士們聽到號令,急步變做兩排,向內拉開城門。

此時,金國的異族的聯軍已撲殺過來,由後往前形成更加綿密的包圍圈。

樊不野與蕭幹分別帶兵從左右兩側截斷,阻止他們的進攻,樊梨花與崔逢則化作樊不野的左右翼,助他突圍。

渤魯恩帶著怨軍,護衛在許弋身側。

蕭靜之手握弓弩,遠遠地註視著她,但凡有異族接近她,都被他一箭射下馬去。

無比艱難地,大昭與北燕的將士們在越積越厚的包圍圈中前進著,前進著。

蕭幹此時突圍出來,當機立斷便殺上了左側的馬道,他的副將邊雲容則殺上右側的馬道,金兵似冬瓜般被撂下來城墻來,摔得腦漿崩裂。

樊梨花一出金槍舞得仿若游龍驚現,突破了一眾異族的包圍,向著城門撲將過去。

此時的城門下,將士們的鮮血早已撒了一地,支援的將士從登城馬道上急馳而下,卻被湧上來的金兵殺了個對穿。

刀風從身後傳來,樊梨花伏下腰身,一個回馬槍將欺身攻至她身前的異族從馬上打下來,一槍釘在了地上。

下一刻,她回槍挑住右側城門的鐵環,拖著馬兒便向後急退。

“吱呀”一聲,燕京古老的城門發出低沈的吼聲,慢慢悠悠地裂開了一條縫隙。

正當此時,兩個異族戰士怒吼著從她身後猛撲過來,面容與前面那人幾乎別無二致,看來應當是來覆仇的兄弟。

眼見敵人越貼越近,樊梨花只好回槍防禦,她一槍抽在右側那大漢的脖頸上,掃著他的身軀,迫著他連人帶馬撞在了左側的大漢身上。

一瞬間,戰馬嘶鳴,那小山一樣的身軀摔倒下來,帶倒了周圍一片將士。

樊梨花回過頭,再次以長槍套住鐵環猛地向內一拉,有她哥肩膀那麽寬的縫隙打開了。

再使一點勁,馬兒就可以通過了。

忽然,崔逢撕心裂肺的聲音透過人群傳了過來。

“梨花!回來啊!”崔逢怒吼道。

他砍殺著擋在他身前的金兵,試圖破開重圍,奔襲至樊梨花的身側。

可是他砍得手都麻了,這些人卻源源不斷,怎麽都殺不完。

樊梨花一低頭,只見到胸前一片銀光。

下一刻,“轟”得一聲,城門朝她無限逼近,震得她腦瓜生疼。

她扭過頭,此前被她掃到地上的那個異族嘴角染著血,倒在了她的腳下,而他的圓刀正釘在自己的背脊上,嗡嗡作響。

不遠處,崔逢揮舞長劍的身影卻逐漸模糊了。

“梨花!”許弋驚呼起來,卻發現自己一瞬失聲,一時間連話也說不出來。

“殿下!從馬道上城樓!我北燕怨軍為你斷後!”渤魯恩劈開許弋身側的金兵,隔空對著呆楞著的樊不野喊道,“樊不野,你楞著幹什麽,護著殿下,上啊!”

樊不野心臟猛得一縮,他只覺得胸口好像漏了個洞,北風從外面吹進來,裏面呼呼地響。

渤魯恩的一聲怒吼將他拉回了現實,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他策馬至許弋身側,“殿下!跟緊我!”

一時間,銀瓶乍破,鐵甲悲鳴,樊不野一路舞著銀槍,為許弋開起路來。梨花使過的槍法在他的腦海裏不斷盤旋,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的槍法很精湛,早就超過他了。

他還來不及告訴她,從她進入踏白軍的第一天,他就收到了祖母來信。

其實祖母早就發現她把槍譜從藏書閣裏抄出來偷偷練習的事了,但祖母默許了。

其實祖母從來都沒有反對過她習武,反而一直對她寄予厚望。因為樊家的槍法本來就是為女子設計的,女子身量較小,敏捷靈動,舞起來才是翩若驚鴻。

甚至祖母將金槍送給殿下,也是希望殿下可以庇護梨花……

淚水混著血水從樊不野的臉頰上滾滾而下,他怒吼著,嘶吼著,不顧一切地拼殺著,他不能把梨花帶回去見祖母了,他沒用。

“樊不野!小心!”許弋破開嗓子喊道,一刀劈開砍向樊不野大腿的圓刀。

“殿下……”樊不野的魂魄被拉回戰場,殿下滿是血色的臉頰占據了他的視線。

他在心中發誓,殿下絕對不能再出事了,絕對不能。

另一邊,崔逢宛若失了神智般殺到了城樓之下,他握著長刀,守在樊梨花的屍身之前,不讓金兵們靠近她一寸。

他的雙眼已被血色染得通紅,仿若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左側馬道上,搶先上道的蕭幹已然殲滅了一波敵軍,他與樊不野呈前後夾擊之勢,把後湧上來的追兵一股腦地掀了下去。

城門前,渤魯恩帶著怨軍退過來,為許弋和樊不野守住擋住最後的追兵。

不多時,宣闕門城樓上,大昭與北燕殘存的將士們盡數匯聚於此,許弋回過頭,只見怨軍悉數倒在血泊之中。

城樓下,崔逢終於倒在了樊梨花的身邊。

少年並沒有什麽懊悔,反而感覺松了一口氣似的,他擡起手,撥開梨花臉上的亂發。

真好,她的臉還是熱的,希望他下去地不會太遲,還可以追上她的腳步。

渤魯恩沖上前來,拼盡最後一口氣將左側的城門拉開了一條縫隙。

慌亂中,他將長刀一把插進了蕭靜之跨下馬兒的後臀裏,“靜之,快跑……”烈馬悲鳴,嘶吼著躍出了城門。

“轟”得一聲,一把巨斧飛來,古老的城門再次闔上了。

“阿舅!”蕭靜之心中一陣慌亂,仿若戰亂中被拋下的棄兒。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阿娘還在皇城裏啊,別離了這麽多年,他才匆匆見了一面。

他寧可和阿舅一起戰死,是為了阿娘,也是為了殿下,他不想當個逃兵,他不想。

可是他的跨下馬兒發了狂般地奔跑著,顛得他渾身的骨骼都要散開來,他只好緊緊地抱著馬兒的脖子,以免被甩下去。

城樓之上,侯勇謀已涕泗橫流,“殿下,怎麽辦,怎麽辦啊,我們的箭馬上就要射完了。”

“我口他娘的,箭沒了還有刀,刀斷了還有拳頭,老子跟這幫蠻子拼了。”

蕭幹的血性一下就飆了上來,燕京城破,他手底下十幾萬兵馬沒有了,就算要東山再起,短時間內也是不可能了。

侯勇謀哽咽了一刻,哇得一聲哭了出來,“要不然我們逃跑吧!從這裏放繩索下去,一盞茶的時間我們就能逃走了!”

“我去你娘的!從繩鎖上掛下去沒有馬,你以為能跑多遠?!”蕭幹的脾氣暴躁起來。

“他們……很有可能會打開城門,也有可能會登上城墻,到時我們只能像圍獵場裏的獵物一般,在他們的圍捕下驚懼地逃竄。”樊不野沈著聲音道。

“就算他們沒有派兵追擊,冰天雪地的,沒有糧食,沒有住所,我們也跑不了多遠。”許弋冷靜地分析道。

侯勇謀哀嚎起來,“誒喲餵,哪個殺千刀的出的鬼主意讓你們都跑上來的。”

“如果沒有登上城樓,我們可能現在就是一具死屍了。”許弋淡淡道,樊不野和蕭幹也各自橫了侯勇謀一眼。

沒等眾人說幾句話,砍殺聲漸近,異族和金國將士的聯軍,正突破最後的防線,從兩側的馬道上殺上來。

樊不野緊握著手中的長槍道,“殿下,逃吧,把繩索從馬兒腹部的前側和後側穿過,由將士們拉著一起放下去,末將給殿下守著。”

“樊不野!這樣不行!”許弋蹙眉道,哪裏有讓她一個人逃命的道理。

“誒!我看行!來人!去給我的馬套繩索!”侯勇謀竟破涕為笑地拍起手來。

“哼,我勸你們都別瞎折騰了。”

蕭幹冷哼一聲,提著他的巨劍大步右前方走了過去,他身前的馬道上,已然有異族殺了上來。

左側的馬道的防線很快被突破,邊雲容倒在血泊裏,他的身體從腰間裂開,腸子嘩啦啦地流了一地。

侯勇謀扶著他套了一半繩索的馬兒“哇”地一口吐了出來。

“快點!快點!”他不斷催促著給馬兒套繩索的士兵。但其實要不了不久,他和他的馬兒也只是會變成一灘爛泥罷了。

樊不野與許弋互為倚靠,背靠著背共同作戰,只不過,不久便被逼近至女墻邊緣,再也無路可退。

二人對視一眼,決心同生共死,無論多麽鋒利的刀劍飛砍過來,都毫無畏懼。

疏忽間,一道亮光襲來,逼得許弋睜不開眼。

恍惚中,她落入了人一個溫暖的懷抱裏,等她再次睜開眼時,只看到樊不野放大的臉,他飛入鬢角的劍眉,他宛若星辰的眼眸,還有他喃喃的那一句“殿下……”

失重感傳來,許弋不由得伸出雙臂抱緊了樊不野,然而黏膩的液體通過冰冷的盔甲滲透出來,分外燙手。

“樊不野!”許弋驚呼出聲。

下一瞬,天地倒轉,雪白的地面成為了天空,無垠的夜空成為了大地,少年將軍嘴角的梨渦微微蕩漾,他說,“殿下,我只能陪你到這裏了。”

“砰”得一聲巨響,樊不野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許弋被震得腦袋發暈,她從樊不野的懷裏翻出來,一遍又一遍地搖著他的肩膀,呼喚著他的名字。

“樊不野!樊不野!你醒醒!你不要丟下我啊!”

“啵”得一聲輕響,一支長箭射入許弋的後心,她在樊不野的身側倒了下去。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樊不野的臉頰,他該刮胡子了,她想。

漸漸的,眼皮逐漸沈重,許弋闔上了雙眼,卻突然覺得很滿足,仿佛找到了歸宿。

此時,一個雕著古拙花紋的小盒子從樊不野的懷中滾了出來。

小盒子在雪地裏打了個璇兒,裂成了兩半,艷麗的胭脂粉從中灑出來,落在雪地上,宛若一朵朵梅花。

潺潺的鮮血從樊不野和許弋的身上遠遠不斷地湧出,漫過點點梅花,畫出了一片梅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