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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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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十八歲

十八歲的宴明舒對爺爺還算孝順。因為對爺爺印象不多, 沒長時間相處過,只大致清楚爺爺不喜歡媽媽,對他也不是很喜歡, 常年和大伯住在一起。但距離產生美, 再加上爺爺還是長輩,他沒多少警惕心。

所以十八歲那年爸爸不在家, 讓他臨時去大伯家裏住, 他也很聽爺爺和大伯的話。大伯家的堂哥吵著要去山村支教鍛煉, 大伯不願意, 堂哥一意孤行, 兩人經常鬧。那會兒爺爺勸架,勸著勸著就表示讓小孩子去鍛煉鍛煉也不是壞事, 宴明舒也應該去鍛煉一下。宴明舒毫不設防,還有些新奇, 覺得堂哥去的話自己也可以去玩玩。

結果被爺爺送上了去山村的大巴車, 在路上顛簸十幾個小時後一下車,發現堂哥消失了, 在山村支教的只有他自己。

可他的手機、裝有身份證的錢包, 都在堂哥那裏。

想坐大巴車重新回去,司機也不讓他進, 再加上聯系好的山村校長親自來接, 宴明舒好面子又心軟,沒哭著鬧著一定要離開的, 跟著校長去村裏了。村裏只有一所學校, 從幼兒園到初中都在這裏,老師也是同一批。宴明舒一開始被安排去教小學,但去的路上校長問了下他的成績, 馬上拍板讓他去教初中。

老師也非常配合,馬上把初中的花名冊給他,說山裏小孩基礎差讓他不要生氣多教幾遍。

宴明舒不太能聽懂他們的鄉音,只會點頭說好。

第一天到的太晚,再加上暈車,宴明舒什麽東西都沒吃,在廢棄教室改造出來的寢室裏睡了一晚上,床是廢棄課桌拼成的,被子是校長借給他的,臟兮兮的,宴明舒不樂意蓋,當天晚上被山裏的蚊子咬了好幾個大包,根本睡不著。

第二天早早起床,沒來得及吃早飯,先去帶小孩子上早讀。

老師先向小孩子介紹了他,然後把花名冊給他,比劃著示意他點名,認識一下學生。

宴明舒對著花名冊,念出第一個名字:“蘇林平。”

沒人應。身邊老師告訴他什麽,宴明舒聽不明白,以為是自己讀音不標準學生聽不懂,又重新喊了一遍,還是沒人應。這時候老師叫了他一下,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和他解釋,他聽一半猜一半,意識到是這個小孩根本沒來。

略過這個小孩接著點名,其他小孩都在。他就放下花名冊,帶他們早讀。

一個小時的早讀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休息時間,小孩從桌洞裏掏出自己從家裏帶的饅頭和鹹菜,就著學校提供的熱水,狼吞虎咽吃起來,吃完就去外面打鬧、打掃校園。

校長也來叫宴明舒吃飯,宴明舒第一次吃農家自己蒸的玉米面饅頭,暄軟好吃,但吃了幾口後嗓子眼被喇得疼,他也就不吃了,等著中午大吃一頓。

上了一早上的課,講得口幹舌燥,就等著中午的飯呢,結果最後一節課的最後五分鐘,校長來叫他,給他一個飯勺,告訴他老師還要給學生分發午餐。

宴明舒去廚房一看。粗糲發黃的陳米飯、泛黃發黑的涼拌黃瓜、軟塌塌的包菜上還有蟲孔啃咬過的痕跡,就連唯一的葷菜土豆雞塊,雞肉上還能看到沒拔幹凈的雞毛。而背後的廚房環境,到處亂擺的餐具,堆放在角落裏發芽的土豆、一邊刷碗一邊大聲說話口水亂噴的廚師……

宴明舒胃裏翻湧,頭一偏就想吐。但這裏是廚房,起碼不能在這兒吐,他捂著嘴飛奔去教學樓後面的廁所。

昨天來的時候校長就告訴他這裏有廁所,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沖進來直面旱廁,夏天到處亂飛的蒼蠅,還有地上蠕動著的白色小蟲。



就這麽一時楞住,小蟲朝他蠕動過來。

宴明舒想尖叫,又怕一尖叫就吐出來,只好拼命忍住,飛快沖出來,離得遠遠的,找了個墻角吐得昏天暗地。

昨天坐車走了一天山路,暈得什麽都沒吃,今天又是什麽都沒吃只喝水,吐了一會兒就什麽都吐不出來只能嘔黃水,宴明舒頭昏眼花,去水龍頭前漱口洗臉。想再回到教室,結果路過廚房發現學生們正排長隊等著盛飯,校長正拼命朝他招手。

宴明舒走過去。

校長不由分說往他手裏塞了個海碗,碗裏是滿滿的土豆雞塊。校長滿臉淳樸,盡力用普通話告訴他,說他們這裏條件不好學生基礎也差,但很尊重他,讓他多吃點。

宴明舒有些感動。

但實在不敢動這碗說不定沾了別人口水的碗,還有發芽土豆和長毛雞塊,收起來就放到一邊。怕校長傷心,他接過其他老師手裏的勺子,用給學生盛飯來避免吃飯。

看到他,他們班的學生馬上拿著碗跑過來,在他面前排成長隊。

宴明舒認真盛飯。

盛著盛著,發現隊伍後面幾個學生在打架。

具體說來,是他班裏的一群學生正在推搡另一個小孩。被推搡的小孩個子瘦小,抱著個凹下去的不銹鋼大碗,不管別人怎麽推搡,都堅定站在隊伍裏。幾個學生把他圍在一起,他楞是跟條小狼一樣把幾個人都推到,又站回隊伍裏。

宴明舒加快打飯速度,招呼他們:“你們在幹嘛?不要打架!”

推人的幾個同學扯著嗓子回答他,但變聲器少年聲音本來就啞,再加上方言,宴明舒什麽都聽不懂。

終於,其他學生都得到午飯,端著碗回教室吃飯了。大鐵桶裏的飯菜都只剩下最後一層,隊伍裏也只剩下三五個學生。被推搡得滿臉汗珠的小孩掏出他的大海碗,堅定遞到宴明舒面前。而他身後的學生還在不住的推搡他,叫宴明舒:“老師!不要給他!他都不上學了!不要給他!”

宴明舒聽不懂。舀起一勺飯放到小孩碗裏,還想給他盛菜時,小孩被推開了。他後面的一個學生擠上來,結結巴巴告訴宴明舒:“不給他!”然後把自己的碗遞到宴明舒面前。

這次宴明舒迷迷糊糊聽清了些,再看那個被擠到一邊的小孩,確實不是自己班裏的學生,於是一邊給自己班裏的學生打飯,一邊告訴他:“去你們班的隊伍裏盛飯。”

但那小孩就是又擠進來了。

自己班裏的學生鬼哭狼嚎讓宴明舒不要給他飯,宴明舒看著小孩瘦削的臉頰,嘆了口氣,把自己那碗滿滿的土豆雞塊倒到了他碗裏。

其他學生再次鬼哭狼嚎。

而小孩楞了一下,對宴明舒說了句什麽,抱著碗跑走了。

等他走遠,宴明舒忽略耳邊班級小孩的嘰嘰喳喳,琢磨他剛剛說什麽,想了很久才想到,他在說“謝謝”

中午沒吃飯,下午又接著給學生上課。晚上宴明舒餓急眼了,就著鹹菜吃了半個饅頭。以為今天的工作到此結束了,沒想到這個山村學校居然還有晚自習。

晚自習上到八點,宴明舒嗓子也疼腿也酸,整個人都要報廢了。白天被吵得腦子要炸開什麽都想不了,晚上躺在桌板拼成的小床上,一邊趕蚊子一邊看著窗外的星空,無聲掉眼淚,決定給爸爸打電話,讓他找人把自己接回去。

但爸爸出門在外換了國外的電話卡,他用校長室的座機打了好幾個電話過去,怎麽都沒人接。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宴明舒在絕望和疲憊中睡過去。

第二天又是輔導學生早讀、上一上午的課。

中午他接著給學生盛飯。

昨天被推搡的那個小孩又來了,依舊是站在隊伍裏,被其他學生推搡。

宴明舒昨天和今天在學校裏找了找,確實沒看到這個小孩,覺得有點奇怪,就多看了幾眼。小孩被推得一個踉蹌,註意到他的視線,仰頭看過來。

看人被發現,宴明舒對小孩笑了笑。

那小孩流著汗的臉頰一下就紅了。

輪到他時,宴明舒看著他身後寫著不讚同不服氣的學生,沒給他盛桶裏的飯,而是把校長給自己盛出來的午飯拿出來,要倒給這個小孩。

但還沒倒下去,後面的幾個學生一擁而上,把他的飯也一同搶走,嘰嘰喳喳說:“不要給他!”

宴明舒沒想到會這樣,楞在原地。

然後飯勺也被搶走,學生把剩下的飯搜刮一空,走了。

他和小孩對視一眼,說:“沒飯了 。”

小孩也沒說什麽,抱著碗又跑了。

宴明舒追了兩步,發現他往校門口的方向跑走了。

中午沒吃飯,他餓得難受,蹲在教室門口思考以後該怎麽辦。爸爸要在國外一個月,自己不會就要一直這樣吧?而且現在都六月中旬了,七月校園就放假了,到時候自己應該怎麽辦?而且那個小孩也是,不上學嗎?

校長路過,發現教室門口的他,詫異問他怎麽不吃飯。

宴明舒本來就不想吃廚房裏做出的大鍋飯,也沒說是被搶走了,轉移話題說起中午來盛飯的小孩。

他沒有很多描述,但校長很快就想起這個人,告訴他:“那個啊,是你們班的那個蘇林平啊,就是他這一個多月都不怎麽來上課,就中午回來吃飯。”

“學校的飯是根據人頭做的,但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有些學生自己還不夠吃,你優先給這些還在上學的孩子,如果有多出來的給他一點也行。”

宴明舒楞了下,問:“為什麽不來上課?”

班級的花名冊是按照期中成績排名算的,蘇林平在第一位,說明成績不錯。

校長嘆了口氣:“山裏的小孩。”

他掏心掏肺說了很多,但說著說著就變成了方言,宴明舒根本聽不懂,只附和著點頭。

就這麽又上了一天課。

中午不吃飯,就早晚吃一點饅頭鹹菜加熱水。後來熱水都不怎麽喝了,因為喝了水就要去廁所,宴明舒一走進去都會被蠕動著的白色小蟲惡心得彈跳二裏地。校長似乎註意到他的為難,告訴他可以去學校後面的小樹林裏解決。

宴明舒不能接受去露天小樹林解決,但忍了一天,還是趁晚上沒人時去了趟小樹林。

結果解決完要走,發現濕潤泥土裏拱出來一條蚯蚓。

宴明舒也不是害怕蟲子的人,但想到蚯蚓是從什麽土裏拱出來的就感到惡心,他完全絕望了。

晚上回去又掉了幾滴眼淚,把哄騙自己來的爺爺大伯乃至堂哥罵個遍。

第三天早上,上完早自習,學生在教室吃自己從家裏帶的飯,宴明舒去辦公室和校長老師們一起吃飯,今天的早飯豐盛一點,有茶葉蛋。

其實味道也就一般,甚至還有股怪味,但相較於饅頭鹹菜已經很好了,宴明舒本來正大口吃著,結果就聽到校長讚嘆:“老王的雞蛋煮得就是好,小宴你多吃一顆。”

另一個老師一邊吃雞蛋一邊說:“那可不,老王家裏那口鍋煮了這麽多年童子尿雞蛋,味道特別濃郁,就算是清水煮蛋吃,都非常香。”

他們用的是方言,宴明舒本該聽不懂。

可偏偏昨天校長告訴他可以去小樹林解決個人問題時,提到過那個字。宴明舒記住了讀音,現在再聽到,連蒙帶猜居然聽懂了。

他咀嚼到一半的雞蛋全部吐出來,想到煮雞蛋的鍋之前還煮過什麽,崩潰了。

校長從他的舉動中猜到他不能接受,要來安撫他,但宴明舒根本沒辦法保持冷靜,甚至看著校長拿過雞蛋的手都犯惡心,他匆匆避開,沖去大吐特吐,狠狠漱口,恨不得把手都洗禿嚕皮。

這個學校完全待不下去了,一定要離開。就算是藏在大巴後備箱,就算是走,自己也要趕緊離開。

他徑直往校門口走,但校長也跟著追過來,沒敢碰他,就跟在他身後絮絮說著,讓他再多留幾天。

學校是真缺老師。學校是附近幾個村裏唯一一個學校,又從小學到初中,幾百個學生只有二十多個老師,其中百分之九十還都是從小在村裏教書的老教師。現在難得來了一個城裏的老師,長得好看也有知識,能教學生更標準的英語,還能唱歌畫畫告訴學生外面的世界多好,給學生一個走出大山的種子,校長私心想讓宴明舒多留下教幾天。

宴明舒不太能聽懂校長都在說什麽,但聽出校長的期許盼望,他又委屈又難受,可還是有點心軟。再加上想到蜿蜒山路,理智稍稍一想,也覺得自己走不出去,於是漸漸放慢腳步。

校長看出他的動搖,趁熱打鐵:“你吃飯不習慣的話,我給你些錢,你可以用這些錢在附近找個人家,在他們家裏吃。”

宴明舒雖然是被坑到這裏來的,但也是做好無償支教的準備的,知道校長的工資也不多,拒絕了。

校長:“或者我給你拿個小電鍋,以後你在寢室自己做飯吃。”

宴明舒想了想,點頭。

校長這才松了口氣,馬上就去張羅了,臨走前給宴明舒塞了一百塊錢,讓他早上先去村口買早餐吃。

宴明舒餓得兩眼昏花,嘔吐出來的胃酸讓他嗓子很難受,現在攥著一百塊錢在原地想了想,抹幹凈眼淚去村口找飯吃。

來到這裏第三天了,但他基本都沒出過學校,現在依靠著記憶裏校長帶自己來時走過的路,順著大路往前走。可沒找到校長口中有賣早飯店鋪的村口,反而看到大片大片的稻田。

稻田長得很高,墜著飽滿的稻穗。

宴明舒完全沒心情欣賞美景感慨豐收,只拖著越發沈重的腳步想找到早點鋪。

可走來繞去,甚至連人都沒了,面前只剩下稻田。

宴明舒此刻終於知道自己走也要走出去的想法有多稚嫩了。他甚至連村口都走不出去,更何況那蜿蜒山路。

而六月末的陽光漸漸升起,炙熱的照在他身上。

宴明舒先是感覺到熱,漸漸的就變成了沒由來的寒意。他之前從來沒有這種情況,也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只是難受得撐不住,一下就倒在地上。

都是泥地,腦袋磕上去也不疼,只是讓迷迷糊糊的宴明舒清醒了。他翻身躺平,看著直射過來的太陽,又開始掉眼淚。

眼淚大顆掉下來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要死了,就這麽死在這裏,學生不知道,校長不知道,自己遠在國外的爸爸更不會知道他的寶貝兒子臨死前都遭遇了什麽。

他嚎啕大哭。

哭著哭著,感覺眼前一暗,隨即有水滴落在自己臉上。

如果是三天前,宴明舒一定會覺得是天陰下雨了。但經過這三天的磨煉,他第一反應是——完蛋,該不會是有鳥飛過來在自己臉上拉屎吧?

他飛快閉上嘴,沒敢動臉上的水濕,警惕睜開眼。

對上一張黑黝黝布滿汗珠的小臉。他見過兩次的蘇林平正低頭看著他,眼睛也是黑黝黝的。

就在他睜眼的這一瞬間,又有一滴汗水順著蘇林平的鬢角流下來,滴在他臉上。

宴明舒:“……”

他覺得有點丟臉,移開視線不看蘇林平。但眼珠子剛一轉動,又是一大股眼淚湧出來。

更丟臉了。

他偏過頭去。

但蘇林平在他身邊坐下,叫他:“老師。”

他說話也帶方言味道,但已經是遇到的這些人裏普通話最標準的了。

宴明舒能聽懂,但沒吭聲。

蘇林平伸手又收回,好幾次後用手背擦掉自己滴在宴明舒臉上的汗水,剛擦掉又感覺到宴明舒的眼淚,順手就把宴明舒的眼淚也都擦幹了。

他聽到哭聲過來看,沒想到會是學校裏的老師,現在也有點不自然,問:“你怎麽了?”

宴明舒不想說話。他的肚子代替回答,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丟臉丟到家了。

反正也被看到哭了,也被擦幹眼淚,甚至連腸鳴聲都被聽到了。宴明舒幹脆也不藏了,把該死的面子丟到九霄雲外,自暴自棄說:“我很餓。”

蘇林平:“……”

怎麽會有人因為饑餓哭成這樣呢,他七歲之後就不會因為餓肚子哭泣了。

宴明舒把校長給的一百塊錢塞給蘇林平:“給你一百塊,能不能給我買個飯吃?我現在餓得走不動了。”

蘇林平看著手心裏的一百塊,還有那白皙纖細沒有一絲繭子的手,告訴他:“這裏離早餐店很遠,等我走過去他們就關門了。”

宴明舒閉上眼,又是一大顆眼淚,他聲音哽咽:“那餓死我算了。”

蘇林平忍不住看他的肚子。白T恤攤在地上沾了泥土,垂在小腹上,勾勒出凹下去的一截腰肢。

餓肚子的滋味是不好受,他攥緊了手裏的錢。

宴明舒在被餓死和吃學校的飯菜之中猶豫片刻,找到了第三條路。

他問蘇林平:“你家有飯嗎?”

蘇林平想了想:“沒有,我中午去學校盛飯給你吃。”

這不還是兩條路嗎?!

宴明舒悲憤:“那還是餓死我吧!”

蘇林平沒再說話了。

宴明舒肚子咕嚕嚕的聲音更大了,他也怕等會兒蘇林平真走了,自己可真就只剩等死這一條路了。

他又睜開眼,看蘇林平:“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你家廚房。”

說話聲音都有點哽咽,他不得不緩一緩,深吸一口氣再接著說,“拿這一百塊買些食材,米啊肉啊菜啊,我試著做些飯吃。”

蘇林平沒說話,宴明舒補充:“作為借用你家廚房的感謝,我會分一半給你吃的。”

蘇林平沒說好不好,只是看著他毫無幹活痕跡的手,問:“你會做飯嗎?”

宴明舒從小沒做過飯,但現在想到學校的飯,非常自信:“我家廚藝傳家,好歹做做也比學校食堂做的好吃。”

蘇林平說:“好吧。”

他站起來,把宴明舒扶起來,然後看宴明舒軟塌塌的樣子,問,“你能走路嗎?”

宴明舒還是渾身發冷沒有勁,但想到馬上能吃到自己做的飯菜,精神好一點了,他點頭:“應該可以。你家離這裏遠嗎?”

“不遠。”

蘇林平扶著他走了幾步,看他腳步發軟的樣子,在他面前蹲下,“我背你吧。”

面前可是比自己還小的十幾歲小孩!

宴明舒再嬌氣也不至於壓迫小孩背自己,而且還是正在青春期還在發育的小孩,肩膀那麽稚嫩,給壓不長了怎麽辦?

他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可以走。”

但走了一步,眼前又是一黑,差點栽下去。

蘇林平扶住他,再次說:“還是我背你吧。”

宴明舒:“……”

這次他沒拒絕,厚著臉皮趴到蘇林平背上。

蘇林平開始往前走,腳步出乎他意料的穩當,就連肩膀也比他想象中青春期小孩的肩膀要更加寬厚有力。

宴明舒甕聲甕氣問:“對了,我還沒問你,你家的鍋沒煮過童子尿雞蛋吧?”

蘇林平:“沒有。”

宴明舒松了口氣:“那就好。”

“你不去上學,現在在這兒幹嘛?”

蘇林平沈默半響。

宴明舒想到很多叛逆小孩追求自由輟學打游戲混社會的新聞,想擺出老師的架子指點兩句。卻聽他輕輕說:“稻田裏長了草,來拔草。”

就算是田地需要人照顧,但怎麽會讓一個應該上學的小孩子來照料呢?

宴明舒下意識問:“你家大人呢?”

問完後他想到自己早早去世的母親,感覺有些不妥,懊悔的抿嘴。

蘇林平沒說。

他也沒再問。

只是看蘇林平臉上的汗水,伸手給他抹幹凈了。

擦幹之後覺得手心濕乎乎的不舒服,猶豫再三,在T恤下擺上擦幹凈手。

蘇林平背著他走了很久,宴明舒看著都覺得累了,可蘇林平的腳步始終很穩。

不知道走了多遠,蘇林平在一家瓦房前停下,他彎腰放下宴明舒,說:“到了。”

從學校一路到遇到蘇林平,路上宴明舒也看過不少戶人家,都是比較新的房子,外面還刷了一層白漆,看上去很氣派。而這間房子就是瓦房,裸露在外的紅磚,上面鋪著瓦片,看上去灰灰舊舊的。

他走進去,房子裏面更是簡陋,水泥地,墻壁上斑駁的白灰,布滿劃痕的老舊木沙發。不過房間收拾得幹幹凈凈的,還有股香味。宴明舒左右看了看,發現櫃子上擺著一個玻璃缸,可能已經使用太久,玻璃泛黃,裏面裝著水,放著兩朵荷花,荷花莖下還有小蝌蚪。

就是小蝌蚪已經長出腿了,眼看離成為青蛙一步之遙。

宴明舒收回視線。

這時,左邊的房間裏,傳來聲音。是一個老人,用方言問著什麽。

宴明舒沒聽懂,但蘇林平應過去,用方言回答。兩人在房間裏嘀嘀咕咕說了一會兒,蘇林平饞著個老人走出來了。

只一眼,宴明舒就知道為什麽蘇林平不上學去照料稻田了。

因為老人只有一條腿,現在就連一邊胳膊都腫得老高,用木板固定起來掛在胸口處。

宴明舒眼裏閃過憐憫。

他自己都沒註意到這一點,但蘇林平捕捉到了。

從小就在這種環境長大,所有人都知道他家裏的情況,並不是什麽新鮮談資,他也就不覺得貧窮是值得羞愧的事,但現在身邊是從來不知道這些,所以才在第一次知道後露出同情眼神的宴明舒,他不知為何有些在意。像把攤開給另一個人看,每一縷目光都像刺一樣紮在他身上。

他把奶奶扶到沙發上坐下,匆匆告訴宴明舒:“你要吃什麽?我去買。”

宴明舒餓得能吞下一頭牛,反而說不清自己想吃什麽了,他只是堅定:“不吃雞蛋!”

蘇林平楞了楞,點點頭走了。

宴明舒目送他,發現他從院子裏推出一輛破舊的自行車,騎車時,一只雞撲棱著翅膀飛得老高,跳過院子裏的菜地。

宴明舒又大喊:“我要吃肉!”

蘇林平沒回頭,也不知道聽見沒有。

宴明舒又往前走了兩步。

觸目看過去,家裏有雞鴨有蔬菜,蘇林平怎麽說家裏沒吃的?

不過蘇林平現在又不在,宴明舒也就不再想,退回去和老人聊天,問老人胳膊怎麽了。

老人含笑回答他。

宴明舒聽不太懂,只能連連點頭陪個情緒價值。說話間,他肚子一直在咕嚕嚕叫著,老人慈祥看過來,問了句什麽。

宴明舒聽不懂,窘迫的捂住肚子。

下一刻,老人就勉強站起來,扶著墻走到櫃子前,拿了個燒餅給他。

宴明舒掰著吃了兩口,才沒在蘇林平回來之前餓昏。

蘇林平回來得很快,他只買了一塊豬肉。

把車放在院子裏,他拿著肉進屋,把剩下的七十八塊前給宴明舒,又問他:“現在做飯嗎?”

宴明舒豪氣幹雲:“做!”

他拖著顫顫巍巍的腳步跟蘇林平去廚房。

廚房是院子旁邊的一個更小的瓦房,舊舊的,但打掃得很幹凈,泥土摞的竈臺,後面擺著劈成小塊的柴火。

宴明舒楞了。

他結結巴巴告訴蘇林平:“我完全不會用柴火鍋啊。”

蘇林平:“我給你燒火。”

說著,他添了水,燒火把米飯煮上。

那邊宴明舒豪氣幹雲把肉洗幹凈放到案板上,拿起刀。

半分鐘後,他為難:“切不開啊。”

蘇林平接過菜刀,拿起來在肉上一滑。

豬肉變成肉片。

宴明舒:“……”

蘇林平的眼裏染上不信任。

宴明舒:“我一定可以,我再試一次。”

但蘇林平沒讓他動了,說:“我來吧。”

他切了肉,又去院子裏拔菜。

宴明舒跟著他,看他仔細挑選,把被蟲啃過,甚至帶著蟲卵的葉子拔下來。宴明舒不能接受,強調:“有蟲!”

蘇林平:“嗯。”

“這顆葉子都發黃了!”

“嗯。”

宴明舒:“為什麽不拔中間沒蟲孔又新鮮的菜啊?”

蘇林平悶頭挑菜葉,告訴他:“那些好的要拿去賣。壞的賣不出去,才自己吃。”

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宴明舒楞住了。

蘇林平拔了菜,又摘了一些歪七扭八看上去不好看的青椒,把菜仔細清洗幹凈,又回到廚房把肉切開,等米飯做好了就拿出來,炒菜。

他很快炒了青椒炒肉和蒜蓉空心菜兩個菜。把米飯和菜拿到客廳的桌子上,告訴宴明舒:“你吃吧。如果可以的話,讓奶奶也吃一點。”

宴明舒點頭,想說我們三個一起吃。就看到他又翻出那個前兩天去學校盛飯的大碗,朝外面跑去。

宴明舒心裏不是滋味,明明餓得胃疼,看著桌上的飯,卻沒了胃口。

老人在對面和他說話,他聽不懂,但能猜出來是在說蘇林平,於是聽得更認真了些。

大概半小時後,蘇林平又回來了。他今天盛到了飯,是花菜、黃瓜片炒雞蛋、豆芽粉絲。

三個菜混在一起,宴明舒看了都難受,但蘇林平把碗放到桌子上,看著還沒動過的青椒肉絲和蒜蓉空心菜,問:“你們怎麽還不吃?”

宴明舒給他的碗上放上筷子,說:“等你回來一起吃。”

=

蘇林平的青椒肉絲並不好吃。但起碼是自己眼看著做出來的,新鮮衛生能得到保障,宴明舒吃得比較放心。就著蘇林平炒出來的兩個菜,吃了兩大碗陳米煮出來的米飯。

柴火鍋煮的米飯很好吃,但陳米沒有米香,浪費了烹飪方式。

宴明舒沒再挑剔,明白蘇林平為什麽種著稻谷,自己卻只吃陳米。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新米價錢貴,要拿去賣。自己吃的只能是已經沒米香的陳米了。

需要用錢給奶奶買藥,所以需要稻谷的收成,就只能放下學業去照料農田。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自己做飯需要時間、食材、柴火,還不一定能有肉菜,所以去學校盛飯。

宴明舒有點心酸,一頓飯吃得很慢,吃完了還主動要去刷碗。

但蘇林平攔住了他,動作麻利把碗筷收拾好,拿去院子裏清洗。

宴明舒跟他到院子裏,問:“雞也要拿去賣嗎?”

蘇林平警惕:“母雞要下雞蛋孵小雞,不能吃。”

宴明舒:“哦。”

他在蘇林平身邊蹲下,掏了掏,把蘇林平給他的買肉剩下的七十八塊錢掏出來,放到蘇林平口袋裏。又想了想,把腕上的手表摘下來。

“這是我爸送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三萬多買的,我才戴了不到半年。”

他把手表一同放到蘇林平口袋裏,“你去村裏找人問問,有人願意買就賣掉吧。”

蘇林平意識到什麽,臉繃起來,刺猬一樣炸著:“不要你施舍!”

宴明舒心疼自己的手表,聽他這麽說,狠狠敲了下他的腦袋:“小屁孩說什麽話?什麽施舍不施舍的。”

蘇林平疼得閉上眼縮成一團。

沒想到這麽疼,宴明舒馬上心虛了,捂住他的腦袋輕輕揉,聲音也放輕了:“我吃不慣學校的飯,而且學校廁所又臟,寢室還露天有蚊子,實在住不下去,以後就在你家住,這些就當是房租和夥食費。”

被抱在懷裏輕輕揉腦袋,鼻尖說是宴明舒身上淺淺香味,蘇林平有點熱,他一把推開宴明舒:“哦。”

宴明舒被推得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忍不住又敲了下蘇林平,說:“反正那塊表官網賣三萬七,我戴了半年,最低打五折。賣到的錢不管多少都是你,能賣出多少就是你的本事了。”

=

在蘇林平家吃飽喝足,下午就去學校接著上課。晚自習放學,摸著黑出了學校,想去蘇林平家裏,但是看著蜿蜒山路,又不知道怎麽走。正想找個學生問呢,肩膀被拍了下。

他嚇一跳,偏頭看過去。蘇林平騎著自行車停在他身後,語氣別扭說:“不是去我家嗎?”

宴明舒坐上了他的後座。

路上,蘇林平告訴他:“我下午去了城裏,把你的表賣了。”

宴明舒:“去城裏?得多遠啊。你還知道去城裏的路啊?”

他由衷讚嘆,“真厲害,我連你們村都出不去。”

蘇林平可能有點害羞,語氣並不好:“那不是重點。”

宴明舒嘖了聲:“這就是重點,多遠啊?”

蘇林平有點不滿,但最後還是回答他:“三十多裏地吧。”

宴明舒嚇一跳:“三十多裏?!這可是山路啊,你蹬著自行車來回一趟了?”

蘇林平含糊應了聲,似乎並不想和他討論距離問題,及時轉移話題:“我先把表三萬五賣出去,然後又找人花兩萬買回來了。為了表示感謝給了中間人五百塊。現在我們有一萬四千五還有你的表。”

蘇林平說:“在我口袋裏,你戴上吧。”

宴明舒伸手摸了摸。

可能是癢,蘇林平的腰繃得很緊。

好在宴明舒很快就找到表,掏出來。

果然就是他的表,連一塊劃痕都沒有,依舊幹幹凈凈。

他驚訝:“怎麽做到的?”

蘇林平就給他講得仔細了些。

大概就是在底下賭場附近攔了個正在吹牛皮的富二代,把表賣給他,然後他輸急眼需要錢時,找賭場的人用錢把表贖回來。

宴明舒下意識代入富二代身份,問:“怎麽這麽騙人家?”

蘇林平聽出他的不讚同,沒說話,悶頭把自行車蹬得飛快。

宴明舒:“要不把錢還給人家吧。”

“不還!”

宴明舒循循教導:“你不能坑蒙拐騙啊,我們找人問問,說不定有人願意花一萬五買這只表呢。”

“不。”

這孩子怎麽這麽倔?!而且就是覺得他是好孩子才把手表給他的,如果他這樣,那自己可要離他遠一點。

看著被蹬得速度飛快的自行車,宴明舒咬咬牙,跳下去。

他實在沒有這種經歷,跳下去後就腳踝一歪,跪趴在地上了。而突然少了個人的自行車也再也穩不住,撞到路邊的小樹,車頭一下就歪了,蘇林平也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宴明舒有點心虛,但還是堅持:“他賭博是他不對,你不能這樣平白無故坑人。”

蘇林平從地上爬起來,扶起自行車:“不是平白無故。”

宴明舒一楞。

蘇林平悶聲說:“上個月奶奶進城賣菜,就是他開車撞倒了奶奶,奶奶胳膊才骨折的,事後我去報警,但他家裏有關系,根本沒人管。”

宴明舒低頭:“哦。”

膝蓋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他爬起來,小聲:“那確實應該坑他,一萬五要少了。”

蘇林平沒說話,好像剛剛的解釋已經花光他所有的自尊,他甚至不敢再面對宴明舒,伸手掰歪掉的車把。

宴明舒一瘸一拐走過去,心虛的幫忙調整車把:“怎麽回事,壞了嗎?”

他這麽一摻和,蘇林平幹脆放棄修車,拎著車頭轉過方向,開始推車往前走。

宴明舒拖著受傷的腿跟在後面,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蘇林平不說話。

宴明舒又追著說了兩次對不起。

蘇林平還是不說話,甚至加快了速度。

膝蓋太冷了根本追不上,宴明舒也有點氣惱:“這也不能全怪我,你有苦衷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告訴我?你一直不說,我才會誤會!”

“別走這麽快,我的膝蓋在流血,真的很疼。”

這次蘇林平停下了,他停了兩秒,冷著臉回頭看宴明舒。

宴明舒一瘸一拐追上去,不高興的強調:“慢點。”

註意到蘇林平在看自己的膝蓋,他還特地伸過去,對著路燈的方向,讓蘇林平看得更清楚:“你看,流血了。”

短褲剛剛好在膝蓋的位置,這麽一磕,膝蓋被路面的小石子壓出星星點點的紅色斑點,其中有一片在往外滲血。流的血並不多,但宴明舒皮膚白,乍然多了這麽大的一片紅,看上去很唬人。

蘇林平的臉色變了又變,還是有些陰沈,但語氣兇巴巴的把壞掉的自行車往宴明舒面前一推:“坐上來。”

宴明舒半點不客氣,又坐上了後座。

蘇林平悶頭不說話,推載著宴明舒的自行車回去。

傷口還是有點疼,宴明舒轉移話題,給蘇林平出主意:“既然他這麽罪大惡極,那我們可以反覆坑他,理論上只要重覆七十次,我們就成百萬富翁了。”

蘇林平不置一詞。

宴明舒戳他:“行吧?我們明天把車修好,還去。”

“他知道我,沒辦法重覆第二次了。”

“但你現在有我了啊,你把他指給我,我來!”

說話間,他們到家了。

宴明舒輕輕下車,幫蘇林平推開家門。

院子裏的光照過來,他這才發現,蘇林平左胳膊從手腕到手肘,劃了那麽長一條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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