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9章 太平村4 這世上有人比你更值得新生。……

關燈
第4章 太平村4 這世上有人比你更值得新生。……

漫天的嘶嚎聲遍起, 陣中眾僵面龐變得扭曲。

李秀色察覺持劍的手變得滾燙,身子也不禁跟著微微顫抖起來,她當即閉上眼, 於心中念道:“閉目冥心, 心止神思, 神功天成, 真氣渾喉。”

這是昔時於白牙谷為了過河時顏元今教的內功心法, 直至今日小娘子仍銘記於心, 丹田發力後, 整個人倒還真比之前穩住了許多。

再睜開眼, 李秀色倒是嚇了一跳, 只見此刻那些村民的面目已然極致猙獰,眼球爆裂出血絲, 像是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隨後伴隨著黏膩的聲響, 自他們的耳、鼻、唇中正一點點擠壓出黑漆漆、泛著油光的物什, 如同肉球一般, “砰”然掉至地面。

原本的“人身”迅速倒塌, 面容也疾速潰爛, 而掉落在地面的肉球,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而後慢慢伸展開來, 一點一點掙紮變大, 宛如怪蟲。

李秀色胃中一陣陣泛著惡心, 顧雋更是震驚不已:“這、這究竟是……”

昔日“不信神佛”之心被摧毀得慘不忍睹,好不容易接受了這世上有僵,可瞧見這般詭異惡心的場面, 還是一時沖擊過大,腳下虛晃了兩下,連忙閉上雙眼,不再去看。

李新生是掙紮最久的那個,他眼看自己的妻女也都原地“死去”,頓時咆哮一聲,惡狠狠道:“我今夜並未傷及你們,你們為何非要至我於死地?!”

李秀色聞言氣道:“並未傷及我們,可你們卻已經傷了無數無辜的人,你說憑什麽要至你於死地?”

“那又如何!”李新生僵氣最盛,此刻便也頑抗最久,他雙眼猩紅著道:“我不過是想做人罷了……我想成人,做成了人,得以活在這世上,活在陽光底下,這又有什麽錯?!”

“做人便要先屠了整個太平村?你不配為人!”

“你住口!”李新生眼神狠戾,似乎要朝李秀色這邊抓來,銀絲緊繃讓小娘子腳下有一瞬間不穩,廣陵王世子見狀,手上忽用了幾分力,銅錢自今今劍過銀絲猛撞上他心口,李新生頓時痛叫一聲,撲通一聲半跪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痛極而青筋密布的手:“我只有這個辦法……難道曾為僵,便一輩子見不得光嗎?!”

顏元今聞言,眉頭忽而輕輕揚了下,眼神卻稍稍黯了一下,不知在想什麽。

忽聽李秀色罵道:“我呸!”

“莫要拿所有都與你相提並論,若你從未害人,想要做人經道家超度輪回便是,曾為僵身又如何?那有什麽大不了的,只要你堂堂正正,莫說是僵,就是妖、魔、鬼、怪,也都經受得起這世間最堂堂正正的光!”

顏元今眼皮子動了動,眼神又擡起來,朝這小娘子望過去。

喬吟這會兒也笑起來:“李妹妹所言極是,李新生,你們這般害人所得,還真以為自己便能安心成人了?更何況,你自己心裏應當明白,你取代的,究竟是什麽人?”

李新生驟然朝她看去。

“我游歷至此,早來一月,早已暗中查清。”喬娘子緩緩道:“李新生,蟄僵於西邊那座無人問津的荒山之中生化,久而久之,變成了一個僵屍窩,你原本並沒有那麽渴望成人,只知自身不能見光,常年於山中補食野物鮮血為食,直至山崩之災,野物便少,才起了下山之心。太平村,便是離那山最近的村。”

“你倒也聰明,不敢見人,以草葉包裹全身,偷雞摸狗,逐漸度日。直到有一天,被一村民發現,你從未吃過人,本欲下手,卻不想那人見你包裹全身,未認出你,只以為是乞丐野人,覺你可憐,同情於你,不僅未去抓你,還主動將院中活雞送你,叫你帶回去吃,是也不是?”

李新生雙手顫抖,怒道:“你如何知道?”

“怪只怪那個人身份特殊,因為習慣,還一向喜歡寫下日志,”喬吟說著,將懷中冊子朝外一拋,李秀色擡頭一看,隱約看見封面上夾雜‘李、村’二字。

“這太平村村長根本不叫李新生,而是喚做李屬,李屬素來心善,此後你時常再去,他都樂意相助,也在日志中將此事一一記錄。他本以為是相助於你,沒想到卻被你恩將仇報。”

那日志落在了一旁不在陣中的陳皮手裏,李秀色望了一眼,好奇道:“喬姐姐是何處尋來的此物?”

“這還要感謝邱二嬸。”喬吟道:“早說過那李屬是個善人,他關切照顧每一位村民,邱二嬸獨子死後發瘋便被休妻,婆家怕被指點也已搬走,她便整日在村中游蕩乞討,人人避之不及,唯有李屬照顧與她,常讓妻子贈她餅吃,奈何邱二嬸是個瘋的,見李屬愛寫日志整日帶著,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偷了過來,還說這是她唯一的兒子,整日藏在懷中。我發現後,也是用了幾份點心,才將此物從邱二嬸處換了過來。”

喬吟說完,又看向李新生:“我猜,應當就是李屬與你的接觸,才導致你對做人產生了好奇?他日志上曾寫,總覺近日家中夜間似總有人在窗外暗中偷看一般,也曾聽到幾分動靜,追出去後卻沒有人影,還以為自己是因疲憊產生的錯覺。我想那不是錯覺,而是你,對吧?”

李新生雙手顫抖,低頭不言。

喬吟道:“此心一起,再難消滅。蟄僵本就有所之能,此人的出現,不過是激發出你沈積已久從未發現的欲念罷了,再然後,便是你連同你那僵屍窩中的其餘,殺村屠人,你鉆入了那個相助於你的人身體,而他們則是挑選出自己滿意的身體,與你一起享受做人。”

“李新生,你妄想做人,可你連做人最基本的知恩圖報都不懂,親手殺害自己的恩人全家,沒有半分善惡觀念,你憑什麽好意思做人?”

卻聽李新生忽然吼道:“夠了!”

“你說的好……可是,那又如何?!我確實是一點一點從他的嘴裏,鉆進了他的身體,那又如何?”

聽到他這麽說,李秀色和顧雋想像出當時場面,又是一陣惡心。

李新生忽然大笑:“我只要做人!我做了人,便不用再喝雞血、吃野獸,夜間出行,鬼祟一般,我也可以如他們一樣,白日青天,自由自在!他善不善又如何,他又何曾助我?沒有他我照樣可以捉了雞去,是我放過了他,沒有第一時間便殺了他,我有那麽多更好的做人選擇,他這般普通,能被我選擇,當是我給他的恩!”

這般不分是非的狂妄言語,當真是無心無情才能說得出來。

卻見李新生看著喬吟,忽然垂下唇角:“不過這位娘子方才的話,還是有些不對。”

喬吟瞇起眼睛看他。

“你可知那邱二嬸為什麽會徹底瘋了?因她的兒子一歲時病死了,是嗎?”李新生又冷笑起來,說道:“其實他兒子不是病死,而是被我殺了。”

“你——”

“這個女人本就是個腦子不清醒的,多少年沒有人踏足過此山了,她卻帶著那小兒靠近,還在山上撒了泡尿,驚擾了我,我發現此物對我族類有害,能讓我顯出僵氣,便趁著太陽下山,他們也下山的時候她不註意,在她背後悄悄咬死了,小孩子的脖子,都不需要顯出牙印,輕輕一碰,便折了。”

眾人登時一怔。

“那日之後我便曉得,除了一歲小兒的童尿,倒再沒有旁的東西可以叫我們露形,於是我才放心下了山區,夜間偷食,順便踩點。”李新生說著,神色忽而變得陰鷙起來,他咯咯一笑道:“想錯了吧?美娘子,我並非是遇見這李屬後才想要成人,打從一開始,我便已然想好,要下山慢慢的,將他們都殺了,才好做我的人。”

夜間生寒,而此刻眼前這具僵更叫人覺得心間淒寒,惡僵便是惡僵,原來自打化生起,他便已然是惡的!

李秀色作嘔至極:“李新生!”

她眼下只覺得跟這個畜生同姓都是折辱,冷靜了下方才繼道:“先前我還誇你這名字取得好,你改此名,莫非是想要新生為人的意思?”

李新生看向她。

“可你根本不配!”小娘子聲音驟然拔高,痛罵道:“你永遠不知人為何為人、生為何而生。這世上有人比你懂,也比你更值得擁有什麽才是新生!而你,永遠不配——”

“住口!”

李新生的面孔於剎那間爆發出劇烈的恨意,雙眼紅得幾欲蹦出血來,衛祁在見狀加大念咒力道,五陽陣圈行游走,響徹天際的嘶吼聲中,聽得“砰!砰!”幾聲,他的身軀竟好似炸裂一般漸出鮮血,黑漆漆的肉團伴隨粘液自口中滑出脫落,墜入地面。

那肉團越變越大,逐漸成為“人形”,卻未見表皮。

顧雋交出符咒,由喬吟銀針根根刺下,紮入肉僵身軀,蟄僵伏地原地抽搐幾下,便都再沒了聲息。

*

塵埃落定。

朝陽漸起,這一荒僻小村上方彌漫起一層淡淡的霧,而村中只剩下了具具屍體。

遠處忽而傳來一聲驚叫:“小兒、小兒!我小兒呢?!”

眾人齊齊轉身,瞧見了一瘋娘子跑來,她踩過具具屍首,上前便一把抓住了喬吟袖子:“美娘子,小兒要吃飯了!你可有吃的?”

喬吟一楞,摸摸身上,發覺原先的點心已經送光,正要說話,一旁伸出只小手來,李秀色的腦袋也跟著“唰”一下湊上來:“邱二嬸,我這有好多點心,你拿給小兒吃吧!”

瞧著她手中捧著的點心,還好好用極其精致的上乘布料包裹著,隔著布都能聞見淡淡甜香。

邱二嬸一把奪了過來,大口大口吃起來。

廣陵王世子遠遠瞧著,忽然皺了下眉,對著身旁小廝道:“你瞧著是不是有點眼熟?”

“是啊主子!”陳皮認真說道:“瞧著怎麽這麽像您的點心呢?那布料也像咱們廣陵王府的布。”

他這主子嘴挑得很,要吃的點心可都是一路從胤都帶出來的。不過說是給主子備下的,這一路上他可都親眼瞧見被主子餵給了那小娘子大半。

小廝一邊疑惑,一邊順眼瞧了下後方屋內,一下便瞧見屋內桌上那個雕花食盒此刻正大開著,裏頭空空如也。

“……”壞了,這是被李娘子偷了。

還沒叫出聲,就被自家主子賞了個暴栗:“連個東西都看不好。”

僵屍已收,接下來便是要將太平村的村民們好好安葬下去,收拾殘餘,衛祁在給自己留了三日時間。顧雋與李秀色自告奮勇決定留下來幫衛祁在的忙,喬吟與廣陵王世子倒只是在旁抱臂看著,喬娘子約莫是看不慣某個掌門,不想再插手,至於後者,那是壓根就沒有過要做善人的意思。

喬吟本要將邱二嬸帶去鎮上,給她些錢,還要替她尋個醫生看病,可這瘋娘子不僅不情願,知道這美娘子要帶她走後,還看見她便要打。

喬吟沒法,只得去尋了另一遠處村莊,好在那村的村長不僅是個善人,還曾學過醫,而在收下顧雋主動贈與的安置銀兩後,不僅願意收留此瘋娘子,還答應日後幫她治病。

她有了安頓去處,幾人便也放下心來。

直到要離開此地,李秀色還是有些困惑,忍不住問喬吟道:“這滿村的人都屠了,那蟄僵,為何偏偏沒殺邱二嬸啊?”

喬吟也想不通,她搖了搖頭,看著一旁手舞足蹈的瘋娘子,說道:“或許只因為她是個瘋的?”

此為未解之謎,可已經不重要了。

*

馬車離開太平村時,邱二嬸並未來相送,待越走越遠,林中的樹後才跑出一個身影來,披頭散發,瘋瘋癲癲,她遠遠瞧著最後一匹馬上的那個藍衣郎君。

那是衛祁在,他馬上系著幾個巨大包裹,包裹外頭已銀絲纏縛,而包裹裏頭,裝著貼了符的縮骨肉僵。

邱二嬸茫然地盯著那包裹,想起裏頭的“肉球”,她似乎見過。

“肉娃娃,死娃娃,上了藥……嘿,活娃娃!”

那是兩年前的夜晚,她背著孩子路過一座山,聞見草藥的香氣。

別人不敢進的山,她敢進。

看見了一個躺在地上的肉娃娃,好像將將出生,沒有皮一般,長得惡心,奄奄一息。

她感到害怕,可是這個娃娃小得如同她的小兒一般。

她用新摘的草藥,小心為他抹上傷口。

旁人丟棄的“娃娃”,她不敢撿回家,她還有自己的小兒要養。於是抹完藥,便匆匆下山去了,沒瞧見那個肉球翻身筆直坐了起來,一蹦一蹦,藏在山中,黑暗之處,靜靜註視,目送著她。

如今她已經瘋了,什麽事情都不再記得。

也沒再見過那個娃娃。

邱二嬸神情呆滯地看了一會兒,直到車馬遠去,才將目光落至一旁的石頭之上,忽而嘿嘿一笑,瘋癲又憐愛地摸了上去:

“小兒小兒,我們回家……”

-----------------------

作者有話說:小故事,有bug的話日後會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