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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捧麥 太太深明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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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捧麥 太太深明大義。

溫靈再次出現在大家面前時,又恢覆了從前艷幟高張的模樣。

人們又能看到她穿著全府最艷麗的旗袍,屁股扭得似波浪。那個搖啊、晃啊,看得男人心裏像裝著一艘聚寶船,行駛在波濤洶湧的欲海,乘風破浪。

午飯間各房看她面色紅潤,食欲過人,心裏都松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在邱府,沒事就是最好的事。沈素秋希望大家都沒事。

但她很快發現了端倪。

沈素秋發現,溫靈召見那個夥夫的次數越來越多,場合也越來越不知回避。

起初還好在屋裏頭,後來轉移到了竈房前,花園裏,池塘邊.......沈素秋一連好幾次撞見她跟那夥夫交.媾纏繞,光天化日,白日宣.淫,仿佛身處無人之境。

所幸的是,那幾次都只有沈素秋自己一個人。她每次都會假裝沒看見,頭幾回還覺得驚訝,後面也麻木了,再後來不用看,光聽到那熟悉的吟.哦聲就懂了。她自會找另外一條路走。

這一天,沈素秋約她一起賞花。說是賞花,實則也是有意無意提醒她,有些事情還是不能太過張揚。就算自己不介意,萬一被其他人看到,難免起風波。尤其大太太如蕓,她最重視規訓。

溫靈嘴上說好的好的,也不知是真好還是假好。沈素秋能做的只有這些,她自認為自己已經盡到了提醒之責。

一群丫鬟抱著幾盆花走過,嘰嘰喳喳著討論些有的沒的閑話。

溫靈目光一緊,隨手抄起手裏的茶盞,朝一個丫鬟頭上砸了過去。

一旁的沈素秋一頭霧水。

“你們是不是又在罵我?!”

溫靈站起身來,折下一枝月季,當做藤條,掃到那群女孩臉上。

“你們是不是又背地裏看不起我?覺得我是個婊.子?!啊?是不是?!”

沈素秋嘆了口氣。

“別以為你們一個個裝得一副天真無知的樣子,就騙得了我!”

斥罵聲越來越尖銳。像貓被踩到尾巴一樣。

“我告訴你,只要有我在府裏一天,你們就死也不能爬我頭頂上去!就算你們真做了太太,那也是被我壓著!我排第四,你們只能排第七,你們誰也別想越過我!”

溫靈越說越亢奮,沈素秋怕她又打人,立馬讓兩個婆子把她拉了下去。等她安撫好溫靈,又找來剛剛被潑了一身滾茶的那個丫鬟,代溫靈向她道了謙,還讓人給她送去了燙傷藥。她說四姨太只是病了,病沒好全,看起來好了,其實沒好,而且病得更深了,你別記恨她。

晚飯時間沈素秋遭到了大太太如蕓的訓斥。

原因是她從下人口裏聽到潑茶一事的原委,本來也懶得管的,但聽到後面,得知沈素秋居然去找丫鬟道了歉,還給她擦了藥,她頓覺天昏地暗,萬念俱灰,做主子的居然跟丫鬟低頭,這世風真的要變了。

後來沈素秋有些明白傅如蕓為什麽反應這麽大,她是晚清勳貴,小時候還進過宮。聽說她娘家曾是湖廣區域某位重臣。可惜家道中落,朝廷千金也委身商賈人家,但骨子裏的戒律分明、尊卑嚴謹早已像裹腳布一般,黏進了骨肉裏。

傅如蕓認為,即便王朝堙滅,新世界交替。可君是君臣是臣的道理還是不會變。君之下是臣,臣之下是民,民之下是賤民。沈素秋是民,她怎麽可以跟一個賤民道歉?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是對自己身份的大不敬。她變得有些緊張多疑,跟親女兒婉凝一起睡覺時,也難免問她:咱們家是不是真的要完了?你上的洋學裏,有沒有告訴你,人對豬玀和螻蟻低頭?

婉凝每每聽見這種問題,就覺得她這位母親愚昧而蠢鈍。一方面,她凈重傅如蕓的高華氣度,那是真正世家大族多年淬煉出的精華,一方面,她又覺得這個女人不可理喻,都什麽年代了,三五歲的娃娃都知道人人平等了,人和人都平等了,什麽豬玀什麽螻蟻,太侮辱人,侮辱到自己都不像個人。

她把這事賭氣似的講給素秋和雪樵聽。三人坐在院子裏,一起理著一堆彩線。

邱婉凝視針黹女工為大敵,從不屑與之為伍。她也只有在和三房和六房面前有幾分乖女兒家模樣,她覺得她們擺弄針線的樣子很美。

“雪樵,你自己說,我母親是不是個老糊塗?”

鐘雪樵輕輕一笑,放下納到一半的鞋底,說:“你受過教學,六歲不到就上了學堂,一直讀到二十歲。哪個人家的姑娘有你讀的書多?即便是王府、劉府、楊府家的小姐,都沒你這般好命,你是小姐堆裏頂厲害的人。”

邱婉凝聽得盡興,沈素秋卻不以為然,她知道雪樵後面一定有一個“但是”——

“但是,”鐘雪樵說,“你讀過那麽多書,明白那麽多新奇的道理、想法、觀念,先不談它們是對是錯,可你讀它們的意義是什麽?你是學成了,於是反過來頭來看自己的母親糊塗,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未來的女兒,或是往後五十年接受過教學的女子再看五十年前的你,一樣覺得你糊塗?迂腐?

有太多女孩這樣了,接受了女子新學,就開始試圖跟其他女人劃清界限,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鶴立雞群,其他人都是一群封建餘孽。唯丈夫是尊是蠢,生兒子也是蠢,相夫教子是蠢,賢妻良母更是蠢上t加蠢。可是這有什麽好指責的呢?你大可以追你的新女□□業,我也可以圍著我的三分廚房打轉。你們該做的是如何解決問題,而不是指責存在這些問題的女人。如果不能解決,那還不如不說,你說對不對?”

邱婉凝整個人都震驚了,她從來沒意識到這一層,更沒想到一個常年深居簡出、隱世而居的富貴太太會說出這樣富有哲理的話。

她將自己的心理剖解得一清二楚,她想裝都裝不了。邱婉凝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年就是越來越鄙視府裏的女人了,尤其是留洋歸來後。可今天,她重新找到從小仰視母親的感覺,她仰視鐘雪樵,如同仰視年輕時的傅如蕓。她覺得這些女人並非只是獨獨圍著丈夫打轉的朽木,相反她們的光華,蘊藏在更深層次的針腳細密處。她們只是被困住,不是沒腦子,邱婉凝開始學會反思。

從那以後,她更加頻繁地來往於邱府和她那群同學之間。邀請同學上門談話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她們像是在籌劃著什麽,沈素秋聽不懂,她只上過兩年女校,不及婉凝慧根早種,更不及雪樵冰雪聰明,她覺得自己樣樣不如人。

“哥幾個睡了的沒睡的都趕緊起來,管家爺子有話吩咐。”

這天晌午過後,周鐵生在草堆裏瞇覺,一把被毛五推醒。

入了夏了,草堆成了火窟,早兩個月周鐵生還貪戀它的溫暖,現在就有點厭煩它過於地溫暖了。

一群老少爺們嘟嘟囔囔地頂著滿臉不耐煩起身站好,看著管家爺身後一溜兒丫頭們舉著著紅漆托盤,每個盤子中央都擺著一雙新布鞋。

“太太們感念前段日子龍王節各位的辛苦賣力,特意每人賞賜布鞋一雙,綠豆糕兩塊。傳言綠豆解暑,如今入夏在即,希望各位爺們穿了新鞋、吃了甜糕兒,繼續給邱府專心做活!”

大家夥“呦”地一聲起哄,先前的不耐煩一掃而空,眾人按照規矩,一個個排好領鞋領糕,周鐵生一早想好,自己的那份綠豆糕給毛五,他只留一雙鞋。

“周相,你過來。”

管家爺單獨把他叫了出去,特意避開下人房裏的其他人。

“把東西收好,誰也別顯露,聽到沒?!”

他語氣近乎脅迫,快速地將一包東西塞到男人手裏,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鐵生打開紙包,見裏頭盤著四五個彩雞蛋。像是剛煮好,還有些溫溫的。

他又覺得天不熱了。

“東西送到了嗎?”

沈素秋候在廊房一扇雕花窗外,陽光透過窗格子照過來,在她臉上切割出無數小光斑。

“回稟六太太,東西都送到了。”

管家爺彎腰勾背,他年歲太大了,比毛五還老,說話的聲音像是樹枝刮過鐵皮墻。

見沈素秋不吱聲,他還沒有離去的意思,繼續道:“先前太太掌刑他五十戒尺,當中我也沒少參與。太太不記恨我,還讓我送東西,這........?”

“你是個好人,”沈素秋無可奈何,“那天在田頭掌刑,你也只是聽差辦事。你在府裏為人公允,老爺夫人都信任你,聽說你在管家位置上坐了四十年?四十年都沒易主,由此可見,你做人做事都有章法,值得托付。”

“六太太過獎了,”管家爺汗顏,“只是掌刑是小,那麽當年收租之事.......”

“所以這才是我確信你會幫我這個忙的原因,”沈素秋掐出一丁兒點的笑,“一個過去三年都還心懷愧疚的人,怎麽可能是壞人呢?我說了,你也是聽差辦事,束手無策。我就算恨你,又能怎麽辦?還不如讓你替我做些實事,這樣你心裏好受些,我心裏也好受些。”

“太太深明大義,老身深謝了。”

一番滴水不漏的話把老管家說得感激涕零,他一生未娶妻生子,為邱府鞠躬盡瘁,卻鮮少有這樣飽含熱淚的時刻。更很少有人來體己關懷自己,他沒想到,素來私交淺薄甚至還有點齟齬的六姨太,會這樣放過自己。

沒什麽好鬥的了,沈素秋總這樣想,能活著已經很艱難了,還鬥來鬥去、咬來咬去有什麽勁?她就算拿著火統子把當年參與收租的人全都轟死,又有什麽用。邱守成還是永遠的邱守成,他會很快找一個新管家,他身邊又會有新的周鐵生。大哥的腳已經斷了,父親也已經死了,事情都做完了,什麽都來不及了。

她什麽都來不及了。

沈素秋扶著那條殘腿,慢慢往霞飛苑走。仲夏夜的風撫過,柔軟得像母親沈趙氏的手。

她又看到溫靈一身媚態地站在路邊,抱著夥夫的臉又親又舔。這次沈素秋當做什麽也沒看到,徑直從兩人身邊擦肩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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