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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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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安迷修楞了楞,道:“你是說先知耶利米?”

他是《聖經》中預言了猶大王國滅亡,聖城耶路撒冷終將因人們的罪孽而淪陷的先知。安迷修能將《聖經》背的滾瓜爛熟,當然不會不知道他。

雷獅道:“耶和華說:我未將你造在腹中,我已曉得你;你未出生,我已分別你為聖;我已派你作列國的先知。*

耶利米說:主耶和華啊,我不知怎樣說,因為我還年幼。*

耶和華便道:你不要說:‘我還年幼’,我差遣你到誰那裏去,你都要去;我吩咐你說什麽話,你都要說。*”

“你不要懼怕他們,因為我與你同在,要拯救你。*”安迷修接著雷獅的話道。

雷獅笑了笑,“神說:我與你同在。哈。”

安迷修皺起眉:“為什麽提起這個?”

“還沒明白嗎。”雷獅按著護欄站了起來,只有腳下幾寸地方得以支撐,安迷修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急忙道:“小心!”

雷獅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噙著似諷非諷的笑:“你們的罪孽,使這些事轉離你們;你們的罪惡使你們不能得福。*

耶路撒冷啊,誰可憐你呢?誰為你悲傷呢?誰轉身問你的安呢?*

你棄絕了我,轉身退後,因此我伸手攻擊你、毀壞你,我後悔,甚不耐煩。*”

安迷修怔了怔,獵獵寒風中傳來雷獅聽不出情緒的,最後一句:“那之後,世人聽到了耶利米的哀歌,預言中的審判如期而至。不敬和褻瀆神靈的罪惡之人,永遠的,被從神的國度驅趕消滅了。”

星河倒映在那雙幽紫色的眼中,如同倒映在雷獅背後廣闊無邊的海洋之上,安迷修一瞬生出了說不出的滋味,他明白了雷獅的意思。

神審判了背棄忤逆自己的人類,降下災禍和天罰,這個世界,便是“神”眼中罪不可恕的“猶大王國”。所有的人都將迎來毀滅,無一例外。

但安迷修卻不這麽認為,他直視著雷獅,搖頭道:“也許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們都是有罪的人,因此遭到神的遺棄。可你忘了一點。”

雷獅頓了頓,饒有興味道:“哦?”

“你忘了,故事裏的耶利米。”

哪怕身處黑暗,經受背叛和折磨,嘲笑與辱罵,仍背負信仰,堅定不移地直面不公的待遇,為拯救人們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先知。

而在先知的身份之下,他仍是一個普通的人。

安迷修堅定道:“我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這樣心懷希望的人存在。”

雷獅怔了怔,繼而大笑起來,那張揚的笑聲被風侵蝕,又變得模糊暧昧。他躍下護欄,兩手插在口袋裏,用緩慢而拉長語調的嗓音,低柔道:“那我只好祝願他們,不要步上和耶利米同樣的結局了。”

安迷修張了張嘴,脫口而出道:“你憎恨這個世界嗎?”

雷獅聳聳肩,“這裏——”他指了指腳下,風輕雲淡道:“不過是艘將要沈沒的船。故事中還有諾亞方舟,而現實的人無處可逃。憎恨?那沒有意義。我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安迷修問:“那你期望的,是怎樣的世界?”

雷獅歪了歪頭,目光落在安迷修的眼中,微笑道:“在你我約定實現的那一天,你會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樣的世界。”

極光在遠處逐漸消融,終在黎明將來的時刻煙消雲散。

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候,整艘船除了輪機室外,所有地方都陷入了寂靜,蒼白的瞭望燈穿透海面上的濃霧,巨大的輪船變成了一葉孤獨的扁舟,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上隨浪奔走,稍有不慎就會被洶湧的浪潮吞沒。

尤金睡得很不好。

因白天的遭遇,他做了噩夢,油光水滑的臉上不斷冒著冷汗,臉色白如錫紙。

漆黑的房間裏,天花板上的燈飾輕輕地晃動著。後半夜起了浪,船行進的並不平穩,到了後來,連束好的窗簾都被晃散,露出了一線舷窗。

床頭的暗燈不知何時悄悄亮了,卻是幽幽的慘藍,如同兩點鬼火,無聲地在黑暗裏燃燒。

突然,尤金發出一聲沈悶的嗚咽,好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喉嚨,粗壯的四肢在床上不住掙紮,“砰”地一聲帶倒了床頭的裝飾花瓶。

花瓶碎了一地,裏面的百合跌出,柔嫩的花瓣楚楚可憐地顫抖著。

床頭的光將雪白的花染成了幽藍,緊接著,一只手從黑暗中伸出,溫柔地撿起了花朵。

“啊……哧……呼哧……唔!!”

人類瀕死時急促的喘息被隔音效果良好的墻壁鎖在了屋內,尤金瞠目瞪著頭頂,充血發紫的眼中,映出了大片大片黑灰的陰影。

是影子,影子!!

“救——”垂死掙紮的呼救被一只手堵住,一切戛然而止。

碎裂的花瓶如同時光倒流,被光暈籠罩著修覆成了完好無損的模樣,有誰將百合重新插回瓶中,幽藍的光芒消散,屋中靜默了一會,響起了一聲疑惑的低語。

“咦,不是他。”

——那是誰?

“真是狡猾的家夥……難怪前面的人都失敗了。”

——所以,這是殺錯人了?那我們怎麽辦?話說,你做任務前都不知道確認一下對方長相嗎?

“好了,別抱怨了。我有確認他的長相好吧!”

——你確定?

“我確定,但我是個臉盲,天又這麽黑,不怪我。”

——臉能認錯,年齡也能?目標不是個少年嗎,你可真是個天才。

那聲音不耐煩道:“說的好像你沒認錯一樣,別馬後炮了。先處理現場走人。”

言罷,自言自語的聲音戛然而止,房間裏再度陷入寂靜。

一切好像沒有任何改變,除了躺在床上的人已是一具屍體。

沒過多久,陽光終於破除黑暗,慢吞吞的爬上了天空。

雖然有雷獅用術法護持,安迷修還是因吹了太久冷風有點感冒。第二天上午就迷迷糊糊的縮在沙發上昏睡不醒。

雷獅拎著人丟到床上,命令他起來喝藥,安迷修的眼睛紅成了兔子,乖乖服從命令,喝完藥倒頭就繼續昏迷了,雷獅看了眼時間,想去趟餐廳。

剛打開門,他就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整個走廊裏都彌漫著神經質的緊張氣息,侍應生們匆匆來去,不少人臉上都帶著壓抑的惶恐。

雷獅挑起眉,攔下一人來問:“發生什麽事了?”

那位女性侍應生年齡不大,被嚇了一跳,瞪大眼睛楞了楞,才小聲道:“有、有乘客死在了房間裏。”

雷獅瞇了瞇眼,沒怎麽意外的樣子,“誰死了?”

“F2,364房間的客人……據說他昨天換了房間,今天,今天早上被發現死在床上。”

F2364,正是雷獅他們原本的房間,目前則是……尤金在住。

雷獅問:“知道死亡原因嗎?”

“我我不知道,抱歉!”女侍應生都快嚇哭了,在這種封閉的船艙環境裏,任何死亡都會造成一定程度的恐慌,她勉強維持著職業素養,對雷獅道:“為了保障您的安全,建議您暫時不要離開房間,護衛們還在調查……”

雷獅點點頭,放過了侍應生,站在原地沈吟片刻,轉身回房了。

不到一個小時,門鈴聲如期響起。

雷獅走出來帶上門,對守在門口全副武裝的兩個隨船護衛道:“這是什麽意思?”

兩位護衛都是神侍,一高一矮,神色十分嚴肅。高個的那個客氣道:“昨晚有乘客不幸遇害,目前整艘船都進入了戒嚴狀態,我們正在奉命逐個調查,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還請多多配合。”

不幸遇害?雷獅內心冷笑一聲,面上則適時的露出詫異,點頭道:“我明白了。”

另一位矮個子的神侍對照了一下乘客資料表,問:“請問您的同伴呢?”

“他感冒了,吃了藥正在睡覺。”雷獅淡淡地陳述,沒有半點叫人出來的意思。

兩個神侍面面相覷,又看了眼PAD上標明的身份,默契地同時當作無事發生。

雖然死者尤金身份高貴,可這艘船上哪一個人不高貴呢?沒人願意為了一個死人得罪活人。

在這個時代,很多事情的道理就是這麽簡單。所謂的規則,也不過是弱者尋求庇護的方法,對擁有力量的人毫無作用。

高個護衛清了清嗓子,例行公事道:“那麽,請問您今日淩晨三點左右在……”

問話結束的很快,即使雷獅臨時調換房間的行為有可疑之處,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已經足夠消除他的嫌疑。

兩人離開後,雷獅隱去身形,去了一趟尤金的房間。這裏果然已經變成了案發現場,數名隨船護衛凝重地檢測著現場能量波動,儀器上跳出的數據卻混亂的沒有半點用處。

雷獅若有所思的看了一會,才悄無聲息地離開。

安迷修頭昏腦脹的睡了大半天,等到下午終於好受了些,揉著肚子爬起來找吃的。

房間裏回蕩著輕柔的卡農鋼琴曲,雷獅翹起二郎腿坐在窗前看書,手邊放著一杯紅酒和一疊華夫餅。

他總有種奇妙的氣質,仿佛無論吃的是什麽,身處何方,都有一種貴族般的從容精致。

這點在安迷修眼睜睜看著他細嚼慢咽著麻辣烤串時候就深有體會,不由得又好奇起雷獅的出身。難道精靈們也有階級地位的分別嗎?

“餓了就過來吃,肚子一直叫,很吵啊。”雷獅頭也不回的說道。

安迷修咳嗽了一聲,挪到軟榻旁左看右看,沒有落座之處,只好取了沙發上的大抱枕搬來,坐在上面拿過華夫餅咬了一口。

窗外是逐漸明顯的冰川風光,陽光照耀著遠處漂浮在海平線上的雪白山峰,折射出了一層泛著金的淡淡光暈。

安迷修吃飽了華夫餅,才想起來問:“早上是發生什麽了嗎?好像聽到了有人按門鈴。”

“沒什麽。”雷獅抿了口酒,波瀾不驚道:“有人丟了東西而已。”

安迷修點點頭,神色仍是困倦,趴在一旁看了會風景,不知不覺就隨著鋼琴音又睡了過去。

身旁傳來規律的呼吸音,安靜了一會,雷獅垂眸瞥了安迷修一眼。

陽光打在少年棕色的發絲上,透出近乎金輝的光,卷長的睫毛蓋住了那雙總是盈滿了生機的眼睛,卻不妨礙他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勃勃的生氣。

比起才從醫療院出來時的骨瘦如柴,他的氣色好了許多,終年不見光的蒼白肌膚染上了一層淺淺的蜜,神色也多了幾分明顯的開朗熱情,仿佛沒有什麽東西能夠擊潰他堅韌的靈魂。

絕癥不能,雷獅不能,再如何殘酷的世界和命運都不能。

“……”雷獅收回視線,低頭盯著書頁,卻無法看進一個字。

對尤金死亡的調查持續了半天就匆匆結束,船長勉強給了個也許是過敏致死的結論,具體還需等靠岸後管理局登船接手再確認。

又是過敏。雷獅看著電視屏幕上船長發的內部公告,勾起了一抹譏嘲。

誰都清楚他的死因絕不簡單,卻沒人在意,在意的人則更擔心的是自己的安全。

一場謀殺被輕描淡寫的揭過,恐怕連尤金自己也想不到,這趟行程,竟是他最後的旅程。

次日,船只平穩地駛進了第二區港口內,提前接到通知的管理局警備隊早早守在了船外,等船停穩,便立刻登船沖向了案發現場。

大部分人員都被留下再次盤查,而餘下的一小部分特殊人員——比如雷獅這樣的協會高級調查員,則只是走登記過場,就被放行下了船。

安迷修驚訝道:“這是丟了什麽重要東西啊,這麽大陣仗找?”

雷獅笑了一聲,“可能是和命一樣重要的吧。”說完,按著安迷修的腦袋催他快走。

離開港口後,兩人打車到了市區內部。

格陵蘭內少有高樓大廈,大多是低層建築,同心圓一樣圍繞著中心建築鋪開。

一條主幹道貫穿內外,從港口直通中心管理局區域,而這裏曾經是紫堂家的私人領地。

“在前面停下。”雷獅開口吩咐,幾分鐘後,車停在了一條商業街入口。

商業街明顯是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遠遠就能看到一片播放著各種廣告的大型熒幕,樓宇間人群攢動,比之第三區的井井有條,更顯繁華和熱鬧。

商業街另一邊,則是一棟占地面積足有兩個球場那麽大,形似古羅馬鬥獸場的建築物。

安迷修跟著雷獅下車,一下就被街對面迥異他處的建築物震撼到了。

“那是什麽地方?”

雷獅漫不經心地回道:“鬥獸場。”

“鬥獸場?是我理解的那個?”

“沒錯。”

安迷修一臉驚愕,“他們……鬥的是什麽啊?”

“據說前幾年表面上還是‘正規合法’的競技場,這幾年嘛……”雷獅歪頭一笑,“我就不清楚了。”

言罷,也不管安迷修在想什麽,推著人走進了一家店中。

“服務員。”

“您好,有什麽能為您服務的?”

雷獅擡起下巴指了指安迷修,“給他挑幾件衣服。”

許是不知冷暖的精靈終於意識到了安迷修還是個脆弱的人類,知道在常年零下的地方,給他換身保暖的裝扮了。

安迷修心中一暖,不好意思地對雷獅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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