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回:述密事平地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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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回京之後,林家像原先一般安靜的過日子,太後倒是時常會給墨涵派點事做,但以跑腿居多。

黛玉和墨涵很快就恢覆了正常,哥哥妹妹相互關心,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不對勁,只會誇他們兄妹感情好、和睦。

有時候,韓嬤嬤會覺得兩人都不小了,是不是應該避避嫌,總不能大晚上的大爺還在姑娘屋裏說話,傳出去影響姑娘的清譽。可是一想,又發現不妥,別人家都是大家子人多熱鬧,姐姐妹妹一群人圍著取樂。林家只有姑娘和大爺兩個,自小一處慣了的,親密不比尋常兄妹。

本來,大爺白日時常在外頭忙碌,姑娘一個人呆在府裏就無聊得很,沒個說話的人,也就晚上兄妹倆能作伴解悶。如果連這都不許,那姑娘不得被悶死,而且他們感情那麽好,只怕姑娘會傷心難過。這般一想,倒是丟開了手,不再理會。

這日晚上,用了飯,黛玉墨涵去了前邊的大書房整理祖上傳下來的珍藏典籍或是各人筆記。這些都是林家的絕密,輕易不能為外人道。他們已經整理了三日,今兒再有一兩個時辰只怕就好了。

墨涵並不是防著白卉雪雁等人,而是實在有些東西父親交代過不能讓除了林家嫡系子孫之外的任何人看到,所以才將丫鬟們都趕到了外邊守門。兩人理了這幾日,並沒發現裏邊有什麽不能為外人道的東西,都很尋常,頂多一些先人隨手寫下的東西。

其實,墨涵並不是閑著沒事幹想起這一出,而是最近他從公主那裏聽出了一些不對勁,只是公主不願明說,他只能尋了功夫與黛玉搜尋林家的家譜家史等等。什麽都寫得很清楚,唯有當初讓他們倆懷疑了好一段時間的黛玉祖母一事透著懸疑,沒有姓氏名字、沒有任何背景資料、沒有最後結局。就像一個迷,隱藏在眾人的背後。

並不是說裏邊沒有提到她,而是太籠統。祖父有一本雜記,記著生活瑣事,幾處都帶著深情的語調提到自己的妻子,看得出來他們兩人感情很好,可為什麽關鍵時刻總是含糊其辭呢。

黛玉和墨涵翻遍了所有的書,沒有一丁點頭緒,不由洩氣。

“哥哥,你說,這是為什麽呢?會不會是因為祖母出身太平常,大家覺得辱沒了林家的聲名,所以不願提呢。可是,即使這樣,難道連她的結局都要隱藏嗎?無論如何,嫁入林家就是林家婦,不可能最後都不肯承認她啊,我不相信我們林家祖上都是這樣的人。”黛玉癱坐在炕上,扁著小嘴,都快哭了。有什麽不能明說的,非要搞得這麽神秘。

墨涵放下最後一本書,懶懶的躺在黛玉身邊,捏了捏黛玉撅著的紅唇,笑道:“妹妹這樣好可愛啊!”

“你,人家和你說正事呢。”黛玉一偏頭,避開墨涵的賊手,嬌嗔無限。

“好,咱們說正事。首先,不可能是因為祖母的身份太低。咱們家不是那種人,即便其他不及咱們家的人家也斷然做不出這種事,對後代子孫而言是最大的不孝啊。你看,祖父字裏行間提到祖母的時候,都對她很是讚賞,看得出來他們不但感情好,祖母更不是個沒有見識的婦人。

至於為什麽要故意隱藏她的出身,或許是因為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關系匪淺。我也說不清了。”醇厚如葡萄美酒的男中音,燭光下熠熠生輝的雙眸,薄薄的紅唇,在這樣的夜裏,分外有一種誘惑力。

黛玉呆了呆,哥哥真的好好看啊!心底裏有一串小小的火苗在跳動,她仿佛都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若是叫哥哥發現了怎麽辦?越是這般想,黛玉越發慌亂,玉手抿了抿鬢角的頭發,想這樣來掩飾慌張。

可是她越掩飾,一切越有一種欲蓋彌彰的誘惑。墨涵第一次發現自己還是蠻有魅力的,好歹把這個丫頭迷暈了一次,想想都覺得樂,揶揄的眼神故意直溜溜盯著黛玉,不肯放過她任何一個表情舉動。

黛玉不知是羞還是氣,惱怒起來,擡起頭與墨涵對視。半日終於發覺自己的定力沒有墨涵好,氣恨的說道:“你欺負我,我不幫你找了,我走了。”然後就要跳下炕去。

“哎喲,妹妹,哥哥不知道自己什麽地方得罪你了。妹妹能指點哥哥嗎?”墨涵才不會放過她呢,大掌輕輕一撈,黛玉一個不穩,就跌回他的懷抱,撞在他厚實寬闊的胸膛上。

以前兩人也有過這樣的親密舉動,可是那時候不一樣啊。黛玉急得都要哭了,她想掙紮,偏偏墨涵身上淡淡的青草氣息熏得她有點微醉,人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就在黛玉不知所措的時候,墨涵忽然松開了她,扶著她的身子坐好,正色說道:“好了,妹妹,哥哥錯了,不欺負你了。咱們還是先說正事吧。太後最近對我們比之前更好,對劉王爺那邊也顯得很放松,連與公主都不想過去的劍拔弩張了,我擔心這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

我已經和公主、駙馬、劉王爺暗暗定下計較,不到萬不得已咱們自然不希望如此,可太後如果一意逼迫,那咱們也說不得了。妹妹,你明白哥哥的意思嗎?”黛玉一向敏感,他相信這樣含糊的措辭她一定可以懂的。不是他不想讓黛玉知道自己的計劃,而是她太單純,說得太過明了她可能受不住,或者露出了形色來。

果然,黛玉一改剛才的玩鬧之色,低眉沈吟不語。有些事,哥哥不說,她也是有懷疑的,只是她向來不喜歡摻和到這些事中間去,而且她相信哥哥一切都會處理好的。自己家中秘密與不少世家大族有往來,還時常有大筆的銀錢出入,這些事哥哥從來沒有瞞過她,她心裏清楚只是不願去點破而已。

朝堂上的事她不想管,她就是一個敏感多思的小女孩兒而已,既不想流芳百世,又沒有遺臭萬年的意願,走一步是一步。懸崖峭壁,她都不在乎,只要能與哥哥在一起,那麽她都是快樂的。林家曾是開國功勳,祖父幾輩人對朝廷忠心耿耿,她不想辱沒了家族的名望,但也不會束手就擒,她相信,列祖列宗不會怪他們的。

那天,當她留住墨涵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一去將無法回頭。她也不願回頭。

“哥哥,我知道了。需要我做什麽的時候你盡管說,我是永遠支持你的。”嫣然而笑,亦喜亦嗔,掩藏在話背後的驚濤駭浪因著她的沈靜而平息下來。

墨涵常常怕她柔弱,常常怕她想不開,畢竟這關系著林家的百年聲譽,他們很可能背負著不孝的罵名。卻是自己多心了,一旦決定在一起,他們背負的已經不僅僅是不孝了,或許叛國、或許叛家,還有許許多多他們必須面對的阻礙。

修長的指尖撫過光滑的臉頰,那種觸覺使他顫栗,盈盈秋水般的美目就這樣深深的凝望著他,墨涵忽然覺得從來都不是他在保護黛玉,而是黛玉在支撐著他,如果沒有黛玉或許他會倒下。他終於克制不住心中的思念,輕輕的將她環在了自己懷裏,慢慢收緊,感受著她身上的幽蘭氣息,感受著她的溫暖柔軟,熨帖了他的不安。

黛玉只是微微得顫抖了一下,就乖順的伏在他的肩膀,雙手環繞著他,似乎那就是她的生命之源。

“妹妹,我林墨涵何其有幸,能夠遇到你。即便我負盡天下蒼生,即便我違背了自己的誓言,我也要自私的留你在身邊,你,不要離開我。”他的聲音有點低啞,任何的磨難他都願意承受,只望不要牽連了她。

夜是美麗的,也是無望的。而黛玉心裏卻是有奢望的,她固執的奢望,他們不會分離,生離、死別,都不行。

歪在雕花小炕屏上,黛玉翻閱著手中的一堆請帖。自從這次回了京,就有點不一樣,她時常收到各個府裏姑娘小姐們送來的秋宴請帖。大家子的姑娘家們,閑在家裏無事,就喜歡約幾個閨中姐妹一去聚聚,或是吟詩作畫,或是彈琴下棋,或是賞花刺繡,總歸不過是打發時間。

姑娘小姐們將來都是要嫁入與她們身份相符合的家族的,日後不但要掌家理事,還有為夫君當好賢內助,所以社交活動是必須的。幾乎每年的春秋兩季,京城裏不少閨秀就會在家裏辦個小小的聚會,請認識或不認識的閨閣小姐參加。

去年,今年春日,黛玉也收到過幾張請帖,但都是平日比較交好的人家。不像今年,才入了秋,她就已經收到了幾十張這樣的請帖,有賞菊花的、有賞桂花的,名目繁多,而且都寫得情真意切。偏偏其中不少的姑娘,她幾乎不認識,點頭之交,從沒有什麽親密的往來。

這究竟是什麽原因?

黛玉只知道這是閨中聚會,卻不知很多時候這裏邊還有別的深意,韓嬤嬤是在京城上流社會混了幾十年的人,跟在公主身邊什麽世面沒見過。皺眉細思了一會,笑著對黛玉道:“姑娘能否將這些請帖給老奴看看?”

黛玉恍然記起韓嬤嬤不是一般下人,一定看出了什麽,忙笑道:“嬤嬤,叫你不要這麽客氣,你只管這樣,你往後若再這樣和我生分,我有事再不敢勞煩嬤嬤了。嬤嬤還是坐下吧,咱們也好說話。”

韓嬤嬤的品級很高,又是長輩所賜,黛玉待她從來都是尊敬的,不過韓嬤嬤不是那等狐假虎威的人,非常謹守本分。見黛玉如此說,知道她是真心,順勢坐在腳踏上,接過黛玉遞來的請帖,大略翻閱起來。

“郡主,你有沒有發現送請帖的都是京城尚未定親的小姐們?”黛玉不愛管她人的閑事,尤其是這種閨閣女子不好多聽多問的事情,自然沒有註意到。韓嬤嬤不同,她是主子身邊的老嬤嬤了,需要在關鍵時候提點主子的,必須做到對外邊的事情心中有數。

黛玉根本沒有在意這些,聽了韓嬤嬤的話不由一楞,都是沒有定親的嗎?這麽巧。

“嬤嬤,會不會是訂了親的姑娘不方便見外人,是以就沒有辦秋宴呢?”

“依老奴看來不像。一般,訂了親的姑娘家確實要更加謹守規訓,但是京城的風氣不比外地,要開放得多。前兒老奴還聽說北靜王府定給南安世子的小郡主準備大辦秋宴呢,估計到時候也會請你。”韓嬤嬤想想黛玉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腦中靈光一閃,忽地憶起上次公主與她說的王爺年紀不小的話。

韓嬤嬤雙目炯炯地望著黛玉,壓低了聲音說道:“郡主,你可還記得上次太後有意給王爺賜婚一事?此事雖然沒有大張旗鼓的宣揚,但定是傳出了風聲的。”

黛玉猛地一驚,目光微冷,她差點忘了,哥哥的年紀在外人看來已經不小,這兩年定是要大婚的。雖然太後私下看不順眼我們林家,但是外人哪裏知道這些,只看到了我們林家聖眷正隆,尤其最近這些日子,算得上風頭不小。如今京城的幾大王府,無論是王爺還是世子一般都娶了正妃,唯有哥哥,別說正妃,連個通房的丫頭都沒有,難保這些人不將主意打到哥哥身上。

唉,這卻不好辦。很明顯的,這些姑娘小姐們或是受了家中長輩的提點,或是自己心裏有意,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請了我前去,如果先入了我的眼,那麽進林家就有不小的希望了。

要讓自己替哥哥選妃,這件事,自己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可是,就算躲得了這次,以後呢,如果太後或是皇上下旨賜婚,難道還能抗旨不成?莫非真要因為自己,害了哥哥害了整個林家嗎?

韓嬤嬤見此情此景,姑娘定是想明白了事情因由,她卻不好說話。畢竟,她只是一個下人,而且聽公主的意思,似乎都沒打算替王爺作主,公主說過王爺是個心裏有主意有成算的人,別人妄想改了他的心意。既然王爺現在都沒什麽表示,恐怕真是有什麽想法也不一定,自己還是不要插手主子的事情為妙。

“王爺還沒有回來嗎?有沒有說去辦什麽事了?”黛玉定下心神,強自沈穩的問道。墨涵走得急,來不及與她細說,只讓丫頭傳了話。當時黛玉正在看賬冊,就沒有認真聽。

白卉恰好端了一碟金燦燦的小橘子上來,忙笑回:“似乎是江南那邊有幾個官員回京述職,與咱們家是舊識的,王爺趕去打聽詳情了。想來一會用午飯時就該回來了。”

黛玉聽了,一想事情還沒發生,這回也沒什麽急得,就暫時按下此事,等墨涵回來兩人再商議。

誰知這一等,就等不到了。好不容易到午飯時辰了,墨涵那邊打發了一個小廝回來,說是回府的路上遇到了忠順王世子,硬是被忠順王世子拉了去了,讓黛玉自己先用飯。

忠順王府是太後娘家,與自己家一向不親密,凡事都是看著太後的臉色辦的,他家那個世子更是與哥哥說不到一塊去,今兒怎麽會無緣無故巴巴地請了哥哥去。千萬不要有事啊?黛玉心慌得很,擔心墨涵暗衛,勉強吩咐那個小廝回去伺候哥哥,讓他一有事情務必趕回來報與她。

小廝趕緊去了。

白卉雪雁好歹勸著黛玉用了一點飯,卻是如何都睡不著。又等了一個多時辰,那小廝才氣喘籲籲跑回來,見了黛玉就道:“大爺請姑娘趕快想法子救救他呢。”

“什麽?大爺出了什麽事,你說清楚了。”聞言,黛玉唰的一下立起來,抓著桌子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大爺沒有出事。是、是棠錦郡主,非要大爺陪著她逛京城,死活不肯放人,大爺實在脫不開身,命小的回來請姑娘示下呢。”

黛玉本是萬分著急墨涵的安危,以為他遭了忠順王的毒手,差點急火攻心,死死鎮定著。後來聽是棠錦不讓哥哥回來,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這個棠錦也是的,和哥哥就是前世的冤家,每次一見哥哥就要巴巴貼上來,偏哥哥不喜她,見了她躲得比老鼠還快。而她又是忠順王府的郡主,太後最寵愛的侄女,不好明著得罪她,真是兩難。

必是棠錦知道哥哥不理她,讓她哥哥想辦法誑了哥哥過去,然後就不肯放人了。這,這叫她怎麽辦?難不成派一群侍衛去搶人。

左右思考了半日,沒個妥當法子。雪雁看到大爺吃癟就高興,想想現在大爺那副愁眉苦臉像誰欠了他銀子一般的臉色,就覺得好笑。不過姑娘為難,她又舍不得,眨了眨眼問道:“姑娘不是方才還說心口不舒服嗎?這回覺得可好些了?要不要請華太醫來看看?”

黛玉一楞,隨即回過神來,自己真是急糊塗了,這麽簡單的事情都想不到。定定地坐下,看著小廝道:“你都聽清楚了不曾,知道怎麽回話了嗎?”

這些跟在墨涵身邊的小廝,個個都是人精,立時明白過來,眉開眼笑的領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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