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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永夜(七) “我們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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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永夜(七) “我們成親吧。”……

清晨。

逢春所帶的憂心雨過後, 一連幾日都是平日,便是什麽都不做,單單坐在院子裏曬太陽, 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冉雲祉懷裏抱著兩只沒有斷奶的小銀豹, 與它們一起在院子裏曬著太陽, 一會輕輕撫摸逗弄幾下,很是憐愛。

雖然冉雲清和戴蒼未曾說過這小銀豹的來歷, 但不必說冉雲祉也能猜到七八分。在北境之時, 她和燭樂照顧過一只離開母親的銀狼, 那只銀狼的母親被獵人所害,小銀狼被燭樂買下帶回,一天天像寶貝似的照顧著。

冉雲祉想, 他是把小銀狼當成了自己,他缺失的一切都補給了小狼。後來在他們離開北境那一天,將小銀狼放歸山野的時候, 燭樂萬般不舍, 楞楞銀狼遠去的方向看了許久。

盡管銀狼不會說話,照顧了幾個月,正常人都會有感情。

“它還那麽小, 會不會餓死啊。”燭樂反覆念叨了好久, 一步三回頭,身後那只小銀狼跑回來, 繞著他轉了好幾圈,尾巴搖來搖去,親昵地拿頭蹭他,最後他還是狠心把小狼留在那裏,回來的時候, 眼眶都有些紅了。

相比之前,他如今照顧銀豹更加得心應手了。

冉雲祉看著他在後廚忙來忙去,一頭烏發束得整整齊齊,從頭到腳規整的很,就算是在廚房這樣略顯的臟亂的地方,他那白衣也顯得飄逸出眾,不似凡間人。

從那天醒來之後,冉雲祉無時無刻地守著他,他看上去也沒有任何反常。

他依然像往常一樣鉆進廚房裏研究吃食,微笑著對她說著一整天的見聞,依然會在清晨被師父捉去修煉,又跟她抱著瓜果看戴蒼和靈涇插科打諢。

但作為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冉雲祉感覺到了那副笑容裏,是有些不一樣的。有點像最初認識他的時候,隔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真實的他隱藏在迷霧之下。

太不對勁了,甚至江遺出現在他們院子裏,把他做的糕點拿起來吃得津津有味,他仍然沒什麽反應,彬彬有禮的微笑,甚至還把糕點往江遺面前推了推,不止是她,連江遺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當真心裏沒有一絲芥蒂了?

她問他,他也只是說他應該大度,難道這不是她所期盼的嗎?冉雲祉無法反駁,想去他夢裏找答案,可他正常的時候,是不會進入他的夢境裏。

只是偶爾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如此陌生,像是在思考,又像是迷茫,好像在掙紮著做什麽決定。

越是這樣她越發覺得不安,而冉雲清和戴蒼那邊忙著山腳下的事情焦頭爛額,聽姐姐說那些駐紮在都城的門派不知怎地設了個擂臺比武,一路贏下來的人便有進入鳳凰臺的資格,但那擂臺不是高手間切磋點到即止,輸的人連命都沒了,但還是有人前仆後繼,不怕死地想去比試。

那是眾生劍啊,得到它,不止是無上的榮耀,甚至連其他神物都不值一提,機會擺在面前,所有人都想去搏一搏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冉雲祉看著身旁默默不語的燭樂,在心裏做了一個決定。

“姐姐,前幾天你告訴我的事情,我考慮好了,我今天有件事想對你說。”

這天,冉雲清剛整理好要出門,冉雲祉便堵住了她的去路,“我想征求你的同意。”

“你說。”冉雲清坐回桌前,讓戴蒼出去等著,倒好茶水,端正坐姿,認真聽她講接下來的話。

冉雲祉清清嗓子,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做了一番建設:“我想向阿樂求婚。”

冉雲清楞了片刻,擡眸有些不確信道:“阿祉,你想清楚了?你真的要嫁給他?”

前幾天的事情不是沒有告訴她,沒想到她考慮過後,第一件事便是說這個。

冉雲祉用力點頭,目光堅定:“我想清楚了,我要嫁給他。”

冉雲清沈默片刻,無奈道:“阿祉,哪有女孩子求婚的。”

冉雲祉有些急了:“姐姐是不同意我和阿樂在一起嗎?我相信他,我會看好他的,你不能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冉雲清搖頭:“阿祉,我是想說,在這裏,不該是女子求婚,你暗示一下燭樂,他想清楚了,會主動向你提的。”

冉雲祉拒絕道:“可我……”覺得他想不清楚了,他……最近好奇怪。

她把後面的話咽下去,努力揚起一個笑容:“沒關系,我喜歡他嘛,我們兩個人,誰提都一樣。”

她想那些誘因或許是他的心緒不定,得快些讓他的心跟著安定下來,只要成親了,他應該就不會患得患失了吧?

她站起身,故作輕松道:“總之,這件事,我已經想好了,等不及了,我要去跟他說。”

“萬一燭樂不答應呢?”

“他敢不答應!”冉雲祉氣呼呼道,“不答應我便把他綁了,成親那天把他灌醉了,喜袍一穿,直接送進洞房,生米煮成熟飯!”

門口的戴蒼聽見,嘴裏咬著的果子驚得滾落到地上。

果然那個世界的女孩子不一樣,怎麽阿清就沒有這般膽大的時候呢?

“你真是……”冉雲清快被她逗笑了:“婚期定了嗎?”

“下個月十三。”冉雲祉神色忽而凝重,“還沒有跟他商量,但我想定這天。”

下個月十三,是眾生劍現世的日子,冉雲清想明白了:“阿祉,你不會是想……”

冉雲祉點頭:“對,以防萬一,姐姐,你說過眾生劍零時現世,定在那天成親,用婚禮一事拖住他,就不會再發生像無相鏡那樣的意外了,這也是我能想到看住他的方式。”

“我沒有能幫上你們忙的,只能讓他不去搗亂,姐姐,你們繼續忙自己的事情,我的婚事可以自己處理好。”

冉雲清還是有些猶豫:“阿祉,你想的太簡單了,若是這樣,婚禮就只剩下二十多天準備的時間,還有問名,納吉……那些流程……等到知會爹娘確定一切……”

“等不及了,省略了吧,那些不重要。”冉雲祉站起身,“我會去信一封給爹娘,娘喜歡阿樂,應該不成問題,爹也會想通的,其他的能省略的都省了,時間是緊了點,應該來得及。”

她總感覺燭樂一定有事情瞞著她,但是他不說,用溫柔的笑容掩藏起來,一字不提,哪怕是她拿懲罰威脅他,不理他,他都無動於衷,安安靜靜地接受了。

昨夜她夢到他了。

夢裏的燭樂,讓她陌生又害怕,他望過來依舊充滿愛意的眼神裏,摻雜了一絲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冉雲祉知道,他不是不愛她,只是他心裏多了些別的東西,讓他無法那麽純粹地對她坦言。

“我會把你弄臟的,不要管我了。”

她拼命地呼喊他的名字,可是他卻笑著退得越來越遠,直到身影融入一片絕望的黑,與她隔開兩個世界。

“我所有的一切,都會一點一點被奪走,到最後,什麽都留不住。”

他蜷縮在黑暗裏,與她相隔越來越遠,她怎麽追都無法走近他的身側。

冉雲祉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他不過來,那她就過去找他。

誰都不能將他們分開。

她要認認真真地告訴他,就算他的一切都被人奪走,她也不會走。不是他要留,是她根本不願意走。

阿樂,我不為眾生而來,我只為你。

*

燭樂原本帶著銀豹在院子裏發呆,冉雲祉跑進來,不由分說拉著他便往外走。

“怎麽了?”

“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他沒見過她這麽著急的樣子,眼看她抿著唇躲閃不語,眉頭微蹙,他不由得心裏一緊,猜測最近做的事是不是被她發現了。

應該不會的,他特意尋了些安神的草藥,讓她睡得早睡得沈,也不會讓她醒來的時候有所不適,他做事向來天衣無縫,哪怕她有所察覺,也不會有實實在在的證據。

想到這裏,他輕松了許多,興許是別的事呢,就跟著她看看到底她會做什麽吧。

今日醉花林中,桃花開的正好,映在她的臉上,分不清是桃花比人嬌艷,還是她臉上的羞意太過明顯。

燭樂觀察著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詢問:“你……你想說什麽?”

冉雲祉深呼吸一口氣,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他會同意的,這小子明明等她的回答都等了好久,所以他一定會同意的,淡定淡定,完完整整的說出來就好了。

她讓燭樂在這裏站定等她一會,而後跑遠,回來的時候手裏捧著一大把向日葵,將這些送給他:“這個……這個送給你。”

燭樂不解地接過來,原本漆黑的雙眸被向日葵暈染成明亮的琥珀色:“怎麽突然送我向日葵?”

這她要怎麽解釋呢?她也不想用這個,但她找遍醉花林都沒有找到能用來求婚的花朵,於是她一拍腦門,向日葵是溫暖積極的花,所以決定,求婚就用向日葵了。

燭樂看她有些緊張,輕笑安撫她,道:“阿祉,我很喜歡。”

才不是要他說這個。

冉雲祉上前一步捧住他的臉,擡頭對上他含著笑意的視線,排練了許久的話到嘴邊又有些緊張了。

在姐姐那說得那麽豪言壯語,可越是把這件事看得越重,就越害怕搞砸了,所以便緊張地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人站在這裏,腦子裏混成一團,她想不通,燭樂對她告白時為何就說得那麽清晰。

“阿祉。”他喚了一聲她的名字,有些不明白的看著她莫名的舉動。

她豁出去了。

“阿樂,我們也認識好久了吧,你我的心意都心知肚明了。我就是想問問你,你……你想不想嫁給……不對……”她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你願不願意娶我?”

她感覺到他的呼吸都停住了,燭樂楞楞地看著她,嘴唇微張,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眼睛裏有掙紮的神色,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娶你……?”他有些失神地重覆問了一遍。

“對。”冉雲祉理順了,“阿樂,我們成親好不好?”

陽光並不強烈,卻刺得他眼前發黑。

向日葵嘭得掉到地上,散落一地,他的神情霎時楞住,臉色驀地變得蒼白,眼神慌慌張張,這不是興奮的表現,是在恐懼什麽的到來。

他的眼珠也凝住不動,直楞楞地看著她,但冉雲祉卻覺得他不是在看自己。

去握他的手,他的指尖都不經意地顫了一下,躲避著後退一步,冉雲祉慌了:“你不想跟我成親嗎?”

“不是……”他搖搖頭,羽睫壓下來,聲音恍惚,“阿祉,你想好了……真的要和我成親?”

“當然啊,我最喜歡你了,你難道不知道嗎?”冉雲祉發覺他的狀態似乎不是很情願,踮腳親吻他一下,“阿樂,成親了,我就永遠是你的了,你就再也不用擔心我會被奪走,我會為你留下來的,一直留下來。”

“不……”他的唇輕輕囁喏幾下,心底波浪洶湧,“可我什麽都無法給你……我……”

“不用你給我什麽,我擁有的東西已經很多了。”她說,“就缺一個你了,你來娶我吧。”

他不說話,咬住顫抖的嘴角,蒼白的唇瓣立馬留下嫣紅的血跡。

如果是之前,他想也不想便會同意,這件事不應該她來做的,她不缺什麽,可如今的他能給她什麽?幸福和愛,一樣也給不了,給她的只能是欺騙、絕望,甚至有可能親手把她推進無邊的地獄裏。

已經欺騙了她那麽多次,卻還要讓她一生搭進來的話,那他就再也無法得到諒解。成親的誓言,每一句話都應該重如千山,而不是輕賤地連一地殘渣都不如。

他無法應答。

“你不願意娶我嗎?阿樂,你不想成為我的夫君嗎?”她失落的垂下眼,聲音裏透著一絲絲委屈,而後竟然捧起他的臉,踮起腳尖親吻他唇角的血。

他瞬間僵在原地,想推開她,卻根本舍不得。

怎麽可能舍得呢……把深愛的人硬生生推出自己的世界,比被她拋棄、失去她還要難過。

與他的關系越親近,未來他會傷得她更深。

“都給你了啊,你夜夜宿在我的房間,我的清譽早就沒有了,那個時候,你沒有想過嗎?還有,你奪走我的初吻還不算,如今把我的心都偷走了,只記得你了,然後你就不管我了,準備丟下我一走了之嗎?”她直直望進他的眼底,將他說成一個欺騙人感情的負心漢,“不行,招惹了我,你必須對我負責,你不娶我的話,那我們從現在開始就不見面了。”

她松開他,後退幾步,遠遠地瞧著他,眼眶紅了一圈,像是要哭了。

桃花映人面,十八歲是女子最美好的年華,她今日很漂亮,就連委屈的模樣都漂亮的不得了,身上清甜的香氣混合著桃花的香氣一起湧入了鼻尖……明明下定了決心還她自由,不能給她期待的。

自從喜歡上她之後,他還沒見她哭過,比刀剜在自己心口還痛。

根本無法放下她。

良久,他走上前抱緊她:“好……我們成親。”

在最後任性地自私一回,圓他自己一場虛幻的美夢好了。讓他以她夫君的名義離開,也好,至少他有個身份,至少在他死前,她還會繼續對他好……陪著他……

冉雲祉聲音悶悶的,“可我見你並不高興,我是求婚不是逼婚,你要是不想娶我就算了,我不逼你,強扭的瓜根本不甜。”

“不……我想娶你,只是害怕成親後你覺得我與你想的不一樣……你會討厭我。”

“你不娶我我就很討厭你了。”冉雲祉將眼淚擦幹凈,“那說好了,你答應我了,那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成親之時你不到場,就永遠剝奪你做我夫君的資格。”

“不會……失約了。”

冉雲祉總算放心了,這才彎起嘴角得逞般笑了:“大婚之日,你有想過什麽時候嗎?”

“你定,你喜歡哪天,就是哪天。”他註定是虧欠她了,所以,所有的一切,她想要什麽樣子,他盡力滿足吧。他蹲下身去撿掉落在地上的向日葵,垂下的發絲遮住了他眸底的黯淡。

金燦燦的顏色,象征著希望,她站在最盛的陽光裏捧著世界上最明亮的花朵,想把幸福和愛送給他。

他站在桃花樹的樹蔭之下,光明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卻永永遠遠無法踏足。

只是,他不會再對她洩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妥,讓她這段時間還要為他憂心。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恢覆成表面她最喜歡的笑容。

“下個月十三。”

他伸出的手指頓了一下,很快又去撿落在地上的向日葵,笑道:“好。”

只有二十多天了,時間很短,加快計劃的話,也應該足夠了。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著急了。”冉雲祉也蹲下來,“不到二十天,省去了很多步驟,但有些還是要做的,姐姐和戴大哥都很忙,我不想打擾他們,只能麻煩你了,比如,要寫喜帖,要準備婚服。我想過回清雲山莊成親,但是擔心世人說你倒插門,你師父說你是他的徒弟,在靈涇山成親也不是不可以,我想這樣也好……我也得告訴爹娘一聲。”

不論怎麽說,這也是她的婚禮,她扮演著冉雲祉的角色一意孤行嫁給燭樂,先斬後奏是對不起他們,所以不論如何都要告知冉言淮夫婦婚期。

這段時間這麽忙,讓他也一起忙,估計就沒有時間想東想西,更不會與眾生劍有什麽牽扯了。

冉雲祉,你真是個天才,她笑起來,不安的情緒緩解了很多。心想著苦肉計果然好用,難怪燭樂總是對她用這些。

但又想到燭樂剛才的反應,她還是有些憂心,於是拍拍他的肩膀,認真地告訴他:“阿樂,你不要想其他的,你真的很好,我嫁給你又不圖別的,你覺得不自在的話,那我們就行走江湖嘛,就像以前一樣啊,我們一路游山玩水吃喝玩樂,就做一對平凡的小夫妻,看星辰日落、山河湖川,那麽多好玩的地方我都沒去呢,我想你陪我一起去看。”

“再說了,剛認識你那會我都不討厭你,如今你對我這麽好更不會討厭了,無論你是什麽樣子的,我都會接受你的全部,這句話永遠算數。”

燭樂認真聽完,淡笑道:“嗯。”

冉雲祉覺得他反應太平常了,於是跟他開個玩笑,“該不會是你討厭我覺得我煩吧?”

他搖搖頭:“不會。”

今天的陽光很好,回去的路上,冉雲祉步伐輕快,一邊攥緊他的手,一邊去看他嘴角勾勒的笑容。

真漂亮。她想。

回到院子裏,冉雲祉抱了一個枕頭塞給他。

“我看你最近睡的很不好,這個用桃花花瓣制成的枕頭,送給你,希望你……嗯,天天夢到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著鼻子,別過腦袋,“我加了一些防蟲的香囊進去,你放心。”

燭樂輕輕地枕在上面,絲絲縷縷的香氣鉆入鼻尖,原來她當時收集花瓣,為自己做的是這個。

這麽好的阿祉,一心只對他好的阿祉……這樣的溫柔和笑容,以後都與他無關了。

快要無法呼吸了,心都仿佛被揉成皺皺的一團,像塞了沾了血的衣裳,明明他已經要擁有一切了,卻從心中破掉的洞掉落出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其填滿,空洞得快要窒息。

他將臉埋入花瓣枕頭,偷偷將眼底的一滴眼淚暈染掉,不被她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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