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第 18 章 就因為我燒了你家廚房嗎……

關燈
第18章 第 18 章 就因為我燒了你家廚房嗎……

宴明舒是嬌氣, 可要是知道蘇林平受傷了,怎麽也不會讓一個受著傷的十四歲小孩推自己一路啊!

他連膝蓋的傷都忘了,奪過蘇林平手裏的自行車, 隨便放到一邊, 推著蘇林平去水龍頭處清理傷口,問他家裏有沒有藥。

幸好因為奶奶受傷的緣故, 家裏還有些藥物和紗布。

宴明舒小心翼翼給蘇林平上了藥, 包了一層又一層。看著傷口, 他其實有點想道歉, 但在知道事情真相時已經道歉過太多次, 所以現在咽下那些對不起,告訴蘇林平:“你受傷了、不舒服、不喜歡, 就告訴我呀,我也可以照顧你。”

蘇林平:“不需要。”

宴明舒:“……”

死小孩。

他給紗布打上蝴蝶結, 敲了下蘇林平的腦袋:“那就趕緊走開。”

蘇林平沒走, 轉頭在他面前蹲下,幫他處理受傷的膝蓋, 又把手表掏出來, 要給宴明舒帶上。

宴明舒不肯要:“說了給你的,你拿著吧。”

蘇林平固執的把手表放到他膝蓋上:“你戴上吧。好看。”

宴明舒糾正:“是帥。你覺得帥可以自己帶啊。”

說著, 他看蘇林平的手。

指跟有些粗, 泛著暗紅的顏色。

宴明舒以為是蹭到血留下的顏色,伸手擦了下, 發現擦不掉, 說:“怎麽弄的。”

蘇林平把手收起來:“凍瘡。”

他又看了看宴明舒白皙修長的手,把表放到他膝蓋上:“你戴,好看。”

既然蘇林平堅持, 他也沒再客氣,把手表重新帶到手腕上。

蘇林平看他戴好,又把錢都掏出來,數了五百塊放到自己兜裏,把剩下的都給宴明舒:“那五百塊是你的夥食費、房租、還有修車的錢,剩下的都給你。”

宴明舒沒接,站起來往洗澡間走。蘇林平給他包了很多層,膝蓋有點打不過彎,走路像僵屍,速度很慢。他說:“給我幹嘛,說了給你就是給你,你拿著給我買吃的吧。”

蘇林平:“用不了這麽多。”

“我要吃好的,你明天別給我吃被蟲啃過的菜了,我要吃最嫩的菜心。”

“豬肉也不要買五花,肥肉太多,裏脊才好吃。而且炒肉之前能不能先用澱粉、鹽、雞蛋腌一下入個底味?直接炒出來真的很腥。”

“你們這裏有牛肉嗎?我想吃牛柳粒了。明天給我買兩斤好嗎。”

“還有,給我搞點新米吃吃吧,陳米真的沒有米香味,吃起來像在吃米屆僵屍。”

蘇林平:“……”

宴明舒瞅他:“這樣的話就用得了這麽多了吧?”

蘇林平板著臉:“菜心可以。我不知道裏脊是哪一塊,下次有的話再買。村子裏只有節假日才有牛肉賣,現在沒有。新米沒下來,只有陳米。”

宴明舒接了熱水,把新毛巾浸濕,擦臉。聲音被毛巾捂得悶悶的,他說:“要不你拿這錢買點小牛崽,可以一邊種地一邊放牛,這樣就不用等節假日了,養大了就給我吃。”

蘇林平想了想,拒絕:“不行。”

“你不會在這裏呆很久,牛沒長大你就會離開。”

宴明舒也不是全然為了吃這一口牛肉,就是覺得買些小牛崽養大了賣掉,也能賺些錢。現在被蘇林平否決,一點不生氣,問:“那新米呢?你地裏種了那麽多水稻,給我吃一點怎麽了?”

“你今天不是看到了嗎,還沒長飽滿。”

宴明舒完全沒看到,只覺得那些稻穗沈甸甸的。

他擦幹凈臉,又開始擦拭脖頸,問蘇林平:“什麽時候可以收啊?”

“還要二十多天,七月中旬才能收。”

爸爸要在國外一個月,也就是七月中旬才回來。

宴明舒:“那我還真能在這裏呆到那個時間,等新米下來,你願意給我吃新米嗎?”

蘇林平半晌沒說話。

宴明舒撩了把水,一彈一彈的用手上的水珠濺蘇林平,追問:“你願意嗎?”

蘇林平擦去被濺到的水珠,別別扭扭:“你能呆到那時候的話,就給你吃吧。”

得到想要的答案,宴明舒心滿意足:“那這個錢就當是買米了,你拿著用吧。”

蘇林平這次沒拒絕,一五一十告訴宴明舒用處:“前兩年爺爺去世,操辦葬禮借了些錢,一萬塊還給債主,剩下的錢我要帶奶奶去醫院重新拍片檢查胳膊。”

“你的錢當然隨你處置,不過我明天要上課不能跟你們一起去,你一個人帶奶奶去醫院可以嗎?”

蘇林平很久沒被人這麽問過,一時有點不習慣,別扭說:“可以。”

宴明舒看穿青春期小孩的驕傲和倔強,浮誇的配合:“哇!不愧是你,小小男子漢!”

蘇林平轉身離開,不理他了。

宴明舒自己笑了會兒,快速把自己清理幹凈。身上的泥土和汗漬都被熱毛巾擦去,雖然沒有直接沖涼舒服,但腿受傷了不能碰水,今天先這麽簡單處理一下吧。

洗漱完,他回到房間,躺到蘇林平鋪了涼席挑了蚊帳的竹床上,想到即將到來的沒有蚊子的夜晚,心潮澎湃。

蘇林平房間的窗戶還裝著窗簾!雖然就是最簡陋的藍布條,但也具備遮光功能,不至於讓他早上四點多就被陽光照醒!

最重要的是!蘇林平家裏的廁所非常幹凈,還有一個小燈泡用來照明。

宴明舒覺得這個地方比學校的寢室好一萬倍,就稍稍放縱了些,把前兩天沒敢喝的水全部喝回來。奶奶燒的熱水,還泡了自家種的金銀花和薄荷,晾到微微熱就裝到保溫壺裏,這樣喝起來特別解暑。

宴明舒一口氣喝了好多。

等蘇林平洗漱完回來睡覺,才關上燈沒一會兒,他就起身:“我要上個廁所。”

這不是剛躺下嗎。

蘇林平沒說話。聽宴明舒翻身下床時竹床發出吱呀的聲響,還有摸索著穿拖鞋時,鞋底擦過水泥地的聲音。他聽著踢踢拉拉的腳步聲,忍不住還是說:“院子裏有燈,開燈。”

宴明舒:“好啦!我又不怕黑。”

他拉開客廳門,拖著僵直的膝蓋走出去。

院子裏撒了滿地月光,穿過樹枝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他想到蘇軾筆下的月夜和竹柏影,一時頗有些感觸,於是追逐著斑駁的影,一腳踩下去。

鞋底好像觸到什麽軟綿綿的東西,隨後那東西“呱”了一聲,跳走了。

起步時甚至又在宴明舒鞋頭上撞了一下。

宴明舒當即意識到那是什麽東西,崩潰得大叫一聲。

房間裏的蘇林平聽到聲音,翻身坐起來:“怎麽了?”

宴明舒顧不上膝蓋的疼,快步跑回房間,面如土色:“我踩到了癩蛤蟆。”

蘇林平平淡:“哦。”

夏天雨水多,附近又很多湖泊小河,多的是青蛙□□,難免跑到院子裏。他垂眸,發現宴明舒現在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腳踩在地上,沾了泥土,更顯得皮膚白皙幹凈。

“你的鞋呢?”

宴明舒:“那只鞋踩到了癩蛤蟆,不幹凈了!”

蘇林平:“ 母雞也常常在院子裏排洩。”

宴明舒不可置信看自己的腳,迅速擡起這只腳,單腳跳著:“我的腳也不幹凈了。”

蘇林平盤腿坐在床上,看宴明舒單腳跳來跳去。

跳了一會兒,宴明舒的膝蓋就開始疼,他跳到床邊,叫蘇林平:“陪我上廁所去。”

蘇林平:“我不去,你不是不怕黑嗎?”

“但是院子裏有癩蛤蟆!”

“你開燈,它們看到燈就跑了。”

“你不早說!”

“我早說讓你開燈!”

“你也沒說開燈是為了趕癩蛤蟆啊!”

宴明舒氣咻咻回懟,又單腳往外跳,跳了一會兒就停住,說,“腿疼。”

蘇林平翻身下床,扶住宴明舒:“走吧。”

他開了燈,院子裏幹幹凈凈,只剩宴明舒的那只鞋。

“穿嗎?”

宴明舒強調:“它踩過癩蛤蟆。”

蘇林平無奈,扶著他到了廁所。

這時候宴明舒察覺出不對勁了,說:“要不你去外面等我?”

蘇林平粗聲粗氣:“好。”

他松了手。

宴明舒單腳站立,完全找不到重心,踉蹌了一下,下意識想把腳放下,但膝蓋疼,而且想到這是在哪兒,根本不敢讓腳沾地。他飛快反悔:“算了,別,別走。”

蘇林平只好又回來,背對著宴明舒,一手扶住他的胳膊。

宴明舒單腳站立,拉下褲子,又羞恥:“你捂一下耳朵。”

蘇林平捂住一邊耳朵。

宴明舒想讓他把另一只也捂住,意識到他這只手還需要扶住自己,只好放棄這個無理取鬧的想法,忍住羞恥解決個人問題。

可單腳站立就是不穩當,宴明舒實在沒辦法,把另一只腳放到蘇林平腳上。

腳心踩上腳掌,蘇林平條件反射看宴明舒。

宴明舒:“別看!”

已經晚了。

蘇林平盡收眼底,耳根一紅,匆匆移開視線。

上完廁所,宴明舒在院子裏的水龍頭前沖腳,蘇林平拿著他的拖鞋,沖刷幹凈,放到他的腳下。

宴明舒踩上拖鞋,慢半拍的跟在蘇林平身後,回房間。

因為羞恥,他有點沈默。

但蘇林平誤會了點什麽。

於是在再次躺下後,他好心但笨拙的安慰宴明舒:“你不用自卑。”

宴明舒:“自卑什麽?”

蘇林平問:“你十四歲之後就不發育了嗎?”

宴明舒:“……”

他漲紅了臉,“男人二十三歲都還能長呢!”

蘇林平:“哦。”

宴明舒踢了他一腳:“睡覺!”

=

在蘇林平家住了兩天,宴明舒就從同校老師口中了解到更多他的事情。

他口中的奶奶準確說來是他的外婆,外公外婆之前是村裏數一數二勤勞大方的好人,夫妻恩愛,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在村裏第一個蓋起瓦房,給女兒朝陽的好房間,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給女兒吃最細的米,女兒也爭氣,成了村裏第一個考到縣裏高中的學生。

不過教育資源實在落後,女兒沒能考上大學,在村裏當了兩年小學老師,又被縣裏的學校挖去當老師。為了賺更多的錢,女兒去了大城市。她很孝順,每月固定匯錢回來,還給家裏買電話,三五不時就打電話過來。

女兒二十多歲時又回到村裏,說以後就不出去了。老兩口覺得女兒到了結婚的歲數,為了給女兒多添置些嫁妝,每天開荒種更多的地。就在那年收獲稻谷時,外婆不小心被卷到收割機器裏,腿直接就斷了。那次外婆流了很多血,村裏的赤腳醫生都說外婆救不回來了,女兒堅持把外婆送到縣城醫院,硬生生吊了一口氣。

截肢需要很多錢,女兒這麽多年賺的錢還是不夠,她又出去了。

出去沒兩天就匯了足夠外婆做手術的錢。

過了一個月,女兒回來了,她瘦了一圈,每天無精打采,就在醫院照顧外婆。

三個月後,發現自己懷孕了。

老兩口只是覺得女兒受了欺負,但村裏人免不了指指點點。於是在生下蘇林平後,女兒把小孩給爸媽照顧,又離開了。

她這次再沒回來,只依舊每月匯錢回來,一直到蘇林平十歲,錢沒了,電話也打不通,徹底沒了音訊。

村裏很多人都覺得女兒可能是把大山裏的爹媽娃兒忘了,在大城市找了新家。但外公外婆覺得女兒不會做出這種狠心的事,擔心女兒遭遇了什麽不測,整天以淚洗面。沒兩年,外公就去世了。

蘇林平太小,沒辦法獨立完成葬禮,幸好村裏的人平時指指點點說些風涼話,遇到白事還算團結,幫著張羅了葬禮。給錢的時候沒想著讓還,但沒想到他們一老一小,楞是從地裏刨、自己牙縫裏省,把欠的錢還了個七七八八。

說著這些,老師們也都有些感慨,說蘇林平其實是個好孩子,和他媽媽一樣聰明,就是命不好。

宴明舒沒想到還有這種事,心裏說不出的難受,沒說什麽。

只是回去後再也不吵著吃新米了。

可能是那天情緒不高吃飯沒什麽胃口,蘇林平多看了他幾眼。隔天找鄰居用十斤陳米換了八斤上一茬剛收的新米,做飯時還特地打了個雞蛋,按宴明舒說的,先用雞蛋、澱粉、生姜絲、鹽,把肉絲腌漬好。

宴明舒一方面覺得自己居然讓一個身世淒慘的十四歲小孩這麽照顧自己,實在是太厚臉皮了,另一方面吃得根本停不下來,說:“對嘛!這樣就好吃多了!”

看他一改昨日的頹唐大口吃飯的樣子,蘇林平無聲松了口氣。

住到蘇林平家裏,能吃到幹凈衛生的飯菜,晚上有涼席有風扇沒有蚊子,上廁所還有人陪,宴明舒非常知足,覺得支教的日子都過得飛快。轉眼半個月就過去了,學期最後一天完成期末考試,他的支教生活徹底結束了。

不過爸爸這時候還在國外,自己就算是回去也是孤零零一個人或者去爺爺家裏,宴明舒有點抗拒。再想到田裏很快就能收割的水稻,他做了一個自己都驚訝的決定——先不走了,在這裏陪蘇林平收完水稻,吃上新米,等爸爸回國來接自己時再離開。

他把這個決定告訴蘇林平。

說話時,蘇林平背對著他,趴在床頭的小桌前做他從學校拿來的期末卷子,反應平平:“留下幹嘛,你又不會收水稻。”

宴明舒:“你真的很會潑冷水。我不會收水稻,但能在家幫忙做家務啊,這樣等你從地裏回來,就有現成的飯菜可以吃了——現在學校放假,你不能去學校盛飯,正好需要一個人來做飯。這個人,就是我呀!”

“你又不會做飯。”

怎麽還追著潑冷水呢?

宴明舒有點不耐煩:“看你做了這麽多次,我都學會了好不好?不就是打火機點燃幹枯稻桿引火,然後放上劈好的柴火嗎?炒飯煮飯什麽的更是簡單啊,你做飯好吃的秘訣還都是我告訴你的。”

“你不是說我做飯很難吃,跟你爸比差遠了嗎?”

誒這死孩子嘴裏怎麽就聽不到半點好聽話呢?

宴明舒翻身而起,一巴掌拍在蘇林平的卷子上:“你煩不煩啊?”

說完,才發現埋頭做題的人嘴角壓不下的笑意。

青春期的叛逆死小孩,嘴比石頭還硬。

宴明舒又躺下,翹著二郎腿想了想,說:“到時候你和我一起回去吧?讓你嘗嘗我爸的手藝,而且大城市醫療水平更好,還能給奶奶配假肢,到時候奶奶還能下地走路,不用你照顧,你就可以去上學,做你喜歡的事情。”

蘇林平沒說話,趴在桌子上,目光有些失神,似乎跟著宴明舒的講述,看到了和現在截然不同的幸福生活。

宴明舒拿枕邊的蒲扇敲他:“跟你說話呢,聽到沒有。”

蘇林平悶聲:“沒有。”

“那我再說一遍,你就是我收的小跟班了,作為你的老大,你需要無條件信服我尊重我敬仰我。就算我不在這裏了,你也要追隨我,跟我到我的地盤,接著伺候我。作為回報,老大也會庇護你,給你撐腰,不讓任何人再欺負你。”

蘇林平又不說話了。

宴明舒一個勁敲他:“怎麽對你老大的,怎麽能讓老大的話落在地上?快接話!”

蘇林平被敲疼了,奪過他的扇子,硬氣:“不要。”

宴明舒裝模作樣譴責他的大逆不道。實際上越想越覺得帶蘇林平離開這裏的想法可行,決定等爸爸來了,自己就把蘇林平和奶奶一起帶走。那時候水稻也收完了,賣掉一部分,換成錢還了債務,如果還剩下一些,可以帶回家自己吃。

雖然蘇林平現在一點都不尊重自己,很缺少跟班的素養,但畢竟說起來自己也算是他的支教老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自己勉強算他幹爹,面對叛逆期的幹兒子,長輩是要多點耐心的。

他默默做了決定,沒再提起過。第二天哪怕沒課,也還是早早起床,幫著幹兒子蘇林平——他單方面認定的,熱了兩個窩窩頭煮了兩個水煮蛋,目送蘇林平拿著幹糧下地幹活。

其實主要還是蘇林平在做,他只負責加水這一步驟,可蘇林平還是很不信任他的樣子,走前還讓他趕快回去睡覺。

宴明舒想到他那副不信任的樣子,有點不服氣,又勸自己應該對兒子多點耐心,不要不服氣,實在不行就做出一番成就給他看嘛!不如就從今天早上開始,自己做上一頓色香味俱全的營養早餐,給看不起自己的蘇林平開開眼。

說幹就幹。

他確定打火機還能用,確定稻桿幹燥柔軟適合引燃,確定柴火也都是合適的大小。然後往鍋裏放了水,信誓旦旦按下打火機。

期間奶奶還拄著拐杖過來看,發現做飯的是他,不好意思,讓他放下,自己來。

宴明舒在這住了半個月,多少能聽懂一些方言,堅持沒讓奶奶下手,把奶奶扶到客廳坐著,信誓旦旦說自己能行。

……

十分鐘後,他好不容易點燃的柴火頂飛了砌在竈臺上的鍋。

宴明舒完全沒想到還有這種可能,看著歪掉的鍋,整個人都傻了,疑心是這個鍋在訛自己。他試圖用鏟子把鍋推回正常位置,然後又把燒熱的鍋頂出一個破洞。

現在怎麽辦?

蘇林平走之前還讓自己回去睡覺,自己不聽話非要證明自己,結果把吃飯的鍋都弄破了。別說證明自己了,只能印證蘇林平的刻板印象是正確的啊!

宴明舒這時候已經慌張得不行了,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廚房急得團團轉。

於是他沒發現,在他不註意的地方,竈下的柴火燒到盡頭,墜落在地,引燃了他堆在一邊、幹燥柔軟一點就著的稻桿。

……

宴明舒其實不太記得那一時半會的具體發生什麽了,因為實在是太亂了。

他一開始還試圖撲滅火焰,很快發現無濟於事,就沖出廚房,扛著客廳裏的奶奶沖出院子。

外面聚集了很多看到濃煙趕來幫助滅火的村民,他還沒多說幾句,就看到從人群裏擠出來的爸爸。

太亂了。

村民在幫忙滅火,爸爸抱著他道歉,說自己不該把他一個人留在國內以後再也不讓他去爺爺家裏,問他有沒有受傷,又說他瘦了,馬上回家給他好好補補。

看到爸爸,宴明舒這半個月的委屈齊齊湧上來,也顧不得其他的了,和爸爸抱頭大哭。

好不容易緩過來,發現火已經撲滅了,蘇林平也從地裏回來了,正站在奶奶身邊,沈默的看著他。

宴爸爸註意到這個小男孩,想到自家兒子燒了他們家廚房的壯舉,連忙迎上去,把身上所有錢都拿出來,和他道歉並提出補償。

宴明舒想到自己的計劃,抽抽鼻子,和爸爸提起想帶蘇林平和奶奶回去。

蘇林平一再推拒宴爸爸給的補償,沒來得及說什麽。第一次聽到宴明舒想法的奶奶卻嚇一跳,連連擺手說這怎麽可以。

宴明舒忘了那天具體都說了些什麽,只記得奶奶後來提到稻谷。宴明舒想到昨天自己還在和蘇林平說,今年要陪他一起收稻谷。沒想到爸爸為了他都從國外趕回來連夜開車接他,他也不想再在這裏呆下去了,只好改變諾言,讓蘇林平現在就跟自己走。

奶奶眼裏流露出掙紮,和蘇林平說了些什麽。

宴明舒能聽懂一些方言了,但奶奶說得語速太快,他又聽不懂了。

只知道最後蘇林平對奶奶笑著點點頭,告訴他:“你先回去吧,我把今年的稻谷收完。”

“你不是想吃新米嗎?到時候就有新米了。”

宴明舒覺得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就是——收完稻谷他就會帶著新米來找自己。

爸爸來接、能回到更熟悉的地方過自己原本的輕松生活,這種誘惑太大,讓他沒精力想更多,聽蘇林平這麽說,就高高興興上了爸爸的車。臨走看著被燒壞的廚房,再看著怎麽都不肯收爸爸的錢的蘇林平,咬咬牙把蘇林平還回來的手表又摘下來:“你賣了換錢修房子,如果稻谷收完我還沒來,就自己買票來找我啊。”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開了整整一天的車,晚上才回到他自己的家。洗澡換上真絲睡衣,吃著爸爸親手做的飯,宴明舒還有點緩不過來神。

這時候又想到蘇林平,想吃完飯就給他打電話,告訴他如果出了大山會有怎樣的好生活。

可坐在他對面的宴爸爸看著他瘦了一圈的身軀,越發心疼,表情也越發堅毅,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往外走。

宴明舒追出去,發現爸爸徑直去了大伯家裏,和爺爺大吵一架。

回家後爸爸就開始高血壓,胳膊都在控制不住的顫抖。

宴明舒慌張把爸爸送到醫院,忘掉和蘇林平打電話的事。

爸爸的病養了一周,他跟著修養,期間太多狐朋狗友打電話慰問,他煩得慌,幹脆把手機靜音沒再看過,一直在畫畫,偶爾還給蘇林平寫信。畫的就是想象中豐收的場景,當然不是只有蘇林平一家收獲,學校裏那些小孩假期在家也會幫忙,田裏少不了他們的影子。

但最重要的當然還是蘇林平。

他用心刻畫,想,等這幅畫畫完,稻田大概也就收完了,他就打電話讓蘇林平來。

那幅畫還沒完全畫完,就被來家裏看望爸爸的一個畫家看上,預定送到他的畫展上展覽。等畫一畫完,馬上就被拿走了。

畫展開始那天,宴明舒拍了照片,隨這一周的信件一起寄給蘇林平,隨一起寄過去的還有他一個月的零花錢,信裏他解釋沒打電話的原因,詢問蘇林平稻谷收了沒有,催促他不要不好意思,拿到錢買車票馬上過來。

等了一周也沒等到回信。

他以為是收獲的季節,蘇林平自己一個人太忙抽不出時間寫信。大度的原諒了蘇林平的怠慢,轉而打電話過去詢問。

但沒人接。

又等了一周,郵遞員打電話給他,說他的信件沒人收,要寄回給他,問是不是退回寄信地址的郵局。

宴明舒傻了。

一開始,他百思不得其解耿耿於懷。後來想明白一點,覺得因為蘇林平是個自尊心強、倔強、嘴硬的青春期叛逆小孩,把他的照顧當做施舍,好面子不想接受。

他覺得非常沒必要,但蘇林平執意如此,他總不能真揪著人家耳朵把人家硬拽來吧?只能接受了。

但到底是做了太多養一個小孩、讓蘇林平生活得更輕松一點的準備。現在蘇林平不來,他有些空寂。索性就把那些準備平均分給所有小孩。

他把賣畫的錢全部捐出去,給山區小孩做營養早餐。要雞蛋、牛奶、新鮮的熱菜。

要做很多,能多出來,有剩下的,讓所有學生都吃飽,還有多餘的能慷慨分給蘇林平。

……

一晃五年過去。十八歲時發生的事情漸漸陳舊,二十三歲宴明舒也不會再經常想到那些事那些人了。一次偶然,跟著王顓重回那座山村。村子變化很大,平房都變成了兩層樓房,學校更是蓋了三層,廚房幹凈整潔,食材新鮮,廚師們帶著口罩大火烹飪飯菜。

學生已經換了幾茬,老師也多了些新面孔,校長還是原來的校長,來迎他們,還記得宴明舒,說是他十八歲時在這裏發生的事情。

宴明舒又想起蘇林平,詢問起他的動向。

校長楞了楞,反問他:“他不是跟你回城了嗎?”

宴明舒茫然。

校長說:“你走後沒多久,又來了一輛車,把他和他奶奶一起接走了。我們都說,是你接他們進城過好日子去了。”

宴明舒:“我沒有啊。”

校長沒當回事:“那可能就是他媽?畢竟他也沒別的什麽親戚了。你放心,一定是過好日子去了,你不知道那車,多氣派!”

想到十八歲時遇到的那個少年,宴明舒有些悵然,可想到蘇林平現在過的生活,又很快釋懷。

被媽媽接回去,和親人團聚,過上更好的生活。

挺好的。

回去前,他們在校長的引領下又去了趟蘇林平家裏。

鄰居家都是兩層樓房,只有這棟房子還是瓦房,幾年沒人住,滄桑破敗。而廚房的墻壁上,還留著灼燒過的黑色痕跡。

宴明舒拍了些照片,回去後閉關一個月,畫了十來副畫,很是感慨了一番歲月流逝、命運曲折、人和人碰撞後擦出的火花……

結果又過了四年,居然又碰撞在一起了?

蘇林平搖身一變,從山村沒飯吃小可憐,變成豪門霸總?!而他見到自己第三句話,就是恨自己?!

為什麽?!

自己對他不好嗎?自己把他當幹兒子啊!他不僅不感謝自己,還恨自己?!

宴明舒只覺得這九年裏所有想到蘇林平時的感慨都變成了另一種情緒。

兩種身份疊加的混亂狀態,九年前和如今的新仇舊怨加在一起,讓他完全沒了理智。

他掏出手機,撥通蒲滄的電話。

蒲滄很快接了,並不說話。

宴明舒才不管他說不說,怒氣沖沖:“蘇林平!”

太久沒聽到這個名字,蒲滄心跳一滯,這個名字伴隨的那些時間、情感倒流回他體內。

巨大的疼痛讓他的骨髓都針刺般酸脹,他捏緊手機,眼神緊緊盯著虛空一點:“你認錯了。”

盛怒下的宴明舒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什麽,非要追問個原由:“你為什麽恨我?!”

“就因為我燒了你家廚房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