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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回:京中風雲初到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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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紛紛揚揚的下,絲毫沒有停的意思,萬物一片銀裝素裹,五丈開外就看不到人影。再一會就是天亮了,此刻正是守衛最松懈的時候。一道白影飛快掠過,無人發覺。

劉瑄躺在書房間壁裏的暖炕上假寐,兩耳豎立,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忽有一聲極輕的嘎吱聲,猛然翻身躍起,幾步奔到門前。白色人影飄然進來,白衣白靴白色的雪帽,赫然就是北靜王水溶。他今兒才奉旨回京。

劉瑄並不說話,領著水溶轉到一座四折烏梨木雕花繡緞屏風後,那裏是高高的黑漆書櫃,中間一格不起眼的地方擺放著一個甜白花觚,插著數枝紅梅。劉瑄撫了撫花瓢,吱呀一聲,書櫃一角斜轉,露出一個可供一人進出的小口,兩人前後進入,書櫃很快恢覆到原狀。

“他們走了,沒有人註意吧?”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密室,雖然小些,但一應起居應用之物俱全,甚至還籠著地龍。

水溶淡淡一瞥,望著劉瑄的目光裏閃過一絲嘲諷:“你早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麽?”劉瑄被水溶沒頭沒腦的一句問話楞住了,這小子的神情似乎不太高興呢,難道被太後為難了。

“他們倆的事。”平靜的語調裏隱含的怒氣任是誰都能聽出來。

“嗯?是,我是知道,可是這跟你什麽關系,現在說正事要緊。難不成,你,你該死?”劉瑄渾然沒有想到這方面去,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不覺得這樣私密的事有必要告訴水溶,這與他們的大事沒有多大關系。只是水溶的樣子很不滿意,除非就是他也對林姑娘動了非分之想。一想到這,劉瑄的面容頓時冷了下來。

水溶恨得咬牙切齒,一個個都瞞著他,他是有苦無處訴,有氣無處使,白白付了自己一片情意。好像一個人猶豫了好久要不要進門,當他決定進門的時候發現門砰然關上,裏邊已經容不下他,這種感覺實在不好受。

“你們本就不該把這種事情交給我。我原以為她是你的人,所以你才會這麽盡心盡力,看著朋友一場的份上我把自己的心意忍了又忍,原來我是最傻的那個人,被你們當了一次炮灰。”水溶骨子裏並不是畏懼皇權的人,也不是對自己的心意不敢正視的人,恨就恨在當他動了心動了情,之後明白自己許久之前就被驅逐在外。

“你?我們沒有想到你會,會喜歡她。而且只有你是最可信的人,把她交給別人我們都不放心。”雙拳有點拽緊,繼而一松,劉瑄終是流露出了歉意,把水溶拖下水那並不是他希望的,有一個林墨涵已經夠他懊惱的了。

水溶坐在椅子上,軒眉擠到一處,面色鐵青,這些天來他一直對自己惱怒不已,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何時變得這麽沒有定力了:“憑什麽?憑什麽你們都能喜歡她,我就不能?你們太高估我了,我也不過是個尋常的男人。”

劉瑄與水溶那是從小的交情,只是兩個人都不是熱情的人,是以平日不太親近。水溶既說出了這話,他就知道他是動了真心的,不同以往他身邊那些女人,作為朋友,他的確覺得自己慮事不當。不過他又覺得安慰,終於有難兄難弟了,竟是嘴唇微勾:“你是久在花中走,我當你已經修煉了一身花香不沾衣的本事,沒想到你也這麽沒出息。

你若心裏難受,只管去找墨涵打一架,我保證兩不相幫,最好你把他狠狠打一頓,當給我倆出氣了。如何?”

“哼,你倒是好打算。林墨涵這小子,還當他正人君子呢,有情有義,對過繼的妹妹百般呵護體貼,原來早就沒安好心了。不管如何,他們兄妹的名分已定,我看他有什麽招來應付?”水溶暗暗腹誹,自己可不是大度的男人,被當了槍使絕對不會傻得去祝福他,就等著看他的好戲呢。

劉瑄嘴角翹得更高,墨涵啊,你別怪我們不仗義,是你先不仗義的,還敢跟我們玩近水樓臺先得月這一套,看你以後怎麽應付。

兩人生完了氣,秘密把事情計議了一番,趁著天還沒有大亮,水溶悄然而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不過,林府裏那個“林墨涵”可沒有他們的日子好過,因為他要應付一個美人,真正的大美人哦,就是棠錦郡主。

自從墨涵被放回了林府之後,棠錦郡主幾乎把林家當自己家了,毫不客氣,一天能跑上幾回,尤其是忠順王去了戰場沒人管她,更是變本加厲。

墨涵貫徹前墨涵的一貫作風,對棠錦從來都沒有好氣,不太搭理她。如此倒也好,不容易被棠錦瞧出破綻來。棠錦可沒有想到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她寄情的人,一如既往的死纏爛打。

“林墨涵,你們府裏那些伺候你妹妹的丫鬟呢,怎麽一個都不見了?”棠錦鬧了幾天,漸漸覺出一點不對勁。

“墨涵”心中一動,壓住了語氣冷冷說道:“她們沒有服侍好郡主,導致郡主失蹤,罪責難逃,全部杖斃了。”他也不想說得這麽嚴重,發配莊子上之類的倒是可能,可他就怕這個姑奶奶提出要見她們,還不如幹幹凈凈來個了斷。

棠錦驚愕不已,林墨涵雖然對她冷淡,但對旁人一向和氣,尤其是她妹妹那些丫鬟,都是當小姐一般供著的,怎麽舍得下那麽狠手。她認真盯著墨涵,狐疑的問道:“果真?我有點不信,你素來對她們極好。”

“對她們好那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她們伺候的好應得的,但是過去的好不能抹滅她們這次犯得大錯,死罪難免。”墨涵每一個字都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似乎恨極了這幾個丫頭。

“哦,可你之前一直在劉王府,又不能與外邊通消息,是什麽時候處置的她們?”棠錦也不是個笨蛋,立時就想到了這點。

墨涵暗暗小心謹慎起來,這個棠錦郡主也不是表面那麽簡單,他故意翻了一個白眼,滿不在乎的應道:“本王怎麽說都是一個王爺,處置幾個奴才下人這樣的事需要本王出面嗎?府裏的管事若連這點都不會,那還是趁早去了的好。”

兩人正說著話,小六子在外邊探了探頭,卻不敢進來。

“有什麽事?”

“回王爺,夏管事在外面求見。”

“傳。”墨涵可是惜字如金啊。

夏成比起前幾年在姑蘇是完全不同,京裏的風風雨雨見多了,人顯得越發老臉沈穩,全不像一個才滿三十的人。不過是外邊莊子上遭了雪災,不少莊戶家中房屋倒塌等等,墨涵一一吩咐了下去。

棠錦發現夏成走路有點跛,不由奇怪,又有心試探,關切的問道:“夏管事,你這是怎麽了,受了傷不成?”

“郡主不知,我們郡主之事雖不能怪我們,但護主不利也是大錯,所以小的自領責罰,府裏每個管事都打了二十大板,革一年銀米。郡主身邊人全由小的作主杖斃了,其餘人等革半年銀米。連王爺都受了太後責罰,我們做下人的豈能推脫責任?”夏成垂著頭,一副淒然之色,當他說到丫鬟被杖斃之時,小六子的身子抖了抖,仿佛他想起了那日的慘象。

棠錦見他說話行事都是心有餘悸的樣子,結合她來了林府之後看到的萎靡之象,不由信以為真。

太後聽了棠錦的回報,倒是沒想到,難道林墨涵果真不知林黛玉失蹤一事,那卻是誰的手筆呢?不過因此,對墨涵的戒心去了點,本來懷疑他與江南叛亂有關,這時候也淡了下去。

話說墨涵黛玉一行人一路不是車馬就是坐船,直到十一月底才到了鄱陽湖邊的林家地盤。這裏本來是墨涵當年往兩湖、川中發展商鋪的一個中轉站,後來漸漸做大。前兩年,為了防備太後,愈加著重發展這裏,莊子仆從侍衛一應俱全。

當然,狡兔三窟,墨涵置下的府邸不止這裏,不過這裏是除了姑蘇林府外最重要的。因為這裏地勢好,東去江南,西去川蜀,北上京城,都有水路陸路可通,極是便宜。最關鍵的是,九江知府暗中是劉瑄的人,凡事有個照應。又不比江南等地引人註意。

林宅坐落在廬山腳下鄱陽湖畔,黛玉等人棄舟登岸,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地方。果真是個好地方,風景秀麗,氣候溫暖,頗有江南水鄉之感,黛玉看著很是喜歡。匾額上掛的卻是王府,外人只知這裏是會稽王家盛夏避暑之地,偶有主子會過來住段時間,大多時候是閑置著。

一路車馬勞頓,墨涵自然不許黛玉貪看景致,直接與她到了他們倆住的齊飛院。齊飛院名字由來就是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建築格局不同其他院子,而是兩座三間的正房並排而立,中間隔著一個紫藤的長廊。正房前邊兩溜耳房,供丫鬟仆婦們居住。院子中間竟是一整片的竹林,其間一條小小的鵝卵石鋪就的小甬道。正房前邊空地上零碎幾顆海棠木芙蓉,後院卻是一大片的梅樹,此時正是含苞待放的季節。

黛玉墨涵二人分住了兩邊的正房。墨涵好歹哄了黛玉睡下,自己也歪了半個多時辰,然後囑咐了丫鬟幾句就出去料理他事了。

黛玉一覺醒來,已是兩個時辰之後,天色陰陰的,似乎晚飯時辰了。雪雁服侍黛玉梳洗停當,裏邊一件白色立領中衣,外邊罩了一件白狐毛滾邊玫瑰紅織金纏枝紋妝花長褙子,下邊淺紫色馬面裙。

“一會又要歇息了,隨便挽個什麽髻就好,別折騰了。”黛玉對著鏡子裏的雪雁輕說。

雪雁自小學著給黛玉梳頭,知道她的喜好,果然松松挽了一個慵妝髻,只點綴了一支白玉嵌紅珊瑚珠子的雙結如意釵,右鬢一朵半開的小小紅梅。黛玉歇息得好,又是這樣一打扮,更顯得裊娜嫵媚,嬌花照水。

“大爺去哪了?”黛玉隨口問著。

正在鋪床疊被的碧香嘴快,搶著答道:“大爺先召了這裏的管事,也就是姑蘇老林管事的兒子小林管事問了問這裏的情形,然後又接見了住在芙蓉院的一個葉姑娘,現在似乎出府未回。”

黛玉一楞,立時轉過頭來,面色似有不解,頓了頓才問道:“葉姑娘是誰,我竟從未聽過?”

雪雁狠狠瞪了碧香一眼,死丫頭,什麽不好說,非要開口就提什麽葉姑娘,姑娘心裏必定膈應。不過換了自己,也是滿心不舒服,之前從不知道大爺在這裏還有一座外宅,關鍵是外宅裏還住著一個年輕姑娘家,別是外室就好,不然還不定姑娘鬧成什麽樣呢?

碧香趕忙掩住口,訕訕的低著頭,不敢回話。說實話,她也不清楚葉姑娘是何方神聖。

“姑娘,聽小林管事說葉姑娘是前任九江知府的女兒,兩年前太後命人抄了葉知府家,男丁流放,女眷發賣,小林管事看葉姑娘可憐把她買了下來。大爺知道後還在信中好生誇讚了他一番,讓他不許把葉姑娘當下人看,要當客人一般好生招待著。剛才葉姑娘知道這裏的主子來了,是以去向大爺道謝。”雪雁一早就把事情去打聽清楚了,她心裏有數,姑娘待會聽說後必會問的,與其讓姑娘心頭郁結,還不如實說了為妙。

黛玉怔了怔,哥哥竟然從未將這事與她提過,葉姑娘?

她暫時按下心事,問了幾句晚飯安排之事,外邊就有通報說大爺回來了。她忙起身迎了出去。

“睡醒了?睡得好不好,可還習慣?”墨涵站在門口,任丫鬟給他解下雪狐鑲邊石青暗紋鬥篷,露出裏邊的黑狐滾邊月白色長袍。見到黛玉出來,不由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挽著她到裏間暖炕坐下。

黛玉秋波流轉,臉綻芙蓉,嬌笑道:“很好,醒了不過一刻鐘。哥哥一定沒有好生歇歇吧。這會子先用飯,哥哥早點回去睡一覺,接下來的事情怕是有得忙。”

“我不想用飯?不想回去睡。”墨涵把臉挨近黛玉的面頰,嗅著她身上甜美的蘭花香,悶聲笑著。

黛玉往邊上躲了躲,終是沒躲開,只得垂下眼瞼低聲問道:“哥哥若是現在不餓一會再用也使得。”

“誰說我不餓了,我還真有幾分餓。”墨涵的呼吸撫在黛玉臉上,熱熱的暖暖的。

黛玉扭捏不過,故作正色:“不是哥哥說不想用飯嗎?”

“誰讓你說一用了飯就要趕我走,那樣我還不如挨餓呆在這裏呢。”墨涵心中好笑不已,這個小丫頭,臉皮還是這麽薄,得趕明年把婚事辦了才好。

“哥哥。”黛玉登時羞紅了臉,伏在墨涵懷裏不肯把頭露出來,心裏卻是歡喜得緊。

“好,好,我不鬧你了,咱們先吃飯,吃晚飯我還有事與妹妹說呢。”墨涵不忍再逗她,抱了她起來大步流星走到最西邊的小花廳,丫鬟們已經擺下了碗筷。

黛玉想到滿屋子丫鬟看著,又羞又急,在墨涵肩頭捏了幾把,卻只能算按摩。兩人說笑著用過了晚飯。墨涵依舊如先一般抱了黛玉就回房,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不想瞞著別人,他就是要大家知道他與黛玉不是兄妹,他就是想像情侶一般待她。

為了不讓自己想歪了,黛玉趕忙問道:“哥哥,這裏安全不?沒有人會發現吧?”

“沒事,九江知府是自己人,而這外邊人都道是王家別院,沒有人敢來擅闖。到處都守著咱們的人,外人輕易不能靠近。”墨涵渾然不似平日的淡漠,語氣溫柔似水,仿佛要把黛玉融化了一般。

“那就好。你說京城那個假的哥哥能騙過太後的眼睛嗎?”黛玉心中如有小鹿狂跳,強自按耐著,聲音卻是越發低了下去。

墨涵攬了黛玉一起躺下,把她的頭轉過來正對著自己,眉眼間纏繞著綿綿的情意:“不是特別熟悉的人不會發現的。妹妹,我的手好酸,你給我揉揉吧?”

黛玉知他是在向自己撒嬌,半點不惱,果然在他胳膊上不停按揉著。墨涵一路上精神繃著,今兒又沒歇過,居然在黛玉的輕揉慢撚中慢慢睡了。黛玉又好氣又心疼,不舍得把他叫醒,好在屋子裏本就暖和,炕上鋪了厚厚的氈毯,一點都不硬,小聲命丫頭取了杏紅色的被子給他蓋著。自己重新梳洗了一番才回到床上去睡。

第二日醒來之時,墨涵已經不再了。黛玉用了早飯,坐著和白卉一起做針線。

春纖笑吟吟的掀了簾子,福了福身:“姑娘,芙蓉院的葉姑娘來給姑娘請安,在外頭等著,要不要請她進來。”

黛玉恍然想起昨兒被哥哥鬧著就忘了問葉姑娘之事,不由懊惱,只是哥哥都說要好生招待她,自己自然不能擺架子,忙命快請,自己擱下手中針線,白卉收到一旁。

門簾輕動,進來一個十七八年紀的大姑娘,體態豐盈,曲線玲瓏,明眸皓齒,肌膚白皙,臉上帶著溫婉的淺笑,眉尖卻鎖著一縷清愁。倒也難怪她,父兄沒有消息,母親不辱於人而死,只她一個孤零零的,還是個被賣之身。昨日她先去謝了這裏新來的主人,卻是好一個俊俏少年。

她並不知這裏住的究竟是誰,只聽人提過這裏是王家別院,想來是王家小一輩的主子了。瞧這氣派,奴仆成群,井然有序的樣子就知是真正的大家出身。便是她父親盛時,家中也斷然沒有這樣的氣象,可憐他們葉家不容於太後,鬧得家破人亡。

她昨日就想來見女主子的,可是下人告訴她累了,所以不敢冒昧過來,這回瞧著時候差不多才來了。她低著頭,不敢正視黛玉,端莊的行禮:“葉氏文秀見過姑娘,多謝姑娘活命之恩。”她聽人說了,裏邊的是主子的妹妹,尚是未出閣的姑娘家。

“快別這樣,我都是昨兒才聽說的,要謝還是謝林管事的好。葉姑娘請坐。”黛玉一見她的做派就知過去也是個大家子千金,金奴銀婢供著的。想起那時太後要抄了林家,如不是哥哥怕是自己的下場不會比她好到哪裏去,不由生了憐憫之心。

“謝姑娘賜座。”她究竟做不慣下人的樣子,不過面上倒是頗為恭敬。

黛玉挑了一顆腌過的青梅吃了半個,神態親和,含笑勸道:“你若這麽客氣我就要惱了,嘗嘗這個梅子。在這裏,缺什麽要什麽只管與我說,丫鬟下人不聽話該管教的你隨意管教,莫要受了閑氣方好。”

黛玉的聲音原就有一股子珠圓玉潤之美,輕聲細語中自有吳語的軟糯,聽的人心裏熨帖,葉文秀終於忍不住擡起頭來悄悄打量黛玉,霎時驚艷。昨日的爺已經是少見的美男子了,沒想到這位姑娘小小年紀不但生得傾城傾國,而且有一種久居上位的雍容氣度,卻並不頤指氣使,叫人看了心下好生欽佩。

她不由呆了一呆,隨即很快斂了心思,由衷謝道:“那文秀就僭越了。”

黛玉細細問起她的出身家人,看她談吐雅致,很有幾分喜歡,又細觀她衣飾還算鮮艷,想來林管事也不會虧待了她,心下稍安。兩人說了小半個時辰,聞聽墨涵回來,葉文秀忙起身告退。昨日拜見那是叩謝救命之恩,等閑還是要避著些的。

黛玉先不與墨涵說話,只是吩咐白卉:“我們的東西雖沒有全帶來,但這裏應該備了不少,你回頭去庫房看看。挑幾樣好些的衣料給葉姑娘送去,再封二百兩銀子給她。她住在這裏,吃穿不缺,但總有個用錢的地方,讓下人別怠慢了她。還有,快到年節了,你瞧著外邊有沒有備下賞給下人的東西,就比往年厚一倍吧。”

白卉笑著去了。

墨涵猛吃了一盞茶,把黛玉吃剩下的半顆梅子放到嘴裏細細嚼了,聽她忙完,才拉了她坐近些,笑問道:“你見過葉姑娘了?”

“是呀,倒是生得好個相貌,可憐家中遭逢巨變,不然也是金尊玉貴的姑娘家。”黛玉有點皮笑肉不笑,眼角餘光輕輕掠過墨涵的臉。

墨涵不覺,兀自說著:“是嗎?我怎麽沒發現?她父親當年也是個清官,頗得先皇信任,卻遭嫉於忠順王,所以被陷害了。葉大人還是父親同科的進士,小林來信告知我,我覺得既是如此,自該幫一把。彼時葉大人及其子都死在流放途中,葉夫人自盡,只餘葉姑娘一個,就把她安置在了這裏。”

“唉,葉姑娘的確可憐。不然她這個年紀,都應該嫁做人婦了,眼下卻是一人孤苦。”聽了墨涵敘述,黛玉僅存的一點點對葉文秀的猜疑也去了,真心憐惜她。

“好妹妹,你莫管她嫁不嫁人的,咱們還是操心自個比較好。眼下情勢不同,不能熱熱鬧鬧的把咱們的事情辦了,要不先定下來,日後再說,你看好不好?”墨涵誕著臉,面色不紅,心中暗道,不趁著這個機會定下大事,回去必得被劉瑄所阻,自己可不傻。

黛玉大羞,這種事情怎麽好與她一個女孩兒說曉,小臉酡紅,柔聲啐道:“你胡說什麽呢?大事要緊,你,你可與何大人他們聯系過了?”黛玉盡量扯開話題。

“哥哥心裏有數,如果沒有意外他們的人會在年前趕到。這都不重要,關鍵是咱們,你明白不?”墨涵繼續循循善誘,分明就是個引誘人犯錯誤的披著羊皮的狼。

“我,我,對了,有沒有把咱們安全到達的消息通知劉王爺和北靜王呢?”黛玉急得都要掉淚了,好不容易想起個借口。

墨涵真是無語問蒼天呢,心裏大罵劉瑄和水溶壞他好事,只得乖乖回答:“昨兒就送了消息回去,你別擔心。”

墨涵話音未落,黛玉噗地跳了起來,搶在他前頭說道:“我去看看廚房午飯備好了嗎?”然後逃一般去了。

為什麽,為什麽總在關鍵時候卡了呢,墨涵有點欲哭無淚,再過一個多月他都二十二了好不好,就是在現代那也滿法定婚齡了。

轉眼間,已是過了年,為了謹慎期間,並沒有多熱鬧,只是關起門來大家自己熱鬧了一番。

這日,正是正月十六,黛玉一直等到快正午了都不見墨涵回來用午飯,就有些著急了,不會出了什麽事吧。剛要打發丫鬟去打聽打聽,碧香已經笑著進來,說道:“姑娘,前院的風侍衛過來說,大爺請姑娘自己用飯,他那邊有客在,不能來陪姑娘了。”

“有客,是誰?”黛玉扔下手中的小手爐,訝異的問道,他們來這裏的消息沒有多少人知道吧。

碧香彎下身,附到黛玉耳邊壓低了聲音:“吐蕃國王的密使。”

“什麽?”黛玉趕忙掩住自己的唇,左右一看,還好屋裏的都是自己人,目中萬分不解。

“具體如何怕是得等大爺回來才知道。”

黛玉低了頭,知道碧香說得有理,可是耐不住要去想,吐蕃密使為什麽會來,怎麽知道他們住在這,這裏邊問題太多了。心中有事擱著,午飯都沒有好生用,又等了近一個時辰,還沒見墨涵,心下越發焦急,決定去前頭看看再說。

白卉等知道黛玉不會聽勸,只得給她披了大紅猩猩氈的鬥篷,手裏抱了小手爐,扶著她去前院書房。

到了書房門口,前後一看戒備森嚴,必是極要緊的事了,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侍衛一見,倒是忙行禮,裏邊立時就有人出來恭敬的說:“爺請姑娘進去,外頭冷。”

黛玉松了懸了許久的心,看來哥哥沒有危險,搖搖地往裏邊走。

墨涵已經接到門口,扶了黛玉進去,給她脫下鬥篷。黛玉一眼看到六足西蓮花疊加書案前站了一個中年男子,臉型比中原人立體,面色黝黑,留著絡腮胡子,彎腰向黛玉行禮:“見過姑娘。”

“妹妹,這位是吐蕃王身邊的裴大人。”墨涵笑著指點。

“見過裴大人。”

“咱們還是坐著說吧。怎麽過來了,外邊這麽冷的天。”墨涵招呼裴大人落座後,與黛玉並肩坐在臨窗的暖炕上,關切的相問。

黛玉略略有些不安,很快靜了靜心,輕聲答道:“我不放心你。”

墨涵眼裏蕩漾著滿滿的笑意,一五一十說道:“還記得娶了三妹妹的吐蕃王子嗎?他於去年初繼任了吐蕃王位。太後兩月前飛鴿傳信與三妹妹,讓她說服吐蕃王協助朝廷平叛,後來又遣了使者過去。吐蕃王不了解形勢,不敢貿然答應。正好裴大人與川中都督羅大人有點私交,主動請命與這邊接觸,羅大人不敢拿主意送了裴大人到這邊。”

“正是如此。幾年前我們王來過一次中原,對這邊的事略略聽說了一些,知道太後手上實力並不是最強的。我們兩國雖然是邦交,但涉及國家安危自然不會貿然行動,何況此次起義的三地都是極其重要的地方。我們王有心派我前來,說實話我也是來探虛實的,不過兩邊的勢力我心裏也有了數。林大人盡管放心,我們知道怎麽做。”這個裴大人秉性像吐蕃人,直來直去的沒有一點隱瞞,實說自己來探虛實,誰厲害就幫誰,到讓黛玉有點好笑,還真沒遇見過這樣有趣的人。

墨涵見過吐蕃王,對他的脾氣有所了解,所以才敢把己方的大概實力展示給他們看,相信他們即便不幫自己也絕不會幫太後的,那樣於他們沒有什麽好處。

“那你們王妃怎麽說?”兩年不見探春,黛玉對她的想法倒是有點好奇。

“哪個王妃,哦,是東王妃吧。”裴大人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須,問向黛玉。

“呃,還有幾個王妃嗎?”黛玉不由楞住,畢竟中原男子可以納許多小妾,但正妻一般都只有一個,就是偶爾有那平妻之類的身份依然低於正妻,難不成吐蕃不是這樣的?

墨涵放下手中茶盞,與她解釋起來:“吐蕃王有三個王妃,東王妃是三妹妹,西王妃是曼加的公主,中王妃是吐蕃人。三個身份平等,不分尊卑。”

三妹妹一直看不破身份尊卑,為自己爭了一輩子,不知道發現自己夫君還有另外兩個王妃不知是什麽心情?黛玉輕輕一嘆,看著裴大人笑道:“正是東王妃,她可有聽從太後的意思。”

“是的。她的確勸過我們王,但我們王即使寵愛她勝過另兩個王妃,也從來不會聽女人的話。王怕她牽涉到這件事裏邊去,把她禁足了。”裴大人淡淡說著,似乎渾然不把一個王妃禁足放在心上。

“禁足?”黛玉一聲嬌呼,很快定下神來,略說了幾句就告辭退下:“哥哥好生陪著裴大人,我先回去了。”

墨涵送了她到院外,看她走遠了,才回來與裴大人繼續商議。

“林大人,這麽重要的事,不避著女人嗎?”裴大人有點不解,應該說是很不解,中原不是常說女子不得幹政嗎,只要相夫教子管好內院就行。

“我信任她,沒什麽可以瞞著她的。”墨涵不介意在別人面前表現自己對黛玉的感情。

當晚,裴大人就快馬離開了。墨涵回到齊飛院之時,黛玉已然歇下,不過沒有睡著。

“怎麽,在想三妹妹?”墨涵揉了揉黛玉的頭發,脫了鞋上床抱著她。

黛玉往裏邊躺了躺,半嗔半羞的問道:“你上來做什麽?裴大人走了?”

“嗯。吐蕃那邊不會有事的。幸好吐蕃王是個明白人,不然聽信了太後的話對我們出兵,那川中陜甘兩個地方都離他不遠,腹背受敵就麻煩了。這樣一來,更可以放開手腳了。”這是墨涵心裏擔憂了許久的事,沒想到這麽輕易就解決了,心下歡喜,神態間越見祥和。

“京城最近有什麽舉動嗎?”黛玉點了點頭,窩在墨涵懷裏,拽著他的腰帶閑耍。

“國庫空虛,士兵抱怨不小,太後頭疼得很。偏偏一時間又攻不下一個地方,估計是有點急了,再拖上一年半載她難保不自亂陣腳,那時候咱們就能一舉拿下京城了。”沒想到,太後比他想象的還要不濟,不過也是因為她失了百官的心,真正願意出謀劃策的人不多,都是能躲多遠躲多遠。

“哦,只怕她狗急跳墻來個魚死網破。咱們離得遠還好,劉王爺在京裏太不安全,他若出了事咱們就麻煩了,到時候叫誰去當皇帝呢?”黛玉困意襲上來,講話有點嘟噥。

墨涵極為好笑,人家都爭著當皇帝,妹妹倒好,愁著沒人當皇帝。唉,小丫頭對自己這麽放心,這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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