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他還是懶洋洋扶著下巴,如同自己沒有手似的。

關燈
第48章  他還是懶洋洋扶著下巴,如同自己沒有手似的。

“都在這裏了。”

屋內, 燭火搖曳。幾人在桌邊規規矩矩站著,神色中都帶有或多或少的惶恐,時不時偷偷朝上座的錦衣小郎君描去一眼。為首的尤老自櫃中翻出幾摞用紅色麻布遮蓋的包裹, 恭敬地從中沖抱出一摞遞了上去。

小郎君方要擡手, 在他身側站著的小娘子卻忽上前一步,伸出手來率先搶了過去。

李秀色抱住那包裹, 沒急著打開,而是又立馬回轉身遞給顏元今,笑瞇瞇道:“殿下, 請。”

幾人在後見狀, 都不禁暗中唏噓, 果真是位世子, 處事派頭極大, 接個東西都得在下人手裏過一遭。又想, 原來這小娘子竟是他的婢女,難怪兩人會在一處。

月氏素來不問世事,並沒聽說過這位廣陵王世子, 但聽這小娘子說他“無惡不作”, 似乎並不盡然,至少對待下人還算寬厚, 這小娘子面含胎記, 是一忌諱, 他也能貼身帶著,可見這人也並非能壞到哪去。

廣陵王世子並不知自己在他人心中形象有所升華, 只擡眼睨了李秀色一記, 這才慢悠悠接了過去,放置桌上。

拆開遮布包裹, 其中果真是數本疊在一處的籍冊。最上頭那本還是嶄新,看樣子不過記錄了幾頁。往下去每一本都有不同程度的破舊,較下方的幾本更已然殘敗不堪,書脊脫落,被人用極細的麻繩縫補。

尤老道:“世子,您為何要看這個?”

顏元今未答,只隨意翻開一本,見上頭一行行密密麻麻記錄著月氏各家各戶各人員的姓名介紹及畫像,雖如先前車夫所說,族中在外皆取百家之姓,眼花繚亂,但冊上記錄的卻皆是原本月姓。

身死者基本被一道紅線劃去,並寫上某某年某時按族規葬於某潭。也有些是被黑線劃去,並附明葬法特殊。

李秀色也湊過去看,隨意瞥見一例,見旁邊寫道:“月小女,年十五,父母雙亡行乞為生,衛和十四年臘月初三日,入祭僵屍坑,破例不予水葬。”

下頭附上一張小娘子的畫像,‘小女小女”,果真人如其名,嬌小可愛,卻在小小年紀,死於非命。

寥寥數字,卻這般刺眼,李秀色只讀了幾例,便再也看不下去。

顏元今則是淡淡掃了過去,沈吟道:“如今已是衛和三十六年,若計算上百年前,我要找的那人,應當是……”

他說著,忽而合上手中那冊,朝櫃中其餘幾摞看了看,道:“拿朔和年間的過來。”

尤老點頭誠實,忙挑出最裏的兩摞,叫身旁年輕男子抱了過來,一面問道:“世子殿下,您這是要尋誰的訊息?”

顏元今也不賣關子,頭也不擡地問道:“青山顧氏,可曾聽過?”

“顧氏?”尤老思忖一番,搖了搖頭:“未曾。”

又轉身看向身側:“你們聽過麽?”

幾位男子也一臉茫然,他們皆不常出村,並不太關心外界之況。

反倒是那黃衣小娘子脆聲道:“可是離開主街最近、宅子最大的那家?”

“辛柔,你聽說過?”

尤老等人倒也不甚奇怪,月氏辛家乃族中最富足的一支,家中開了織布紡,常要外出談些生意。辛柔也因自幼長相超群,聰慧機敏,深受族人喜歡,她常在身為族長的尤老身邊幫忙處理些事宜,尤老便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知曉她素來歡喜外出,不似他人般閉塞,能曉得許多事也在情理之中。

“自然。”只見辛柔揪了揪黃裙邊,偷瞄了廣陵王世子一眼,嬌聲道:“我知道那家,屬青山鎮上頂頂有錢的,還有人在都城裏當大官呢。”

顏元今點頭:“不錯。”

得他肯定,辛柔的面上登時染上紅暈,忍不住再瞧了他兩眼。她原先只知曉他容貌上乘,叫人一眼便難忘懷,但性子過於目中無人,叫她丟了面子,反正世間美男子不少,她們月氏因族規也不能嫁與他人,於是當她得知自己竟被他們跟蹤時,便幹脆將他們引進了洞裏。

可眼下才曉得面前這小郎君並非凡人,竟乃是當朝的世子殿下。看樣子世子也沒怪罪於她,似是還對她的回答頗有讚許,她可是族中最漂亮也最見多識廣的人了,比他身旁的那婢女好看不知多少,他應當對她印象還是不錯的罷?

尤老道:“世子,那顧氏和我們月氏有何幹系?勞您這般興師動眾,親自前來?”

顏元今沒吱聲,而是扭頭朝李秀色方向瞥了一眼。

雖只一眼,但李秀色卻迅速讀懂了他眼神中帶著懶散的意思:你不是就愛搶我話說?本世子累了,你來講罷。

往常和陳皮出去辦事,也是陳皮在那訓話,他能少說幾句,便少說幾句,這兩天屬實說了太多廢話,竟還有些口幹舌燥起來。

廣陵王世子這麽想著,舌尖方下意識輕抵了下牙關,便聽那紫瓜在旁忽道:“尤老,你們這可有茶水,我家世子眼下有些渴了。”

“哎,有的、有的。”尤老哪敢怠慢,忙不疊喚人下去燒壺上好的霧花茶來。

李秀色又想起什麽,貼心道:“順道添些蜜餞,世子喜喝甜的。”

這一整套流利的吩咐下來倒讓顏元今動作一頓,眼神中隨即多了幾分不屑。

他心中所想及喜好她竟摸得一清二楚……

呵,這醜丫頭為了討好他真是無所不用至極。

李秀色吩咐完,這才開始一五一十轉述起顧家所發生事端,直說得尤老等人紛紛愕然,末了,她才從袖中掏出兩卷畫像,遞上前道:“這一所畫是自顧家院中挖出的那蔭屍的畫像,二畫的是自它身上尋見的銅牌,有正反兩面,您瞧瞧,可認得?”

又道:“我們查出月氏如今分為三支布於各地,便兵分三路去尋,銅牌實物在另一行的道長手中。”

“是,”尤老點頭道:“當年族中人口數量不小,為掩人耳目,不被人察覺下等族身份,便分化為了三支。不過因此地最為隱蔽,老族長便一直生活在此處,其餘兩地只需每隔半年叫領頭人來報道一次,添些籍冊上的名號及記錄。”

李秀色點頭,心道那她和這騷包還真是來對了,這麽說關鍵都存於此處了。

尤老拿過兩張畫像,看了那銅牌一眼,瞧見上頭清晰的“月”字,以及背部彎月鎖鏈圖案,訝道:“這、這果真是族牌。”

又喃喃道:“我只在上一輩族長嘴裏聽過描繪,卻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據說先祖們脫離下等族群體後,為保證安全,也不想再被此物侮辱,便將所有銅牌集中銷毀殆盡……”

李秀色忙道:“您再瞧瞧那蔭屍的,可有印象?”

尤老看了蔭屍畫像半晌,見之雖表皮完好,但總覺有些瘆人及潦草,便有些尷尬道:“這,這我倒是瞧不出……”

李秀色懨懨地“哦”了一聲,她也知方才心急了些,到底是死了上百年的甚至數百年的,這族長雖也是花甲之年,但怎麽可能會認得蔭屍原身女子。

恰在此時,茶水端了上來,盤中也上了些蜜餞糕點,李秀色見狀剛要去接,卻被一黃衣身影撞得一歪。

辛柔擠過了她的手,率先迎了過去,將茶水端起,裊裊婷婷行至顏元今身側,輕輕遞了上去,柔聲道:“世子,請用茶。”

顏元今聞聲擡頭時恰看見尚未反應過來的李秀色還神色頗有些呆滯地站在後方,眉頭稍稍一挑,心中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好笑,隨後將目光慢吞吞移到行至自己面前的辛柔身上,打量了一下她的臉,忽道:“有帕子麽?”

辛柔頓時一楞,見他問起這般私人的問題,臉頰頓時又紅了幾分,而後搖頭:“回世子,今日未戴在身上。”

顏元今唔一聲:“沒事。”

他說著,指尖輕輕一挑,便從袖中變出了一方朱紅色的巾帕,染了些獨特清冽的桃花香。

李秀色遠遠瞧見先是一楞,她認得這個,當日在王府亭中這廝扔出的同這是一模一樣,陳皮說他主子每日換張新的,看來還真未誇大。

辛柔面色則是愈發得紅了,這是要送她帕子?

她以前確實聽說過一些男女以物定情,可都是私下裏做的羞事,這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賞賜於她,是否過於奔放了?不過他既然是當今世子,定是與族中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家夥不同的。

思及此,便佯裝不懂道:“世子,您這是?”

顏元今道:“拿去。”

一旁的月氏其餘幾人全都看直了眼,尤老更是憂心忡忡,事發過於突然,這世子怎麽突然就瞧上辛柔了?雖說她確實樣貌上乘,但畢竟是族中人,是萬萬不可與外人結親的,更何況對方身份特殊,平時什麽樣的天仙國色見不到,他對辛柔定是臨時起意,絕非是動了真心……

還在想著,眼見辛柔已然點了點頭,羞澀地“嗯”了一聲,先將茶水放置在桌上,再擡手帕子,正揉著上頭頂好的布料,卻忽聽廣陵王世子輕飄飄道:“好了,把臉擋上罷。”

李秀色:“……”

尤老:?

辛柔不解道:“擋、擋什麽?”

“臉。”顏元今言簡意賅:“你的。本世子不大想看見。”

又奇道:“不然你以為我把帕子給你做什麽?”

辛柔握帕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聽懂了他話中意思,頓覺無地自容,眼眶登時紅了,怎能這般、這般羞辱人?

她聲音已然帶了些泣意:“世子為何要我……要我……是辛柔長得過於難看了麽?叫您見我心煩?”

顏元今本來倒也沒那麽煩,她一問他便有些煩了,語氣卻還算客氣:“倒也不全然。”

他慢條斯理地評價:“醜是醜了點,但比較某些人還算好一些。”

又嘖一聲:“不過也沒好多少。”

從小人人皆誇貌美的辛柔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難以置信地擡頭,又難以置信地看了眼側方那面帶胎記的婢女,心中忽而生出股荒唐之感,世子口中的“某些人”不會說的是這個醜娘子罷?他竟然拿她與她比較?!

尤老等人也全然楞了,雖有異議,卻也不敢出言。

顏元今“啊”一聲,繼續道:“還有關鍵一點。”

他道:“我還記得在某些人嘴裏,本世子是全胤都最無惡不作的那個。”

李秀色嘴角一抽,這話題怎麽便扯到她身上了?這事不都過去了,他怎麽這般小氣,還記在心裏呢?

“其實她說漏了。”廣陵王世子微微一笑:“本世子非但是無惡不作,還是最睚眥必報的那個。”

“……”

辛柔這下終於敢怒不敢言。是了,她之前設計了這世子,又怎麽求他放過自己呢?只是心中又實在忍受不了這般屈辱,轉身便哭著跑了出去,那帕子也沒握住,顫巍巍落至地上。

顏元今這才舒坦起來,拆開了面前包裹,露出其中數本一看便年代悠久的冊子,屈指敲了敲,談正事道:“既然分辨不出,便照著上頭畫像,一一比對出來罷。”

又道:“手腳快一些,我們時間有限。”

畢竟眼下已是後半夜,過了明日白天,到夜間那蔭屍便該蘇醒了。

這不是項小任務,可這世子卻吩咐得如此隨心,仿佛做多了這種事。只是眼下確實也並無他法,尤老及其餘兩名年輕男子也知事態嚴重,只得快馬加鞭,分頭翻找比對了起來。

李秀色撿起地上帕子,正想著要上前幫尤老他們忙,可還未動作,卻聽廣陵王世子看向她道:“楞著做什麽。”

“還不快給本世子奉茶?”

那茶水分明離他近在遲尺,可他還是懶洋洋扶著下巴,如同自己沒有手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