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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並蒂(一) 她在那個世界,一定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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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並蒂(一) 她在那個世界,一定過得很……

從人頭攢動熱鬧的街市一直往北走, 越接近靈涇山,人跡愈發罕至。

女童走路雖然搖搖晃晃,卻一步一步走得堅定無比, 似是這條路已走了千百遍。

好不容易把她救回來, 沒想到她醒過來神魂穩定之後, 提筆告訴他們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

“我背著你走吧。”小楊已在她面前蹲下,她卻搖頭拒絕了。

她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 腿腳是被鋼釘刺穿的痛楚, 喉間仿佛是被毒蟲爬過的痛意, 有人似乎不想讓她說出真相,故而將她的嗓子毀壞,腳也毀壞, 讓她無法說話,無法行走,拘禁在那個山洞裏。

讓她心續不穩, 進而搶奪了她的軀體……她上當了。

但江遺的出現, 打破了他們的計劃。

好在,這幾天的療養,她總算能行走一段路。

一路上, 江遺面色沈重。

經此一事, 他不得不去靈涇山,如若不去, 時間快要來不及了,也不知道那夥人有什麽陰謀詭計。

但她……他擡頭去看強撐著走得搖搖晃晃的女童,於心不忍。

知曉她就是這樣的性子,不願依靠任何人,如果三殿下或者冉雲祉在, 估計是不會允許她這樣的,說到底,他還是外人。

這樣的認知讓他心生煩躁,偏頭去看路上的樹木花草情緒才好些。

走過青山與緋紅暮色交映出的桃花叢便是一段崎嶇的山路,山路並不好走,幾步之外碎石遍布,小楊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江遺扶了他一把:“東張西望幹什麽,走路就專心看路,這崎嶇旮旯的角落盡是石子,再摔我可不管你。”

而後語調放緩,叮囑面前的女童:“這山路難走,你小心一些,不要摔了。”

小楊嘟囔一句:“少爺不關心我。”

話音將落,轉瞬之間,烏雲密布,一道驚雷自頭頂劈下,小楊抱住腦袋,驚恐道:“少爺!少爺!這道雷又來了!”

不會是又來劈他的吧?他不就是從燭樂那裏詐了一點銀子過來,怎麽這雷就緊追著他不放了?

“叮鈴……叮鈴……”江遺腰間鈴聲發出一陣急促的鈴聲,他擡頭望了一眼,道:“是妖。”

尋常人看不見,他看到的是粉色衣擺和鞋子在朦朧的霧氣和暴雨中忽隱忽現,應該是一個女妖。

他摁住小楊的肩膀,將他往後一拽,剛才小楊所站的地方降下一道刺目的亮光,鮮嫩的草葉瞬間劈成灰燼。

小楊止不住後怕,剛才他要是沒避開,他和地上那顆草沒什麽兩樣。

“快下山找個地方避一下!”江遺為其貼上一道隱身符,吩咐小楊將女童也一並抱走遠離是非中心。

可他剛靠近女童,又是一道驚雷落下來,硬生生把他逼退幾步。

一道符紙自暗沈的黑夜裏亮起,將這混沌的霧氣劈成兩半,霧氣正中央,是和那女童外表相似的女妖,不同的是她是一副成年女子的模樣,且妖力更盛。

“並蒂蓮花妖,這憂心雨是你搞的鬼吧!”江遺立在暴雨中怒道,“你不光用憂心雨害人,甚至使用驚雷傷害無辜之人,今日遇上我,非要把你收了不可!”

他追了許久,終於要將這妖怪拿下,只是……

一道火光在雨中燃起,他突然被黏糊糊潮濕的東西束縛了手腳,低頭看去,那像是魚的尾鰭,回頭一看,那妖怪已在他身後咫尺之地,霧氣似無形的鎖鏈纏住了他的軀體,轉瞬之間便將他帶到了空中,一道雷似乎正要迎頭劈下。

這妖怪竟有如此強的妖力……

他念動捆妖繩的咒語,捆妖繩頃刻而出,並蒂蓮花妖大驚,扔下江遺迅速與他拉開距離。

他直直墜落下來,七彩尾鰭甩出將他揮落地面,從高空墜落的窒息感還未緩過神,幾道白色的天雷揮下,空中刮來幾道蓮花花瓣,如粉色的匕首一般直逼他面門,此刻皆化為了催命符。

不對,這不是屬於她的妖力。

“鈴——鈴——”幾道詭異的鈴聲消失在漸遠的雨聲與雷聲中。

他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一條毛絨絨的狐尾擋在他的面前,另外一條將他遮的嚴嚴實實,暴雨天中緩緩流淌出吟唱的歌謠,將他身上的傷痛遮掩撫平,這撲面而來的妖力和熟悉的語調,讓他瞬間就想起了故人。

見到江遺完好無損,沈舟的攻擊對準了柔弱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童。

“不行!”他驚呼一聲,那小小的身軀不似他,若是受了雷想必頃刻間就灰飛煙滅了,更別提裏面裝著的人類魂魄。

一陣風掀起被血染紅的衣擺,在驚雷落下之前,似晚霞拖起紅衣男子面前的女童。

來人神情麻木,眸光無存,卻在抱起女童的瞬間,眼中的神采方才一點一點亮起來。

漫天的暴雨傾盆而下,沖淡了他一身刺鼻的血腥之氣。

顯然,他經歷過一場殊死搏鬥,便馬不停蹄趕來她的身側。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這樣的場景,和之前腦中一閃而過的畫面重疊。那時候,他臉上也是這般絕望哀慟的神情,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的臉上有一絲失而覆得的驚喜。

“師妹。”他一開口,失去了往日那般慵懶隨性,聲音澀啞似是崩潰過。

“對不起,我來晚了。”抱著兩世深愛著的人,一遍又一遍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一切。

“這是命數,未來,小七會死。”

白胡子老人沈重地告訴坐在對面的少年這個事實,他驚地站起身,拼命搖頭:“胡說!這根本不可能!”

他與師妹阿清說好的兩人要攜手一起下山歷練,他們期待了很久,行走江湖懲惡揚善斬妖除魔,他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沒想到師父會與他說這些。

“我不信!”怎麽可能會有天命這種東西的存在,一個人的命數,怎麽可能從一出生便會定下?

“可這就是未來。”靈涇也萬分不願,搖頭嘆息,“無相鏡預見過的未來,是不可能扭轉的。”

“無相鏡那是什麽東西?”他極力辯駁,“一件物品,它預見的是什麽便是什麽嗎?”

漫山雕零殘落的花瓣飄零在他身側,晚風輕輕一吹,似是沈重的嘆息。

“所以,我會告訴小七,不讓她離開靈涇山,可是她終究會有下山的那一天……如果命運就是這樣,為師我也無能無力。”靈涇搖頭嘆息,小七是他的徒弟,若有辦法,他也不願有那一天。

“命運?定數?眾生的生死為什麽一定要落在她一個人的頭上?他們有沒有想過她願不願意扛,能不能扛得住……神要我們死,我們便要死嗎?這樣的命,我不認,除了我們,沒有人能夠決定我們的命運,就算是神都不可以。”

“如果這就是最終結局,那我就做那個執筆者,改寫故事的結尾。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會傾我所有,讓她活下去。”

屬於她的、不屬於她的記憶爭先恐後的湧入冉雲清的腦海,一會是桃花樹下笑的明艷的少年戴蒼,一會是與她告別留下她一人遠走天涯的他,最後定格在她面前的是沾血向她奔來的絕望面容,與面前這張臉分毫不差。

那些記憶,是真真實實的發生過的。

這個世界每毀滅一次,就會回到這個世界的起點。

她驚愕地捂住嘴巴,他們只關註燭樂的命運一次次回溯,可他們忘了這個世界,其他人的命運也在回溯,臧若察覺到秩序的存在,說明知道這個世界真相的人,不止有他,或許還有更多人。

而戴蒼之前所有的反常,證明他知道世界重啟過了。

戴蒼望著這張與冉雲清分豪不像的臉,可他仍然一眼認出了她,哪怕她性格改變了,不記得過去了,他還是能認出她。

“明明把你送出去了,他又重新將你送回來。”他喃喃嘆息一聲,“如今,又是這樣,天命如此難逆麽?”

明知道有些事情會發生,但沒想到這一次會提前這樣早,這就是命數麽?若他不回來,他還會再失去她一次。

暴雨裏,他抱著這個小小的身軀,卻依然覺得很冷,呆呆地望著被施了換魂術的她,而後擡起一只手替她順了順頭發,手臂上曾經留下猙獰血口的地方已經沒有了,光潔如初,可有些事情卻回不到那個時候。

輕輕撫過她的面容,小妖怪的臉毫無血色,這副毫無生氣的樣子,他曾經見到過一次的。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一向妖艷的紅衣仿佛被黑暗浸透,失去了明媚張揚的色彩,猶如花朵枯敗在暴雨中。

落到這番境遇,最初的源頭都怪他。

無論是把她送離這個世界,還是別的,命運又會將他們帶到這一切的起點,重逢見她孤僻冷淡,見到冉氏夫妻與阿祉的相處不覺間流露出的羨慕,他便深知她在那個世界一定過得很不好。

他早就後悔了。

身後,岑魚和辛堯並肩立在暴雨之中,九條狐尾形成一道屏障,為眾人阻擋天雷。

“堂堂捉妖師竟被妖怪保護了。”到底心裏還是有那麽幾分不快,但江遺終歸不在此事上多作糾結,和辛堯目光相對,後者竟知他心意,一人一妖一前一後躍至空中。

“你這妖怪麻木不仁,連你的雙生妹妹都認不清。”雖然已被換魂,但逢春妖怪的軀體多多少少沾了些妖力,可沈舟依然不管不顧地引起驚雷妄圖把這具軀體毀壞。

雙生姐妹,難道不是彼此唯一的親人,為何執意致她於死地?

江遺不懂,有時他覺得妖怪遠比人心簡單,如今卻又覺得險惡難測,與妖怪打交道這麽久,他仍然不懂。

靈涇山茂盛的桃花樹一棵一棵被劈散斷開,在濃重的雨夜裏轟隆倒坍,漫天雲霞的桃花林頃刻被毀成廢墟。

沈舟聽到了一縷滌蕩靈魂的歌聲,將她從昏沈中喚醒,眼見一地殘骸和大妖,連同捉妖師都對她怒目而視。

她無法辯解,既知能力無法相抵,今日恐怕兇多吉少。

但是,在最後一刻,她還是想傾盡全力去見一見她——這個世界上與她最親近的雙生姐妹。

一道金光直奔她所處的位置而來,將濃重的黑霧驅散,那裏只有一條影子直奔靈涇山上而去,似是用盡全力,因為她知道,她最重要的人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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