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t?1章 芙蓉盛開 悲喜碰撞
關燈
小
中
大
第5t1章 芙蓉盛開 悲喜碰撞
喬才人摔了一跤早產的消息傳到交泰殿, 獻禮正至一半。
來報信的宮人尚有分寸，並未大庭廣眾之下就嚷嚷出來，而是私下報給了元盛, 再由元盛上前低聲稟報：“陛下，挽秋閣宮人來報，喬才人剛剛在散步時跌了一跤, 早產了。”
禦座上的動靜，殿內所有的眼睛都在關註。
元盛上前低聲說了什麽，他們雖聽不到, 但直覺是有事發生。
可是瞧著陛下神情未變的模樣，他們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皇後離的最近，依稀聽到了元盛的話。
她微微側過身子, “陛下，不若臣妾去瞧瞧？喬才人生產是大事, 若是無人在場, 臣妾怕那些奴才沒有主心骨兒，鎮不住場子。”
說這話時，皇後端的是端方大度的氣度。
蕭燁眼中冷意略緩, 沒有同意：“你是皇後，這個時候不能離席。”
說完, 蕭燁目光沈沈的掃過底下坐著的嬪妃，似乎在琢磨叫誰去合適。
皇後撫著肚子, 眸光微閃, 建議道：“那不若讓徐修容去吧, 她到底年長些，經的事兒也多。”
蕭燁略一思考，頷首應允：“叫徐修容和孫充儀一起去。”
元盛得了吩咐, 忙下去親自告知徐修容和孫充儀二人。
因為獻禮未曾被叫停，底下的人正源源不斷的獻禮，沒人聽清楚帝後二人在說些什麽。只是見禦前總管去徐修容和孫充儀那裏低語了幾句，徐修容和孫充儀便朝禦座上施禮告退。
朝臣和皇親國戚不清楚後宮之事，卿歡卻再清楚不過了。
這個時候的消息能驚動陛下的，也唯有喬才人了。
是喬才人要生了。
徐修容和孫充儀路上也來不及說話，匆匆乘了儀仗趕往挽秋閣。
好不容易到了挽秋閣，只見挽秋閣的宮人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轉，有的甚至還在原地打轉，產房裏喬才人受不住疼痛哭喊的聲音響徹在兩人耳邊。
如此亂象，叫孫充儀瞬間變了臉色。
交泰殿的宴會直到一個多時辰後才散。
甫一散宴，嬪妃們就得知了剛剛徐修容和孫充儀為何離去。
瞧著交泰殿外帝後二人的儀仗先後離開，柳貴妃站在臺階上，慢悠悠的摸了摸耳墜，“各位妹妹可要同本宮一起去挽秋閣看看喬才人？”
周賢妃笑道：“自然是要去的。”
她有協理六宮之權，若是不去，只會被人說不盡心。
況且說不準陛下早已經去了。
位份最高的兩位娘娘都去了，其餘人沒有選擇的餘地，也跟著一起去。
有儀仗的坐了儀仗走的快，沒儀仗的三三兩兩組團走著去，速度就慢了些。
路上，於婕妤感嘆道：“喬才人早不生晚不生，還真會選日子生。要是她這孩子在子正之前出生，日後這福氣說不準大著呢。”
卿歡擡頭看了看天色，此刻已經亥時末了，離子時正還有半個時辰。
她捏著帕子，擦著手心溢出的虛汗，輕聲道：“皇嗣本就是有福氣的。”
何談在什麽時候出生呢。
於婕妤楞了下，才反應過來卿歡這話的意思，她連連道：“對對對，你說的對，只要是皇嗣，就都是有福氣的。”
正值夏日的夜蚊蟲多，提燈宮人在前引路，數不清的小蟲子在宮燈周圍繞著飛。
好在卿歡身上帶著驅蟲的香囊，這些蟲不敢往她身上飛，可是也足夠叫人討厭。
卿歡不自覺的拉開了和提燈宮人的距離，步子變慢了不少。
於婕妤也不想早早的就到挽秋閣去幹等著，所以見了卿歡的小動作，步子也慢了下來：“左右也無事，妹妹不若猜猜，喬才人能生個皇子還是公主？”
“應是個皇子吧。”
瞧著卿歡想也不想，直接脫口而出，於婕妤訝然道：“我還以為你會說是公主。”
畢竟這滿宮的嬪妃，除了陛下，恐怕沒人希望會是個皇子。
卿歡柔聲道：“陛下至今膝下無子，若是個皇子，想來陛下會更高興。”
於婕妤聞言，眸色難得覆雜了些許：“你倒是一心為了陛下著想。”
從前和簡美人接觸的少，她竟是不知，宮裏還有如此癡心之人。
卿歡只笑不語，是皇子還是公主，對她來說都沒有半分影響，那她自然是要揀了好話說。
於婕妤正感嘆著，忽然見兩人從前面的那條路上狂奔而過，伸著頭一個勁兒的跑著。
提燈宮人還不等兩位主子問，就道：“是鳳藻宮的人。”
鳳藻宮裏宮人穿著的服飾顏色與旁的宮大不相同，哪怕沒看清臉，憑著衣裳也能一眼就認出來。
於婕妤和卿歡齊齊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底的驚訝。
因為她們兩個都明白，這個時候鳳藻宮的宮人如此慌張，定不會是好事。
皇後也出事了。
這是卿歡心頭浮起的唯一念頭。
皇後和喬才人竟然趕在了一起。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
卿歡站在原地發呆，於婕妤早已趁著這會兒的功夫，叫人去打聽了消息回來了。
此處離永祥宮不遠，於婕妤派去的人剛走了幾步，就見禦駕浩浩蕩蕩的從永祥宮離開，走時還帶走了兩個穩婆。
給喬才人接生的四個穩婆一下子變成了兩個。
孫充儀目送禦駕離開，急的直跺腳：“怎麽會這麽巧？”
皇後才剛剛七個月，趕在這個時候不是添亂麽？
還有穩婆，陛下一下子帶走了兩個，只剩下兩個在裏面伺候著，穩婆也不知道夠不夠用……
其實不是尚宮局準備的穩婆不夠，只是喬才人早產，喊來的這四個穩婆都是經驗豐富之人，皇後是預計著自己生產時用的。
誰知喬才人突然早產，皇後又沒有發動，所以才叫了這四個穩婆先伺候喬才人生產。
就連皇後自個兒都沒想到，自己突然就要生了。
中宮之主生產，什麽都要最好的，穩婆自然也是，否則皇後一直晃蕩的那顆心安穩不下來。
有了這般變故，於婕妤和卿歡只好改道鳳藻宮。
卿歡到鳳藻宮時，只見蕭燁冷著臉坐在皇後往日坐的鳳座上，嬪妃們陸陸續續從挽秋閣趕過來，一一無聲行禮後退至一旁等待著。
皇後的慘叫聲從產房裏傳出來，與那日周賢妃受驚早產的喊叫聲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盆盆血水從產房端出來，紅彤彤的，濃郁的血腥味兒直往人鼻子裏鉆。
不知周賢妃是不是想起了自己那日生產的場景，她坐在右側下首，臉色微微發白，手中的帕子拽的皺巴巴的。
柳貴妃臉上倒是帶著擔憂：“皇後娘娘這才七個月的身孕，怎麽突然就要生了？”
其實皇後這一胎保不到足月，不止皇後自己心裏清楚，在座的眾人，恐怕沒幾個人是一點兒征兆都沒有察覺到的。
主子發問，鳳藻宮的宮人就得回話。
但出來回話的這個宮人不是貼身伺候皇後的，對內情並不清楚，只道：“皇後娘娘正要去挽秋閣，突然就腹痛了，至於原因，奴婢也不知道。”
皇後出席今晚的宴會之前，本就喝了安胎藥，原本宴席散後，她就得跟著蕭燁一起去挽秋閣坐鎮，奈何皇後覺得身子有些不適，就先回了鳳藻宮打算歇上片刻，再喝一碗安胎藥。
誰知這碗安胎藥剛下肚沒多久，身下就見了紅，不得已，只能提前生產。
皇後知道自己恐怕是遭人算計了，所以進產房前，還不停叮囑倩雲，讓她叫人把安胎藥的藥渣給看好，等她生下皇子，再好好兒的同害她的賤人算這筆帳。
產房內，穩婆聽著皇後的叫聲，急的滿頭大汗：“皇後娘娘，您不能這麽喊，您的宮口只開了兩指，若是這般喊下去，力氣耗盡了，小皇子怕是會……”
怕會憋死腹中。
皇後疼的汗如雨下，臉色煞白，她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的褥子，又是一陣疼痛襲來，皇後忍不住就要喊叫出聲，卻想起穩婆剛剛說的話，硬是將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兒充滿了口腔，也未喊出來半分。
在旁守著的倩雲心疼不已，忙遞了自己的胳膊到皇後口邊：“娘娘，您別咬自己，要是疼的厲害，您咬奴婢就好。”
皇後意識有些模糊，有東西送到口邊，下意識的狠狠咬上去，片刻的功夫就見了血。
直到這一波陣痛過去，皇後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整個人汗淋淋的。
她虛弱道：“倩雲，藥渣……”
倩雲紅著眼眶道：“娘娘放心，奴婢讓人看著呢，不會有問題的。”
“好……”
一陣又一陣的疼痛襲來，叫皇後覺得時間從未過得如此緩慢。
她忍著疼，力氣卻越來越t小，眼皮子也越來越沈。
突然，有宮女指著皇後身下，驚恐的喊道：“血……皇後娘娘大出血了……”
正在給皇後摸胎位的兩個穩婆聞聲，扭頭看去，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
皇後血崩了。
消息傳到正殿，蕭燁面色陡然一變：“叫張院判進去給皇後看看。”
張院判負責皇後身體，對皇後的情況再清楚不過，皇後一早產，倩雲就叫人拿了皇後的令牌出宮去把張院判帶進宮來候著。
此刻聽了陛下吩咐，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提著藥箱就進了產房。
一碗藥接一碗藥送了進去，情況卻依舊不容樂觀。
就算張院判已經狠心下了猛藥，可皇後的身子為了孕育這個孩子，氣血虧損嚴重，血根本就止不住。
嗅著空中愈發濃郁的血腥氣息，張院判閉了閉眼。
胳膊上的血牙印還在，皇後卻呼吸微弱，哪怕身上紮滿了銀針，也睜不開眼，倩雲忍不住哭出了聲。
“什麽叫血止不住？”
蕭燁手掌握拳，起身從鳳座上走下來，死死盯著張院判：“用最好的藥，一定要保住皇後。”
然而蕭燁話音剛落，產房內哭聲驟起，有宮人滿手血跡的跑出來跪在蕭燁腳邊，將頭深深的埋在地上，哭著道：“陛下，皇後娘娘，母子具亡。”
這邊宮人報喪的話剛落地，喬才人那邊的喜訊就傳了過來：“喬才人誕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均安。”
卿歡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喜一悲，如此戲劇化的碰撞，不知是該為了皇後崩逝而傷心，還是該為了陛下喜得一皇子而高興。
＊
從鳳藻宮出來，天色已經從濃郁般的墨色變成了灰蒙蒙的。
卿歡擡頭看了眼掛在空中的月亮，輕嘆：“寅時了啊。”
皇後崩逝，母子具亡，前朝後宮，要亂了。
卿歡回到褚玉苑，頭疼的撫了撫額：“將殿中所有亮眼的顏色都撤下去，服喪用的東西，派人去尚宮局取。”
大喪用的東西，尚宮局裏隨時隨地都備著呢。
倒不是盼著誰死，就是以防萬一，畢竟這種事情，突然發生了，再去臨時準備，定然是來不及的。
碧煙應聲下去，青書拿了薄荷膏上前給卿歡揉著太陽穴：“主子不若休息片刻，再過兩個時辰，就要去鳳藻宮哭喪，您身子弱，奴婢怕您撐不住。”
卿歡長嘆一聲：“這個時候，如何睡得著？而且明日的哭喪，我有預感，怕是會掀起驚濤巨浪。”
別說是她了，恐怕滿宮的人，沒一個人能睡得著的。
皇後的死，絕對不簡單，而喬才人的早產，或許也另有隱情。
青書也不再勸，另外提起了卿歡赴宴之前交代她的事：“奴婢將褚玉苑上上下下都排查了一遍，就差沒有掘地三尺了，終於查出您丟了一枚香囊。”
“香囊？”
卿歡蹙眉道：“是哪個？”
青書道：“是尚服局上個月送來的香囊，繡了芙蓉花的那個，沒什麽特別的。”
像是娟帕香囊荷包絡子這類小東西，卿歡有一個專門的箱子放這些，裏面的東西常用，所以來來回回的拿，有時候少了一兩樣，短時間內也不會被發現。
卿歡輕嗤：“還真是會挑東西拿。”
她低聲在青書耳邊吩咐了幾句，青書眼睛一亮：“這樣一來，不管偷您香囊的人是何目的，就都不會得逞了。”
“沒了香囊的隱患，但咱們宮裏，還有隱患。”
還有隱患？
青書皺著眉：“您是說，咱們宮裏，有吃裏扒外的？”
卿歡點了點頭：“裝香囊的箱子一直放在寢殿，若不是能進出我寢殿之人，又如何能拿的到？”
而能進出她寢殿的，除了青書，就只有碧煙和嵐霏了。
卿歡看向青書：“你我自然是信得過的，可是碧煙和嵐霏……”
“您更懷疑誰？”
若是兩人都有問題，那就太糟糕了。
卿歡指尖輕點桌面，沒有給出答案，只是道：“她們二人都是最早來我身邊伺候的，無論是誰，都不是我願意看到的。”
幾個時辰過去，穿著一身素白喪服，梳著素鬢，只簪了一朵素白花在頭上的卿歡再次出現在鳳藻宮時，以往華麗富貴的鳳藻宮早已大變樣，到處都是一片白色，人人臉上都掛著哀容。
靈堂上，棺槨置於正中，皇後一身明黃色的鳳袍，閉著眼睛安詳的躺在其中，肚子裏還有著她未生下來的孩子……
這一瞬，卿歡是真的有些替皇後傷懷。
不為其他，只為她們同為女子。
辰時，哭喪開始，所有嬪妃們像是訓練好的一般，原本安靜的靈堂瞬間充斥著哭聲。
其中以徐修容哭的最為傷心，不到一刻鐘，眼睛就哭腫了。
跪在棺槨旁燒著紙的倩雲一邊哭，一邊用眼神惡狠狠的瞪著假模假樣裝哭的嬪妃們，眼睛發紅，心頭恨的滴血。
憑什麽皇後娘娘躺在棺槨中再也起不來，她們卻哭的一點都不心誠，心裏指不定怎麽高興呢。
這群賤人，她就是拼了自己的這條命，也要為皇後娘娘討個公道。
巳時正，蕭燁在大朝會上與禮部商定了皇後的喪儀，命禮部為皇後擬定謚號後，才出現在靈堂之上。
元盛點了三炷香奉給蕭燁，蕭燁握在手心，素來幽深的讓人難以看懂的眸子盯著棺槨裏的皇後遺容看了許久。
他知道皇後這一胎懷的艱難，更知道這一胎是皇後用了坐胎藥得來的。可他卻從未想過，皇後會因為這個孩子，一屍兩命。
蕭燁沈沈的吐了口氣，將三炷香插在香爐正中。
跪在一旁的倩雲瞅準了時機，重重的磕了一個頭，夾雜著恨意的聲音響徹靈堂：“還請陛下為皇後娘娘做主，皇後娘娘是被人害死的！”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柳貴妃正捏著浸了姜汁的帕子按眼角，聞言，她呵斥道：“放肆，皇後娘娘靈前胡言亂語，你想讓皇後娘娘不得安生嗎？”
倩雲痛哭道：“奴婢知道不該在娘娘靈前放肆，可是如若找不出謀害娘娘的兇手，娘娘和小皇子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安息的。”
她一定，一定要替娘娘找出兇手，為娘娘報仇。
蕭燁搭在棺槨上的手倏地用力，捏著尚未闔棺的棺槨一角，沈聲道：“你可有證據？”
“奴婢有。”
倩雲吸了吸鼻子，從衣袖中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她打開油紙包，露出裏面黑乎乎的藥渣：“娘娘喝下安胎藥沒多久就見了紅，這是那副安胎藥的藥渣，奴婢留了個心眼兒，給收起來了，還請陛下尋太醫來驗一驗這藥渣。”
蕭燁沈默著沒說話，但元盛卻知道他的意思，揮手叫人去請了劉院首。
劉院首是太醫院的一把手，醫術是太醫院最高明的，專門負責陛下的身體。其餘人，若是無陛下吩咐，就連太後，也是使喚不動的。
劉院首在來的路上就已經知道了自己要做什麽，行過禮後就去檢查倩雲拿出來的那包藥渣。
他一點一點的分辨著藥渣，或嗅或嘗。
不到一刻鐘，就有了結果：“啟稟陛下，臣在這副安胎藥中，發現多了一味莪術。”
在場之人皆不通藥理，劉院首也沒等著蕭燁問，便道：“莪術單獨加在這副藥裏，起不到任何作用，但若是和天花粉一起使用，就會使人見紅乃至小產。”
常見的能令有孕婦人小產的藥物是麝香，夾竹桃，藏紅花等陰寒之物。而這兩樣藥材合在一起使用能使人血崩流產，是一個極為冷門的法子，太醫院少有人知道，不巧的是，他就是其中一個。
他來之前問過張院判皇後身體的一些情況，就皇後的身體，氣血衰敗，倘若真的服用了這兩樣害人的東西，那麽皇後會血崩而亡，他就一點都不意外。
劉院首話落，倩雲立即反應過來，道：“陛下，娘娘那晚除了喝了安胎藥外，就只喝了宴會上的果子露。”
宴會上少不了有人敬酒，有些皇室王妃公主輩分高，她們敬酒皇後不能不喝，但皇後有孕，自是不會飲酒，所以喝的是特意為皇後單獨準備的果子露。
而負責宴會上一切事宜的，是柳貴妃和周賢妃！
就在倩雲剛說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們二人身上，就連蕭燁也不例外。
他眼神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下令：“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喬才人摔了一跤早產的消息傳到交泰殿, 獻禮正至一半。
來報信的宮人尚有分寸，並未大庭廣眾之下就嚷嚷出來，而是私下報給了元盛, 再由元盛上前低聲稟報：“陛下，挽秋閣宮人來報，喬才人剛剛在散步時跌了一跤, 早產了。”
禦座上的動靜，殿內所有的眼睛都在關註。
元盛上前低聲說了什麽，他們雖聽不到, 但直覺是有事發生。
可是瞧著陛下神情未變的模樣，他們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皇後離的最近，依稀聽到了元盛的話。
她微微側過身子, “陛下，不若臣妾去瞧瞧？喬才人生產是大事, 若是無人在場, 臣妾怕那些奴才沒有主心骨兒，鎮不住場子。”
說這話時，皇後端的是端方大度的氣度。
蕭燁眼中冷意略緩, 沒有同意：“你是皇後，這個時候不能離席。”
說完, 蕭燁目光沈沈的掃過底下坐著的嬪妃，似乎在琢磨叫誰去合適。
皇後撫著肚子, 眸光微閃, 建議道：“那不若讓徐修容去吧, 她到底年長些，經的事兒也多。”
蕭燁略一思考，頷首應允：“叫徐修容和孫充儀一起去。”
元盛得了吩咐, 忙下去親自告知徐修容和孫充儀二人。
因為獻禮未曾被叫停，底下的人正源源不斷的獻禮，沒人聽清楚帝後二人在說些什麽。只是見禦前總管去徐修容和孫充儀那裏低語了幾句，徐修容和孫充儀便朝禦座上施禮告退。
朝臣和皇親國戚不清楚後宮之事，卿歡卻再清楚不過了。
這個時候的消息能驚動陛下的，也唯有喬才人了。
是喬才人要生了。
徐修容和孫充儀路上也來不及說話，匆匆乘了儀仗趕往挽秋閣。
好不容易到了挽秋閣，只見挽秋閣的宮人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轉，有的甚至還在原地打轉，產房裏喬才人受不住疼痛哭喊的聲音響徹在兩人耳邊。
如此亂象，叫孫充儀瞬間變了臉色。
交泰殿的宴會直到一個多時辰後才散。
甫一散宴，嬪妃們就得知了剛剛徐修容和孫充儀為何離去。
瞧著交泰殿外帝後二人的儀仗先後離開，柳貴妃站在臺階上，慢悠悠的摸了摸耳墜，“各位妹妹可要同本宮一起去挽秋閣看看喬才人？”
周賢妃笑道：“自然是要去的。”
她有協理六宮之權，若是不去，只會被人說不盡心。
況且說不準陛下早已經去了。
位份最高的兩位娘娘都去了，其餘人沒有選擇的餘地，也跟著一起去。
有儀仗的坐了儀仗走的快，沒儀仗的三三兩兩組團走著去，速度就慢了些。
路上，於婕妤感嘆道：“喬才人早不生晚不生，還真會選日子生。要是她這孩子在子正之前出生，日後這福氣說不準大著呢。”
卿歡擡頭看了看天色，此刻已經亥時末了，離子時正還有半個時辰。
她捏著帕子，擦著手心溢出的虛汗，輕聲道：“皇嗣本就是有福氣的。”
何談在什麽時候出生呢。
於婕妤楞了下，才反應過來卿歡這話的意思，她連連道：“對對對，你說的對，只要是皇嗣，就都是有福氣的。”
正值夏日的夜蚊蟲多，提燈宮人在前引路，數不清的小蟲子在宮燈周圍繞著飛。
好在卿歡身上帶著驅蟲的香囊，這些蟲不敢往她身上飛，可是也足夠叫人討厭。
卿歡不自覺的拉開了和提燈宮人的距離，步子變慢了不少。
於婕妤也不想早早的就到挽秋閣去幹等著，所以見了卿歡的小動作，步子也慢了下來：“左右也無事，妹妹不若猜猜，喬才人能生個皇子還是公主？”
“應是個皇子吧。”
瞧著卿歡想也不想，直接脫口而出，於婕妤訝然道：“我還以為你會說是公主。”
畢竟這滿宮的嬪妃，除了陛下，恐怕沒人希望會是個皇子。
卿歡柔聲道：“陛下至今膝下無子，若是個皇子，想來陛下會更高興。”
於婕妤聞言，眸色難得覆雜了些許：“你倒是一心為了陛下著想。”
從前和簡美人接觸的少，她竟是不知，宮裏還有如此癡心之人。
卿歡只笑不語，是皇子還是公主，對她來說都沒有半分影響，那她自然是要揀了好話說。
於婕妤正感嘆著，忽然見兩人從前面的那條路上狂奔而過，伸著頭一個勁兒的跑著。
提燈宮人還不等兩位主子問，就道：“是鳳藻宮的人。”
鳳藻宮裏宮人穿著的服飾顏色與旁的宮大不相同，哪怕沒看清臉，憑著衣裳也能一眼就認出來。
於婕妤和卿歡齊齊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底的驚訝。
因為她們兩個都明白，這個時候鳳藻宮的宮人如此慌張，定不會是好事。
皇後也出事了。
這是卿歡心頭浮起的唯一念頭。
皇後和喬才人竟然趕在了一起。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
卿歡站在原地發呆，於婕妤早已趁著這會兒的功夫，叫人去打聽了消息回來了。
此處離永祥宮不遠，於婕妤派去的人剛走了幾步，就見禦駕浩浩蕩蕩的從永祥宮離開，走時還帶走了兩個穩婆。
給喬才人接生的四個穩婆一下子變成了兩個。
孫充儀目送禦駕離開，急的直跺腳：“怎麽會這麽巧？”
皇後才剛剛七個月，趕在這個時候不是添亂麽？
還有穩婆，陛下一下子帶走了兩個，只剩下兩個在裏面伺候著，穩婆也不知道夠不夠用……
其實不是尚宮局準備的穩婆不夠，只是喬才人早產，喊來的這四個穩婆都是經驗豐富之人，皇後是預計著自己生產時用的。
誰知喬才人突然早產，皇後又沒有發動，所以才叫了這四個穩婆先伺候喬才人生產。
就連皇後自個兒都沒想到，自己突然就要生了。
中宮之主生產，什麽都要最好的，穩婆自然也是，否則皇後一直晃蕩的那顆心安穩不下來。
有了這般變故，於婕妤和卿歡只好改道鳳藻宮。
卿歡到鳳藻宮時，只見蕭燁冷著臉坐在皇後往日坐的鳳座上，嬪妃們陸陸續續從挽秋閣趕過來，一一無聲行禮後退至一旁等待著。
皇後的慘叫聲從產房裏傳出來，與那日周賢妃受驚早產的喊叫聲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盆盆血水從產房端出來，紅彤彤的，濃郁的血腥味兒直往人鼻子裏鉆。
不知周賢妃是不是想起了自己那日生產的場景，她坐在右側下首，臉色微微發白，手中的帕子拽的皺巴巴的。
柳貴妃臉上倒是帶著擔憂：“皇後娘娘這才七個月的身孕，怎麽突然就要生了？”
其實皇後這一胎保不到足月，不止皇後自己心裏清楚，在座的眾人，恐怕沒幾個人是一點兒征兆都沒有察覺到的。
主子發問，鳳藻宮的宮人就得回話。
但出來回話的這個宮人不是貼身伺候皇後的，對內情並不清楚，只道：“皇後娘娘正要去挽秋閣，突然就腹痛了，至於原因，奴婢也不知道。”
皇後出席今晚的宴會之前，本就喝了安胎藥，原本宴席散後，她就得跟著蕭燁一起去挽秋閣坐鎮，奈何皇後覺得身子有些不適，就先回了鳳藻宮打算歇上片刻，再喝一碗安胎藥。
誰知這碗安胎藥剛下肚沒多久，身下就見了紅，不得已，只能提前生產。
皇後知道自己恐怕是遭人算計了，所以進產房前，還不停叮囑倩雲，讓她叫人把安胎藥的藥渣給看好，等她生下皇子，再好好兒的同害她的賤人算這筆帳。
產房內，穩婆聽著皇後的叫聲，急的滿頭大汗：“皇後娘娘，您不能這麽喊，您的宮口只開了兩指，若是這般喊下去，力氣耗盡了，小皇子怕是會……”
怕會憋死腹中。
皇後疼的汗如雨下，臉色煞白，她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的褥子，又是一陣疼痛襲來，皇後忍不住就要喊叫出聲，卻想起穩婆剛剛說的話，硬是將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兒充滿了口腔，也未喊出來半分。
在旁守著的倩雲心疼不已，忙遞了自己的胳膊到皇後口邊：“娘娘，您別咬自己，要是疼的厲害，您咬奴婢就好。”
皇後意識有些模糊，有東西送到口邊，下意識的狠狠咬上去，片刻的功夫就見了血。
直到這一波陣痛過去，皇後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整個人汗淋淋的。
她虛弱道：“倩雲，藥渣……”
倩雲紅著眼眶道：“娘娘放心，奴婢讓人看著呢，不會有問題的。”
“好……”
一陣又一陣的疼痛襲來，叫皇後覺得時間從未過得如此緩慢。
她忍著疼，力氣卻越來越t小，眼皮子也越來越沈。
突然，有宮女指著皇後身下，驚恐的喊道：“血……皇後娘娘大出血了……”
正在給皇後摸胎位的兩個穩婆聞聲，扭頭看去，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
皇後血崩了。
消息傳到正殿，蕭燁面色陡然一變：“叫張院判進去給皇後看看。”
張院判負責皇後身體，對皇後的情況再清楚不過，皇後一早產，倩雲就叫人拿了皇後的令牌出宮去把張院判帶進宮來候著。
此刻聽了陛下吩咐，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提著藥箱就進了產房。
一碗藥接一碗藥送了進去，情況卻依舊不容樂觀。
就算張院判已經狠心下了猛藥，可皇後的身子為了孕育這個孩子，氣血虧損嚴重，血根本就止不住。
嗅著空中愈發濃郁的血腥氣息，張院判閉了閉眼。
胳膊上的血牙印還在，皇後卻呼吸微弱，哪怕身上紮滿了銀針，也睜不開眼，倩雲忍不住哭出了聲。
“什麽叫血止不住？”
蕭燁手掌握拳，起身從鳳座上走下來，死死盯著張院判：“用最好的藥，一定要保住皇後。”
然而蕭燁話音剛落，產房內哭聲驟起，有宮人滿手血跡的跑出來跪在蕭燁腳邊，將頭深深的埋在地上，哭著道：“陛下，皇後娘娘，母子具亡。”
這邊宮人報喪的話剛落地，喬才人那邊的喜訊就傳了過來：“喬才人誕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均安。”
卿歡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喜一悲，如此戲劇化的碰撞，不知是該為了皇後崩逝而傷心，還是該為了陛下喜得一皇子而高興。
＊
從鳳藻宮出來，天色已經從濃郁般的墨色變成了灰蒙蒙的。
卿歡擡頭看了眼掛在空中的月亮，輕嘆：“寅時了啊。”
皇後崩逝，母子具亡，前朝後宮，要亂了。
卿歡回到褚玉苑，頭疼的撫了撫額：“將殿中所有亮眼的顏色都撤下去，服喪用的東西，派人去尚宮局取。”
大喪用的東西，尚宮局裏隨時隨地都備著呢。
倒不是盼著誰死，就是以防萬一，畢竟這種事情，突然發生了，再去臨時準備，定然是來不及的。
碧煙應聲下去，青書拿了薄荷膏上前給卿歡揉著太陽穴：“主子不若休息片刻，再過兩個時辰，就要去鳳藻宮哭喪，您身子弱，奴婢怕您撐不住。”
卿歡長嘆一聲：“這個時候，如何睡得著？而且明日的哭喪，我有預感，怕是會掀起驚濤巨浪。”
別說是她了，恐怕滿宮的人，沒一個人能睡得著的。
皇後的死，絕對不簡單，而喬才人的早產，或許也另有隱情。
青書也不再勸，另外提起了卿歡赴宴之前交代她的事：“奴婢將褚玉苑上上下下都排查了一遍，就差沒有掘地三尺了，終於查出您丟了一枚香囊。”
“香囊？”
卿歡蹙眉道：“是哪個？”
青書道：“是尚服局上個月送來的香囊，繡了芙蓉花的那個，沒什麽特別的。”
像是娟帕香囊荷包絡子這類小東西，卿歡有一個專門的箱子放這些，裏面的東西常用，所以來來回回的拿，有時候少了一兩樣，短時間內也不會被發現。
卿歡輕嗤：“還真是會挑東西拿。”
她低聲在青書耳邊吩咐了幾句，青書眼睛一亮：“這樣一來，不管偷您香囊的人是何目的，就都不會得逞了。”
“沒了香囊的隱患，但咱們宮裏，還有隱患。”
還有隱患？
青書皺著眉：“您是說，咱們宮裏，有吃裏扒外的？”
卿歡點了點頭：“裝香囊的箱子一直放在寢殿，若不是能進出我寢殿之人，又如何能拿的到？”
而能進出她寢殿的，除了青書，就只有碧煙和嵐霏了。
卿歡看向青書：“你我自然是信得過的，可是碧煙和嵐霏……”
“您更懷疑誰？”
若是兩人都有問題，那就太糟糕了。
卿歡指尖輕點桌面，沒有給出答案，只是道：“她們二人都是最早來我身邊伺候的，無論是誰，都不是我願意看到的。”
幾個時辰過去，穿著一身素白喪服，梳著素鬢，只簪了一朵素白花在頭上的卿歡再次出現在鳳藻宮時，以往華麗富貴的鳳藻宮早已大變樣，到處都是一片白色，人人臉上都掛著哀容。
靈堂上，棺槨置於正中，皇後一身明黃色的鳳袍，閉著眼睛安詳的躺在其中，肚子裏還有著她未生下來的孩子……
這一瞬，卿歡是真的有些替皇後傷懷。
不為其他，只為她們同為女子。
辰時，哭喪開始，所有嬪妃們像是訓練好的一般，原本安靜的靈堂瞬間充斥著哭聲。
其中以徐修容哭的最為傷心，不到一刻鐘，眼睛就哭腫了。
跪在棺槨旁燒著紙的倩雲一邊哭，一邊用眼神惡狠狠的瞪著假模假樣裝哭的嬪妃們，眼睛發紅，心頭恨的滴血。
憑什麽皇後娘娘躺在棺槨中再也起不來，她們卻哭的一點都不心誠，心裏指不定怎麽高興呢。
這群賤人，她就是拼了自己的這條命，也要為皇後娘娘討個公道。
巳時正，蕭燁在大朝會上與禮部商定了皇後的喪儀，命禮部為皇後擬定謚號後，才出現在靈堂之上。
元盛點了三炷香奉給蕭燁，蕭燁握在手心，素來幽深的讓人難以看懂的眸子盯著棺槨裏的皇後遺容看了許久。
他知道皇後這一胎懷的艱難，更知道這一胎是皇後用了坐胎藥得來的。可他卻從未想過，皇後會因為這個孩子，一屍兩命。
蕭燁沈沈的吐了口氣，將三炷香插在香爐正中。
跪在一旁的倩雲瞅準了時機，重重的磕了一個頭，夾雜著恨意的聲音響徹靈堂：“還請陛下為皇後娘娘做主，皇後娘娘是被人害死的！”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柳貴妃正捏著浸了姜汁的帕子按眼角，聞言，她呵斥道：“放肆，皇後娘娘靈前胡言亂語，你想讓皇後娘娘不得安生嗎？”
倩雲痛哭道：“奴婢知道不該在娘娘靈前放肆，可是如若找不出謀害娘娘的兇手，娘娘和小皇子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安息的。”
她一定，一定要替娘娘找出兇手，為娘娘報仇。
蕭燁搭在棺槨上的手倏地用力，捏著尚未闔棺的棺槨一角，沈聲道：“你可有證據？”
“奴婢有。”
倩雲吸了吸鼻子，從衣袖中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她打開油紙包，露出裏面黑乎乎的藥渣：“娘娘喝下安胎藥沒多久就見了紅，這是那副安胎藥的藥渣，奴婢留了個心眼兒，給收起來了，還請陛下尋太醫來驗一驗這藥渣。”
蕭燁沈默著沒說話，但元盛卻知道他的意思，揮手叫人去請了劉院首。
劉院首是太醫院的一把手，醫術是太醫院最高明的，專門負責陛下的身體。其餘人，若是無陛下吩咐，就連太後，也是使喚不動的。
劉院首在來的路上就已經知道了自己要做什麽，行過禮後就去檢查倩雲拿出來的那包藥渣。
他一點一點的分辨著藥渣，或嗅或嘗。
不到一刻鐘，就有了結果：“啟稟陛下，臣在這副安胎藥中，發現多了一味莪術。”
在場之人皆不通藥理，劉院首也沒等著蕭燁問，便道：“莪術單獨加在這副藥裏，起不到任何作用，但若是和天花粉一起使用，就會使人見紅乃至小產。”
常見的能令有孕婦人小產的藥物是麝香，夾竹桃，藏紅花等陰寒之物。而這兩樣藥材合在一起使用能使人血崩流產，是一個極為冷門的法子，太醫院少有人知道，不巧的是，他就是其中一個。
他來之前問過張院判皇後身體的一些情況，就皇後的身體，氣血衰敗，倘若真的服用了這兩樣害人的東西，那麽皇後會血崩而亡，他就一點都不意外。
劉院首話落，倩雲立即反應過來，道：“陛下，娘娘那晚除了喝了安胎藥外，就只喝了宴會上的果子露。”
宴會上少不了有人敬酒，有些皇室王妃公主輩分高，她們敬酒皇後不能不喝，但皇後有孕，自是不會飲酒，所以喝的是特意為皇後單獨準備的果子露。
而負責宴會上一切事宜的，是柳貴妃和周賢妃！
就在倩雲剛說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們二人身上，就連蕭燁也不例外。
他眼神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下令：“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