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還債 他會替她,繼續守護大昭。……

關燈
第50章 還債 他會替她,繼續守護大昭。……

燕京城內共有十八條大道七個城區。

大昭的軍隊在城內駐紮下來的這一夜, 蕭靜之隨北燕怨軍被編在許弋麾下,落腳在朔風區懷王府不遠處的恭親王府。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 蕭靜之偷偷從寢殿裏翻了出來。

百花巷的拐角, 巡邏堪堪走過, 他看準時機,弓腰疾行。

突然間, 一道黑影閃過, 緊接著,一股大力從手臂上傳來, 下一刻,他就被拉進了黑漆漆的小屋中。

下意識地,蕭靜之擡手朝來人的面門劈去,那人橫劍擋住了他, “靜之,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 他收回了手刀,“阿舅, 你跟蹤我做什麽。”

“靜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去哪裏。”渤魯恩松開劍道。

“阿舅, 我就想去見見阿娘。”蕭靜之內心有些委屈。

“我不是來攔你的。”渤魯恩丟了一個包裹給他。

蕭靜之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包小太監的衣服,“阿舅你……”

“皇城區現在全是蕭幹的人, 你根本過不去。”渤魯恩提醒道, “但是禦馬署晚上還要收草料,你從那裏進宮,能混進去。”

“那裏管事的黃公公是族裏的舊人, 也是替我和你阿娘傳信的人,你找到他,他會有辦法讓你去見你阿娘的。”

“是小時候帶我的那個黃公公麽?”久遠的回憶從蕭靜之心中浮現。

“恩,虧你還記得。”渤魯恩感慨道。

此時,鐵甲聳動聲從右側傳來,應當是蕭幹旗下的巡邏兵正在巡城。

渤魯恩耳朵一動,“我去引開他們,你動作快點。”說完,他便閃身從小屋的窗口攀了出去。

“好。”蕭靜之麻利換上小太監的衣服,潛進了彎折的小巷中,直奔皇城。

***

蕭幹和耶律淳的妃子秦氏裏應外合共同發動政變的時候,屠了宮內三分之二的禁軍,也包括大半的宮中舊人。

原因無他,只為掩蓋他和秦氏暗度陳倉的醜事。

如今,宮內駁雜的面孔卻成為了蕭靜之混進去的借口。

禦馬署,他跟在運送草料的馬車後,等宮內的小太監們一出來,便躥上前去,搬著一大捆草料湊了過去。

小太監們縮著身子,來來回回跑動著,也沒發現隊伍裏多了個人。

不多時,上駟院中,蕭靜之便推著輛小推車,跟在他的兩個夥伴身後,準備給馬兒們的槽裏加料了。

骨碌碌,推車停了下來,蕭靜之先後往食桶裏倒入豆餅和碎幹草。

沙啦啦,曬幹的馬料混合在一起,發出十分好聽的聲音。

在他身前,小胡子和小山子拿起長勺,甩開膀子攪拌起來。

驀地,小胡子手一伸,從他前面的包裹裏撈了一大把豆餅就塞進了口中。

察覺到蕭靜之的目光,他在咽下豆餅的同時,惡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

“啪”得一聲,蕭靜之還沒作出反應,小山子轉回來就拿長勺打在了小胡子手上。

“阿!你幹嘛打我!”小胡子尖叫道。

“打得就是你!”小山子吊著眉毛道,“你趁我不註意偷吃。”

“你剛剛轉過去了,你後面又沒長眼睛,你怎麽知道的!”小胡子狡辯道。

“我聽見了!”小山子高聲道,“你狗爪子刨豆餅的聲音。”

“你怎麽知道是我,不是他。”小胡子手指向蕭靜之道。

蕭靜之默默擡起手刀,想結束這場鬧劇。

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了過來,“餵餵餵,吵什麽呢?”

蕭靜之朝來人看去,是個勾著脊背的老太監,頭發已經發白,眼角眉梢滿是深深的皺紋。

但那裝向外突出的金魚眼,把兩片厚厚的嘴唇,都和記憶中模糊的人影相重合,是黃公公。

此時,小胡子扁了扁嘴,看向小山子道,“他誣賴我偷豆餅吃。”

小山子怒道,“就是你!還說是別人!”

那老公公看了看蕭靜之身上的太監服,對他道,“你來,你和我說。”

“還有你們兩個,楞著幹嘛?!快點幹活!”

不多時,僻靜處,黃公公給了蕭靜之一塊手牌,“你去找內務府的林公公,內廷最近要加碳,你和他說今晚就可以開始加了。”

蕭靜之接過手牌,猶豫了一瞬還是問出了口,“小太監們為什麽偷豆餅吃。”

黃望春嘆了口氣,“都是些苦命的孩子,宮裏為了養禁軍給宮人們限食,他們白日裏吃不飽,就只能在夜裏偷馬料吃。”

“每天晚上都有人吵吵,我還沒吃你就先吃了,你吃多了我吃少了,反正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訓幾句話。”

“不多說了,快去吧,等下送完碳了直接從內務府的後門走。”

“好。”蕭靜之按耐住了和老人相認的心,向著內廷奔去了。

看著眼前人離去的背影,黃望春心中突發感慨,殿下現在差不多也應該是這麽大了吧。

***

不多時,蕭靜之便混在一群送碳的小太監中,在後宮中前行了。

千秋殿外,他疾行的腳步忽得頓住了。

兩排禁軍跨著大刀齊齊地守在殿門口,這確實在意料之外,在他的印象裏,阿娘的寢殿從來很冷清,燕武帝根本就不怎麽來,更別說有什麽守衛了。

但轉瞬之間,他就想明白了,蕭幹應該是怕大昭拿他做文章,所以先軟禁了他娘。

想到這裏,他握著籃子的雙手又緊了緊,就算他不在阿娘身邊,阿娘還是會為了他受苦。

“前面的,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走!”領頭的軍官站出來,大聲道。

“這位爺,奴才是來送碳火的。”蕭靜之裝作一副膽小的樣子,縮頭縮腦道。

“千秋殿沒有向內廷遞過這樣的請求。”軍官狐疑道。

“是是是,這位爺說的是,這不快過年了,是內廷特意給各宮來加送的。”

“您看這天也越來越冷了,奴才一會兒子把廊下的火爐先添上,官爺們若是腳冷了,也能去暖暖。”蕭靜之諂媚道。

“恩。”那軍官威嚴的神色動容了,“去吧。”

“誒誒誒,多謝這位爺。”蕭靜之貓著腰,邁著小步子向內疾行而去。

“動作麻利點兒,要是偷摸搞什麽鬼東西,老子一刀砍了你腦袋。”那軍官扭過頭,喊道。

“知道了!”蕭靜之忍住想把他一箭射死的沖動,咬著牙說道。

看著蕭靜之老實地給廊下的火爐打起火來,添加碳火,那軍官便也不再去管他。

千秋殿內,蕭靜之一路向內走去,卻感覺寒冷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鉆到他的骨髓裏。

淡淡的咳嗽聲從不遠處傳來,惹得他的心臟一陣皺縮。

蕭靜之匆匆趕到在寢殿前,啞著嗓子道,“娘娘,奴才來送碳火了。”

梅裏雪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卻沒有回答他。

蕭靜之莫名紅了眼眶,他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吱呀”一聲,推開了寢殿的大門,他熟練地找到碳爐,添碳,打火,一氣呵成。

很快,寢殿內就暖和了起來。

淡黃的燈光通過屏風紙透出來,一位婦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印在褪了色的宣紙上。

蕭靜之慢慢地走到屏風前,站在阿娘的影子裏,好像小時候被阿娘抱在了懷裏。

“阿娘,阿娘,阿娘。”蕭靜之在內心默默呼喚著。

“咳咳咳。”一陣猛烈的咳嗽聲傳來。

“阿娘!”蕭靜之一時情急喊出了聲,從屏風後沖了出來。

梅裏雪擡起頭,看著眼前那個朦朦朧朧的身影,沙啞著嗓音疑惑道,“靜之,你回來了嗎?”

“阿娘,是我!我回來了!”蕭靜之撲在梅裏雪床前。

梅裏雪伸出雙臂,急切地亂揮著,“孩子,讓阿娘看看,快讓阿娘看看。”

蕭靜之瞬間如遭雷擊,“阿娘,你看不見了嗎?”

梅裏雪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阿娘老了啊。”

蕭靜之拉住他阿娘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阿娘,我在這裏,我就在你面前。”

“誒,好孩子。”梅裏雪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支點,她的手滑過小靜之的鼻子、臉頰,額頭,“是阿娘的好孩子,阿娘終於等到你了。”

“阿娘,我這就帶你走。”蕭靜之哽咽道。

“傻孩子,你是偷偷溜進來的吧。”梅裏雪微微笑道,“你舅舅都不能帶我出去,何況是你。”

“阿娘……我……”無力的感覺吞沒了蕭靜之,是啊,他現在手無寸特,連殿外的守兵打不過。

“放心吧,蕭幹現在還覺得你阿娘有點用,不會拿阿娘怎麽樣的。”梅裏雪安慰蕭靜之道,“只要你好好活著,阿娘就會沒事。”

“恩。”蕭靜之哽咽道,他根本不應該來這個世界上,自從他來到了阿娘身邊,他阿娘的日子就沒有好過過。

“好孩子,你找到那個人了嗎?那個可以救我庫莫奚族於水火中的人。”

梅裏雪拉著小靜之的手道。

此前神巫降詔,能挽救奚族命運的人身在大昭,梅裏雪第一次覺得,燕武帝當初送她兒子去大昭當質子,或許正是天意。

但神巫早已逝世多年,她也不知道他的真言是否靈驗。

“阿娘,我找到了。”蕭靜之一時之間又有些落寞,“但是,我好像又把她弄丟了。”

“如果弄丟了,就再努力找回來吧。”梅裏雪安慰道。

蕭靜之靜默了片刻,他總覺得自己好像錯失了什麽,殿下心裏已經沒有他了。

“餵!裏面的,活幹完了沒?!”此時,那位軍官在外面催促道。

“好了,添碳的小太監,你該走了。”梅裏雪輕輕拍了拍蕭靜之的手。

“阿娘,你要好好的,等我來接你。”蕭靜之不舍道。

“好,阿娘等你啊。”梅裏雪含著笑道。

***

在荒原上奔跑的時候,蕭靜之腦海中閃過的是他阿娘的那雙眼睛,那雙茫然地睜著的,卻滿是愛意的眼睛。

很小的時候,燕武帝耶律歌舒要把他送往大昭當質子,他阿娘不同意,去求耶律歌舒,卻被暴打了一頓,三天都下不來床。

那個時候,他以為,只要他離開了阿娘,阿娘就不會受苦了。

人生一晃那麽多年,阿娘卻已瞎了眼。

雪片窸窸窣窣地從天下落下來,連北風似乎也被凍在裏面,刮在人臉上,讓人生疼。

大地逐漸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天空一樣,變成一片純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日月輪換,天亮了黑,黑了又亮,如此循環,而他的意識和身體,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噠啦”“噠啦”“噠啦”馬兒奔跑的速度慢了下來。

“撲通”一聲,那匹強健的馬兒跪倒在地上,側翻在雪坡上,抽搐著四肢,再也爬不起來了。

“噗落落”蕭靜之從馬兒身上甩了下來,沿著雪坡一路滾了下去。

“咚”得一聲,他的頭上的鐵盔似乎撞上了石頭,暈眩一陣陣襲來。

他呈大字型攤在地面上,仰面望著蒼白的天,雪花落在他嘴裏,冰冰的,有點澀。

驀地,殿下那張占滿了血絲的臉在半空中浮現,殿下那雙倔強的,帶著恨意的,逐漸冰冷的眼睛,取代了他阿娘的眼睛。

那是曾經被他弄丟了的愛意,還能再找回來嗎?大概是不能了吧?

恍恍惚惚間,所有和殿下相處的回憶都在眼前翻湧。

曾幾何時,在他快要死去的時候,是她宛若天神降臨,將他拉出了煉獄。

那個溫存的夜晚再度湧現,那時候,窗外的雪很小,像絨花一樣。

從那天晚上之後,經過那場兵荒馬亂的郊天大禮,他和她的一切就戛然而止了。

他突然明白過來,她此生最在意的就是大昭。

他還不能死,他要把有異族入侵的消息帶回大昭,還他欠她的命債。

“快來……雪地裏有個人……”

在他失去神智之前,模糊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似乎有人發現他了。

***

童貫在進入古北關前,派遣小兵前去探路,誰知小兵卻給他帶回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北燕質子,蕭靜之。

據他所說,北方有異族來襲,燕京城已被攻陷,大昭的十幾萬大軍,加上蕭幹的鐵血軍,幾乎全軍覆沒。

如今北線剩下的,大概是大昭的幾萬殘軍,還有耶律大石的虎牙軍。

童貫將信將疑,派出斥候前去打探,自己卻帶領大軍在古北關前駐紮下來。

不多時,古北關雪崩,滯留的大軍幸免於難。

斥候也在不多時折返,蕭靜之所言非虛,卻有北方異族南下,其身長八尺,不通人言,蠻橫霸道,鄭山谷將軍正領著殘軍做最後的抵抗。

童貫當機立斷,退兵回朝。

他雖一貫好大喜功,但面對會丟掉小命的情景,卻是萬萬不肯冒險的。

再說,如今逍遙王、樊不野、謝瑉懷,這些在朝堂上屢屢和他作對的人都死了,以後還不是他和左相兩個人說了算,何必去爭一時之氣。

不過他也沒有完全放松警惕,每到一處城池,他便留下三五萬兵馬,用於防守,也可用於查探這股未知的力量。

回到京師後,面對逐漸逼近的異族,是守城,還是南渡,朝臣們吵得不可開交。

此時,蕭靜之卻一力主張南渡,幾乎要以死相諫。

不多時,北線城池陸續失守,趙凝最終做出了南遷臨安的決定。

南渡路上,昭文帝趙凝因病逝世,趙元即位,改元嘉定。

年輕的女帝絲毫沒有為難他這個亡國質子,反而是感念他報信的恩情,相信他決斷的眼界,尊他為帝師,對他以禮相待。

臨安新建的城樓上,蕭靜之向著曾經大昭京師的方向遙望著。

殿下從前珍愛太女,如今他守在太女身邊,也算是還殿下的恩情,替殿下完成未盡的心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