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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入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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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入夢來

顧昭寧不知他此話是何意,於是蹙起眉毛,面上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樣。

“提防誰?”

季江引聞言也並未著急,而是落座於他身旁,“李鬼。”

他一怔,起碼這個瞬間,他想不清楚為何要防這糟老頭子,便疑惑道:“為何?”

“你難道不覺得,他作為一名年過七旬的老人家,辦起事來太過於順利了嗎?”

顧昭寧一邊豎著耳朵聽他講話,一邊不忘悉心卷起墨寶,還要時不時看看宣紙的角有沒有翻折,生怕不平整了,弄壞了。

他在心裏默默思索著,雖說的確如此,可萬一這老神棍真就是從小便幹活麻利,慢慢練就的呢?況且這也說明不了什麽,除了能看出他很勤快。

他道:“若只因此便懷疑他,是不是有些過於草率了。”

季江引拿過他手中的畫卷,置於一旁,“別弄了。”

“從焦陽趕到定中外環,兩手空空坐著馬車前來,除去吃睡,都至少要一日半的時間。”他數著指頭給顧昭寧分析著,幾乎要貼進人眼珠子裏。

“可他已是七旬老人,隨身帶著自己的算命攤,行走起來定然比不過青壯年,即使是如此他竟不過兩日便趕來了,甚至還擇了這麽個偏僻角落,又多走了不少路。”

顧昭寧一聽倒是疑惑,他貌似搞錯了些事,“為何會這麽遠?你我去鄒家大宅分明才只用了幾個時辰。”

“到底是該說你傻,還是對此知之甚少呢?”季江引徹底拜服,無奈扶額:“定中城大的很,他鄒家雖然比不過公叔家,但也不容小覷。”

“俗話說得好,一山不容二虎,他們二家定然不能在一處,且中間要相隔很遠。”

經他一解釋,顧昭寧這才弄清其中緣由,後知後覺發現他說的倒也不假,鄒宅也不敢在公叔府面前賣弄,雖然鄒長秋並未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反而是個不可多見的大善人。

況且,他不會做出這種事,可公叔冶究竟手腳幹不幹凈便無從得知了,若是有朝一日再讓鄒家的人瞧見,連是否要揭發他們都不知。

如此是有些麻煩了,孩童都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他明白了個透徹,心說到底是自己了解太少,天天掐瞬行訣掐的人都快傻了,也不知路程多遠,只知道一睜眼一閉眼便到了。

太不拘小節了也不是件好事。

“想清楚了吧。”季江引頓了頓,又道:“他手上有繭子,你應當並未察覺。”

顧昭寧此番又聽不懂了,“老人家做了一輩子活計,手上多些老繭又如何了?”

“是習武之人的手。”他淡然道:“我曾為不少老人診脈,他們的手……整個手心幾乎都是厚繭,而李鬼卻只有指頭,掌心上和虎口處生繭,手也十分粗糙,一看便不是從小操勞的。”

“可他這個歲數……怎能沒幹過體力活,總歸不是一輩子行騙。”

季江引觀察的實在仔細,將自己所想盡數告知與顧昭寧,他才發覺此人的確疑點重重。

他斟酌良久,又偏偏不能失去這顆棋子,“如此,看來他的話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他並未擡頭也並未轉眸,只感覺身旁之人似乎輕輕頷首,然後匆匆離開,留給他一個身裹素衣的背影。

“我……先離開了。”

不知為何,季江引在門前停留了一瞬,便快步離開了,待他再次回望時,只剩下了一縷被行走帶起的風,尚在原處打轉。

顧昭寧有些無地自容,不願去看他。

他真正做到了察言觀色事無巨細,不管做什麽都井井有條,總是給人一種任何場面都能泰然處之的模樣。

反觀自己,卻是死腦筋一根筋,什麽都想不明白,什麽都看不見。

是有些慚愧了。

從幼時便刻苦練劍,修習功法,因悟性不夠學的總是很慢,愧於出現在紀奉言以及旁人面前,便偷偷躲起來練。

以至於每次被師尊抓到時,他總是能熟練的展示一套劍法。

不知情者還以為顧昭寧真的是塊練劍的好苗子,甚至連紀奉言也如此認為,但如此往覆從來沒有益處,他也並未因此變得越來越強大。

旁人說他聰慧過人,他知道那是他勤學苦練的成果。旁人誇他能言善辯,他知道那不過是耍耍嘴皮子,旁的同門不敢罷了。

方才季江引的反應,顧昭寧看得出他失望透頂。

但是傻,好像真的改變不了。

算了,傻人有傻福。

他躺回榻上,不再去想這些瑣事,緩緩閉上眼睛。

突然覺得自從來了人間,每一日都艱辛不已,亦想了很多在天承宮從不設想之事,曾幾何時,他分明尚是如此。

季江引離開了,破舊的屋子中靜的出奇,不多時便只傳來流水聲,似乎是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雨聲安靜且平緩,一滴一滴敲打在瓦磚上,而其中一滴,隨著顧昭寧進入了夢中。

雨水墜入腳下的寒潭,激蕩起層層波瀾,夢中一片虛空,周遭霧氣繚繞,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虛無之境。

顧昭寧小心翼翼站在水面上不敢動,試探良久才發覺這水面本就是可以站人的。

面前有東西正徐徐發著亮光,他擡眸,卻瞧見不遠處立著一朵亭亭玉立的曇花,開得正漂亮。

淡雅,素潔,神聖。

他楞怔了一瞬,腦中閃過許多畫面,皆是過往種種,樁樁件件他都歷歷在目。

幾瞬後,他才逐漸回過神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步子果斷決絕,邁了出去,絲毫沒有猶豫,雙腳擡起落下時觸碰水面,激起圓環波紋一圈圈蕩漾開來,越來越遠直至再次融入寒潭。

光芒越來越近,刺得他雙眼生澀。

直到顧昭寧立在曇花前,想要伸手抓住它時,他開始張皇失措,方才沈穩的模樣全然不在。

如此聖潔的曇花,他怎能染指,又怎配染指。

忽的,身後響起了一道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昭寧。”

時間似乎靜止,這聲音是那麽空靈,順著他的耳朵傳近心窩裏來回擊打,久久不能平息。

顧昭寧屏住了呼吸,更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場美夢。

只是輕顫的雙手,仿佛一遍遍訴說著。

回頭。

“為何不轉身?”

他氣息顫動,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壓下心中的酸意,輕聲道:“不敢。”

身後再次傳來回應:“為何不敢?”

“我怕我一轉身,便連聲音也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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