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決意（二） “阿祉，我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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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決意（二） “阿祉，我只有你了……”……
燭樂說前半句時, 語氣迷惘，但尚且溫和，讓人覺得他還是那個無害的少年, 但後半句聲線卻漸漸生硬糙啞, 他把面上淩亂的長發撥開, 露出一張熟悉的銀狼面具，那雙眼睛不覆往日清澈, 如同一只發狂的野獸歇斯底裏殊死搏鬥。
“他把我認成阿祉了。”冉雲清察覺出來, 在他楞神的瞬間, 劍氣疾出，雲袖清揚，與風雪築城一道劍陣, 回雪劍穿過冰雪，刺向燭樂所在的方向。
“你看，她有的不止是你一個人, 她更在意別人。”
“如今她對你揮劍相向, 你還在堅持什麽？”
臧若的聲音圍繞在燭樂耳邊，繼續蠱惑著他拔出手中劍刃，引導他回到那個麻木殘忍的時候：“把她殺了, 乖乖去取無相鏡。”
他的手顫動著舉起劍, 空洞的眼瞳滿是掙紮，卻遲遲不願橫劍對準她。
“不……”
那是阿祉送他的劍, 他們一起取了“雲霽”這個名字，雲銷雨霽，多麽漂亮幹凈的一把劍，她說很配他，他怎能對她出手？
劍陣離他越來越近, 他握劍的手卻無力，手中的雲霽劍似乎察覺到主人的危險，自動從他手中抽離，為他擋下回雪劍這一致命的攻擊。
他已經沒有護命的靈力了，若是劍陣刺到他的心臟，他會死的。雲霽劍雖然有他的靈力，卻依舊無法與名劍回雪相抗衡，青色的劍在他面前，如同一個人的身影義無反顧地擋在他面前，不肯退後一步。
劍身在劍陣中搖搖欲墜，他聽到刺耳的聲響傳到耳畔，擡眸去看，劍身已經隱隱有崩潰的跡象。
他慌亂地喊了一聲“雲霽，回來！”
他的劍已經被毀過一次了，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劍心，不能讓它再次毀掉。
如果他保不住這把劍，就再也不會有人幫他拼回來了。
“你又在犯什麽蠢！廢物！”耳邊是臧若一聲陰狠的咒罵。
沒有任何東西保護他了，他抽回劍，任憑回雪劍的劍陣刺過他的身體。
一時間，鮮血從他身體裏流出來。
原來他的身體裏還有這麽多的血可以流啊。他喃喃地念叨：我是否，還算是個正常人？
冉雲清在他抽手的瞬間收了一分力道，留了幾分情面，只是傷了他，沒有命中他的心臟。
燭樂臉上的銀狼面具瞬間崩裂，顯露出他毫無生氣的一張臉，他跪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茫然地望向面前淩亂的一切，遠遠看見冉雲清一步步走向他。
“阿祉在哪裏？”
和阿祉一樣的面容，只是這張臉面若寒霜，讓他的神色稍有些凝滯，如同此刻對他拿劍相向的是她。
他的思緒亂成一團，分辨不出誰是誰。
心臟又一瞬一瞬的抽痛。
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要他了。
身上傳來的劇烈疼痛從四面八方纏住他的軀體，吸進身體裏的冷氣幾乎要把血液凍住，卻遠遠不及阿祉那句“恨他”紮的痛。
身體上的疼痛算不得什麽，可是心口上的傷，如此鋒利，帶著荊棘紮進了他的每一寸血肉，痛得他失去所有力氣。
“無樂，你真是個沒用的廢物！”他還沒來得及思考發生的一切，腦中痛意頃刻間將其淹沒，有聲音自心底慢慢浮現，辨不清是他心底的聲音還是別的，“懦弱無能，難怪她不要你。”
他好沒用，什麽都留不住。
他認命般閉上眼。
殺了他吧，結束這一切好了，否則他還會再期待光亮，期待拯救。
他的身後，一面鏡子在火光裏散發著冰冷的溫度，如一尊高高在上的神佛俯瞰著螻蟻不自量力的掙紮和一個個生命的雕落。
冉雲清見到燭樂面上流露出的痛苦隱忍，完全沒有還手的意思，她於心不忍。
他果然還是喜歡阿祉的，就算要殺他，那也得等阿祉回來給予他決斷。
她轉身繞過他，向著無相鏡疾馳而去。
很近了，無相鏡要被握在手裏了。
然而就在她要接近的一剎那，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長風劍劃開一道鋒刃，生生將她逼開。
冉雲清倒退三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戴蒼。
她以為長風劍不受控制，然而戴蒼臉上的表情那麽陌生，那股不顧一切的狠，根本不會在他面上出現。
“去！”他用盡全力擲出長風劍，目標便是空中的無相鏡。
“不可以！”冉雲清沒想到戴蒼竟然會對無相鏡出手，震驚錯愕反覆交疊，反應過來時已是來不及。
因為戴蒼已躍至她的身側把她禁錮住了。
“師妹，對不起，我不能讓你拿到無相鏡！”
“這就是你說的騙我嗎？”她眼睜睜地看著長風劍離無相鏡越來越近。
如果無相鏡被毀了，她們再也無法完成收集神物的目的，想活下來只能——殺了燭樂。
他用了全部的功力，所有隱藏的實力在這一刻迸發出來，帶著孤註一切的決意，冉雲清拼命掙紮，卻無濟於事。
“讓長風劍回來！”
“不可能！”戴蒼高聲道，“還不明白嗎！取了神物，他們想讓你死啊！”
長風劍陣直奔無相鏡而去，卻在觸碰到無相鏡的那一刻有一個人用身體擋住了長風劍的攻擊，將無相鏡抱在了懷裏。
此刻的燭樂只是一具會動的軀殼，只剩下一絲殘存的神智，真正的他被壓制在意識深處，面對如此境遇，他選擇主動用身體去攔下這一劍。
他這樣做的原因只有一個，阿祉在無相鏡裏面。
劍刃從他胸膛穿過去，鮮血從他的身體上流出墜落雪地，如一片片雪中的梅花徐徐綻放。
如果她不要自己了，那就讓他再護她一次。
“把阿祉……還……給我……”他艱難地指揮無相鏡釋放出被困在鏡中的冉雲祉，直直地從空中墜落。
至少，他還能再為她做一件事。
*
四周巖壁在震顫，已經隱隱約約有了裂痕，無相擡頭道：“鏡中世界要毀了，我也要回到秩序那邊去了。”
他們透過鏡中的裂痕看到了外面，燭樂奮不顧身沖向無相鏡那一幕。
“無相鏡被無樂拿到了，他離消失又近了一步。”
冉雲祉站在原地，沈默。
都已經傷到這種程度了，還是沒有放棄無相鏡嗎？
“他對你用過鮫人淚，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要想清楚，不能對這樣的人心軟。”無相的身軀已開始消散，他趁著最後的機會勸說。
冉雲祉閉了閉眼，用袖口將眼淚擦幹凈，開口問：“神物如何取下來？”
無相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問，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周邊的白光開始破碎，才道：“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都會走向一個必死的結局。如此，你還要在這幾乎不可能的希望裏救他嗎？”
他的面容還是初見時的慈祥，說出的話語卻無端有幾分殘忍的意味。
他們都給燭樂判了死刑。
冉雲祉沒有回答，靜靜地看著外面，從她的視線可以看到那一抹焦急的白色身影，他強撐著站起身，嘴角都是嫣紅的血跡，面上的表情空空的，眸底沒有一絲亮光，卻一遍遍斷斷續續呼喚她的名字。
像被囚於地牢的時候，無望地祈盼著她能夠出現，拯救他，帶他離開。
可……
“那麽多人都救不了他，我又能怎麽辦？”
答應過不要拿無相鏡，還是拿了，如何相信你呢？燭樂，告訴我如何去相信你。
無相鏡的實體漸漸變成虛無，映在她耳中，只聽到這麽一句：“神物既是妖物，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你誤打誤撞所做的一切，就是取下神物的方法。”
聲音消散之後，終於歸於沈寂。她楞了片刻，神色漸明。
她懂了無相鏡的未盡之意。
無相鏡變成一道金色的流光，懸掛在燭樂的腰間，很快隱去了蹤影。
無相鏡認了燭樂作為宿主。
看到冉雲祉安然無損，燭樂向她顫抖著伸出一只手。
他用僅剩的一點希望，希望她接住自己。
冉雲祉看了一眼他的手心，目光覆雜地看著他。
原本灰暗的瞳孔被火光映照著強撐著聚起了一點點光，被她這副平靜的模樣澆滅了，他的眼神極速黯淡下去，死灰一片。
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他的世界如同這座倒塌的寶清寺，也成為了無用的廢墟。有誰會喜歡廢墟呢？
猛地咳出一口血，唯一一絲清明的意識迫使他強行封住靈力，肉體凡胎比不過靈力維持的身體，無法快速愈合滿身的傷口，失血的身子晃了晃，在她眼前直直跌落。
冉雲祉心中一慌，身體已下意識將他抱住了。
他的身上好冷，不知是他身上的靈力冰冷還是他快要死去。
在看到他這樣倒在她面前，她第一個反應是害怕。
他會這樣死嗎？
此刻這個大魔頭幾乎是尋求庇佑般縮在她的懷裏，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她身上，手裏握著的雲霽劍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連神智都離開了身軀，僅有的潛意識一面與臧若做著對抗，還有一些話要說給她。
“阿祉……”他一說話，嘴角的鮮血還在流，視線又開始模糊不清，臧若的聲音和無相鏡的反噬接踵而至，他頭痛欲裂，急切地仿佛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她一般，聲音嘶啞，“他們……他們都想殺了我……”
百年前寶清寺被毀掉時候的記憶與此刻冉雲清師兄妹的追殺，兩相糾纏在一起，還有其他……那些扭曲了模糊了的面容都在他面前浮現，都在瘋狂叫囂著讓他去死。
“我不想死……我……我想和你在一起……”他還要好好活著，好好和她在一起。相守一生共白首的承諾，他做得到。
這天底下這麽大，從來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此一生深陷囹圄，從來沒有被人堅定的選擇過，只有她，毫無保留的對他好。
她是他的救贖，可是她也要棄他而去了。是不是他做錯了事，就會永永遠遠失去所有他在意的一切？
要是很乖很聽話，能不能有挽回她的可能？
已經體會過不可多得的暖，已經快要回到光明世界，他怎麽甘心輸在這裏？
他將沾了鮮血滿是絕望的臉埋進她的懷中，下意識的認為面前的懷抱是讓他安心的庇護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眼前之人，是他的歸處。
“能不能……別丟下我一個人……”
他努力地掀動眼皮，卻仿佛有千斤重，身旁冷意徹骨，只有眼前的柔軟溫暖之處屬於他。
“別討厭我……別不要……”
最後一個字沒有說完，他再度咳出一口沾血，意識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遠處的天穹變得晦暗，雪花伴著寒風如刀般劃向她的臉。
漫天的風雪與火光交織，她的身體半是灼熱半是冰冷。
火光之中，冉雲祉看到了姐姐，看到了戴蒼，看到了身後的北境百姓，他們的臉上神情凝重，在他倒下的瞬間一擁而上，妄圖將燭樂帶離她的身邊殺死。
沒有一個人想讓他活下來。
戴蒼持劍而立，在冉雲清遞來的視線中，阻止了那群人上前：“誰敢上來？”
無相鏡認主後，戴蒼所有的攻擊行為便消失了。他的目的只有一個，不讓冉雲清拿到神物，如果別人拿到，他不在乎。
冉雲清壓下對他的質疑，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戴蒼，她扭頭對冉雲祉道，“他是無樂。”
冉雲祉摸了摸他的頭發，他已經閉上眼睛，在她肩頭暈過去了。她用靈泉玉的靈力緩解他的傷痛，在心底鄭重嘆息一聲，擡眸直視冉雲清的雙眸：“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無樂，也知道了他身上發生過的一切。
他帶著父母的期許降生在這個世間，卻不知他早已陷入了一場策劃已久的陰謀裏，一生都在這場算計裏周旋著活下來，而後背負著世人的罵名，被別人侵占身體，直到一個人孤獨的消失在這個世間。
甚至連他原本的名字，都無人知曉。
回雪劍慢慢落下，冉雲清問道：“他是無樂，這一切都是他在騙你，騙我們……阿祉，你還要向著他嗎？你……”
你還記得我們的任務……殺死他嗎？
冉雲祉沒有回話。
靜靜望著他帶血的面容和他身上鮮血淋漓的傷口，抿緊唇不讓自己落淚。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所有人都在告訴她殺了他。
他曾經被那樣傷害過，如今卻把僅剩的信任全權交托在她的手上，如果她也對他揮刀相向，這世界上，便沒有一個人想讓他活著了。
他該多孤獨，多難過啊。
燭樂，你要我拿你怎麽辦才好？
她一直不是一個有主見的人，有人告訴她該怎麽走她便去做了，從無異議。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抉擇，可她只不過是最最普通的一個女子。
像置於一個天平，一面是這個美好的世界，她見過的所有生靈，一面是他，毀滅世界的人。對別人來說很簡單的選擇，對她來說，責任卻比萬山重。
一步踏錯，所見的一切美好，頃刻間便不覆存在了。
私心和大愛，好難選。
“我們也並不忍心走到這一步。”冉雲清將一本手劄放到她手心裏，“看完這個，你再好好想想，知道他所有的一切後，你還要不要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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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樂說前半句時, 語氣迷惘，但尚且溫和，讓人覺得他還是那個無害的少年, 但後半句聲線卻漸漸生硬糙啞, 他把面上淩亂的長發撥開, 露出一張熟悉的銀狼面具，那雙眼睛不覆往日清澈, 如同一只發狂的野獸歇斯底裏殊死搏鬥。
“他把我認成阿祉了。”冉雲清察覺出來, 在他楞神的瞬間, 劍氣疾出，雲袖清揚，與風雪築城一道劍陣, 回雪劍穿過冰雪，刺向燭樂所在的方向。
“你看，她有的不止是你一個人, 她更在意別人。”
“如今她對你揮劍相向, 你還在堅持什麽？”
臧若的聲音圍繞在燭樂耳邊，繼續蠱惑著他拔出手中劍刃，引導他回到那個麻木殘忍的時候：“把她殺了, 乖乖去取無相鏡。”
他的手顫動著舉起劍, 空洞的眼瞳滿是掙紮，卻遲遲不願橫劍對準她。
“不……”
那是阿祉送他的劍, 他們一起取了“雲霽”這個名字，雲銷雨霽，多麽漂亮幹凈的一把劍，她說很配他，他怎能對她出手？
劍陣離他越來越近, 他握劍的手卻無力，手中的雲霽劍似乎察覺到主人的危險，自動從他手中抽離，為他擋下回雪劍這一致命的攻擊。
他已經沒有護命的靈力了，若是劍陣刺到他的心臟，他會死的。雲霽劍雖然有他的靈力，卻依舊無法與名劍回雪相抗衡，青色的劍在他面前，如同一個人的身影義無反顧地擋在他面前，不肯退後一步。
劍身在劍陣中搖搖欲墜，他聽到刺耳的聲響傳到耳畔，擡眸去看，劍身已經隱隱有崩潰的跡象。
他慌亂地喊了一聲“雲霽，回來！”
他的劍已經被毀過一次了，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劍心，不能讓它再次毀掉。
如果他保不住這把劍，就再也不會有人幫他拼回來了。
“你又在犯什麽蠢！廢物！”耳邊是臧若一聲陰狠的咒罵。
沒有任何東西保護他了，他抽回劍，任憑回雪劍的劍陣刺過他的身體。
一時間，鮮血從他身體裏流出來。
原來他的身體裏還有這麽多的血可以流啊。他喃喃地念叨：我是否，還算是個正常人？
冉雲清在他抽手的瞬間收了一分力道，留了幾分情面，只是傷了他，沒有命中他的心臟。
燭樂臉上的銀狼面具瞬間崩裂，顯露出他毫無生氣的一張臉，他跪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茫然地望向面前淩亂的一切，遠遠看見冉雲清一步步走向他。
“阿祉在哪裏？”
和阿祉一樣的面容，只是這張臉面若寒霜，讓他的神色稍有些凝滯，如同此刻對他拿劍相向的是她。
他的思緒亂成一團，分辨不出誰是誰。
心臟又一瞬一瞬的抽痛。
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要他了。
身上傳來的劇烈疼痛從四面八方纏住他的軀體，吸進身體裏的冷氣幾乎要把血液凍住，卻遠遠不及阿祉那句“恨他”紮的痛。
身體上的疼痛算不得什麽，可是心口上的傷，如此鋒利，帶著荊棘紮進了他的每一寸血肉，痛得他失去所有力氣。
“無樂，你真是個沒用的廢物！”他還沒來得及思考發生的一切，腦中痛意頃刻間將其淹沒，有聲音自心底慢慢浮現，辨不清是他心底的聲音還是別的，“懦弱無能，難怪她不要你。”
他好沒用，什麽都留不住。
他認命般閉上眼。
殺了他吧，結束這一切好了，否則他還會再期待光亮，期待拯救。
他的身後，一面鏡子在火光裏散發著冰冷的溫度，如一尊高高在上的神佛俯瞰著螻蟻不自量力的掙紮和一個個生命的雕落。
冉雲清見到燭樂面上流露出的痛苦隱忍，完全沒有還手的意思，她於心不忍。
他果然還是喜歡阿祉的，就算要殺他，那也得等阿祉回來給予他決斷。
她轉身繞過他，向著無相鏡疾馳而去。
很近了，無相鏡要被握在手裏了。
然而就在她要接近的一剎那，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長風劍劃開一道鋒刃，生生將她逼開。
冉雲清倒退三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戴蒼。
她以為長風劍不受控制，然而戴蒼臉上的表情那麽陌生，那股不顧一切的狠，根本不會在他面上出現。
“去！”他用盡全力擲出長風劍，目標便是空中的無相鏡。
“不可以！”冉雲清沒想到戴蒼竟然會對無相鏡出手，震驚錯愕反覆交疊，反應過來時已是來不及。
因為戴蒼已躍至她的身側把她禁錮住了。
“師妹，對不起，我不能讓你拿到無相鏡！”
“這就是你說的騙我嗎？”她眼睜睜地看著長風劍離無相鏡越來越近。
如果無相鏡被毀了，她們再也無法完成收集神物的目的，想活下來只能——殺了燭樂。
他用了全部的功力，所有隱藏的實力在這一刻迸發出來，帶著孤註一切的決意，冉雲清拼命掙紮，卻無濟於事。
“讓長風劍回來！”
“不可能！”戴蒼高聲道，“還不明白嗎！取了神物，他們想讓你死啊！”
長風劍陣直奔無相鏡而去，卻在觸碰到無相鏡的那一刻有一個人用身體擋住了長風劍的攻擊，將無相鏡抱在了懷裏。
此刻的燭樂只是一具會動的軀殼，只剩下一絲殘存的神智，真正的他被壓制在意識深處，面對如此境遇，他選擇主動用身體去攔下這一劍。
他這樣做的原因只有一個，阿祉在無相鏡裏面。
劍刃從他胸膛穿過去，鮮血從他的身體上流出墜落雪地，如一片片雪中的梅花徐徐綻放。
如果她不要自己了，那就讓他再護她一次。
“把阿祉……還……給我……”他艱難地指揮無相鏡釋放出被困在鏡中的冉雲祉，直直地從空中墜落。
至少，他還能再為她做一件事。
*
四周巖壁在震顫，已經隱隱約約有了裂痕，無相擡頭道：“鏡中世界要毀了，我也要回到秩序那邊去了。”
他們透過鏡中的裂痕看到了外面，燭樂奮不顧身沖向無相鏡那一幕。
“無相鏡被無樂拿到了，他離消失又近了一步。”
冉雲祉站在原地，沈默。
都已經傷到這種程度了，還是沒有放棄無相鏡嗎？
“他對你用過鮫人淚，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要想清楚，不能對這樣的人心軟。”無相的身軀已開始消散，他趁著最後的機會勸說。
冉雲祉閉了閉眼，用袖口將眼淚擦幹凈，開口問：“神物如何取下來？”
無相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問，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周邊的白光開始破碎，才道：“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都會走向一個必死的結局。如此，你還要在這幾乎不可能的希望裏救他嗎？”
他的面容還是初見時的慈祥，說出的話語卻無端有幾分殘忍的意味。
他們都給燭樂判了死刑。
冉雲祉沒有回答，靜靜地看著外面，從她的視線可以看到那一抹焦急的白色身影，他強撐著站起身，嘴角都是嫣紅的血跡，面上的表情空空的，眸底沒有一絲亮光，卻一遍遍斷斷續續呼喚她的名字。
像被囚於地牢的時候，無望地祈盼著她能夠出現，拯救他，帶他離開。
可……
“那麽多人都救不了他，我又能怎麽辦？”
答應過不要拿無相鏡，還是拿了，如何相信你呢？燭樂，告訴我如何去相信你。
無相鏡的實體漸漸變成虛無，映在她耳中，只聽到這麽一句：“神物既是妖物，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你誤打誤撞所做的一切，就是取下神物的方法。”
聲音消散之後，終於歸於沈寂。她楞了片刻，神色漸明。
她懂了無相鏡的未盡之意。
無相鏡變成一道金色的流光，懸掛在燭樂的腰間，很快隱去了蹤影。
無相鏡認了燭樂作為宿主。
看到冉雲祉安然無損，燭樂向她顫抖著伸出一只手。
他用僅剩的一點希望，希望她接住自己。
冉雲祉看了一眼他的手心，目光覆雜地看著他。
原本灰暗的瞳孔被火光映照著強撐著聚起了一點點光，被她這副平靜的模樣澆滅了，他的眼神極速黯淡下去，死灰一片。
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他的世界如同這座倒塌的寶清寺，也成為了無用的廢墟。有誰會喜歡廢墟呢？
猛地咳出一口血，唯一一絲清明的意識迫使他強行封住靈力，肉體凡胎比不過靈力維持的身體，無法快速愈合滿身的傷口，失血的身子晃了晃，在她眼前直直跌落。
冉雲祉心中一慌，身體已下意識將他抱住了。
他的身上好冷，不知是他身上的靈力冰冷還是他快要死去。
在看到他這樣倒在她面前，她第一個反應是害怕。
他會這樣死嗎？
此刻這個大魔頭幾乎是尋求庇佑般縮在她的懷裏，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她身上，手裏握著的雲霽劍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連神智都離開了身軀，僅有的潛意識一面與臧若做著對抗，還有一些話要說給她。
“阿祉……”他一說話，嘴角的鮮血還在流，視線又開始模糊不清，臧若的聲音和無相鏡的反噬接踵而至，他頭痛欲裂，急切地仿佛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她一般，聲音嘶啞，“他們……他們都想殺了我……”
百年前寶清寺被毀掉時候的記憶與此刻冉雲清師兄妹的追殺，兩相糾纏在一起，還有其他……那些扭曲了模糊了的面容都在他面前浮現，都在瘋狂叫囂著讓他去死。
“我不想死……我……我想和你在一起……”他還要好好活著，好好和她在一起。相守一生共白首的承諾，他做得到。
這天底下這麽大，從來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此一生深陷囹圄，從來沒有被人堅定的選擇過，只有她，毫無保留的對他好。
她是他的救贖，可是她也要棄他而去了。是不是他做錯了事，就會永永遠遠失去所有他在意的一切？
要是很乖很聽話，能不能有挽回她的可能？
已經體會過不可多得的暖，已經快要回到光明世界，他怎麽甘心輸在這裏？
他將沾了鮮血滿是絕望的臉埋進她的懷中，下意識的認為面前的懷抱是讓他安心的庇護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眼前之人，是他的歸處。
“能不能……別丟下我一個人……”
他努力地掀動眼皮，卻仿佛有千斤重，身旁冷意徹骨，只有眼前的柔軟溫暖之處屬於他。
“別討厭我……別不要……”
最後一個字沒有說完，他再度咳出一口沾血，意識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遠處的天穹變得晦暗，雪花伴著寒風如刀般劃向她的臉。
漫天的風雪與火光交織，她的身體半是灼熱半是冰冷。
火光之中，冉雲祉看到了姐姐，看到了戴蒼，看到了身後的北境百姓，他們的臉上神情凝重，在他倒下的瞬間一擁而上，妄圖將燭樂帶離她的身邊殺死。
沒有一個人想讓他活下來。
戴蒼持劍而立，在冉雲清遞來的視線中，阻止了那群人上前：“誰敢上來？”
無相鏡認主後，戴蒼所有的攻擊行為便消失了。他的目的只有一個，不讓冉雲清拿到神物，如果別人拿到，他不在乎。
冉雲清壓下對他的質疑，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戴蒼，她扭頭對冉雲祉道，“他是無樂。”
冉雲祉摸了摸他的頭發，他已經閉上眼睛，在她肩頭暈過去了。她用靈泉玉的靈力緩解他的傷痛，在心底鄭重嘆息一聲，擡眸直視冉雲清的雙眸：“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無樂，也知道了他身上發生過的一切。
他帶著父母的期許降生在這個世間，卻不知他早已陷入了一場策劃已久的陰謀裏，一生都在這場算計裏周旋著活下來，而後背負著世人的罵名，被別人侵占身體，直到一個人孤獨的消失在這個世間。
甚至連他原本的名字，都無人知曉。
回雪劍慢慢落下，冉雲清問道：“他是無樂，這一切都是他在騙你，騙我們……阿祉，你還要向著他嗎？你……”
你還記得我們的任務……殺死他嗎？
冉雲祉沒有回話。
靜靜望著他帶血的面容和他身上鮮血淋漓的傷口，抿緊唇不讓自己落淚。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所有人都在告訴她殺了他。
他曾經被那樣傷害過，如今卻把僅剩的信任全權交托在她的手上，如果她也對他揮刀相向，這世界上，便沒有一個人想讓他活著了。
他該多孤獨，多難過啊。
燭樂，你要我拿你怎麽辦才好？
她一直不是一個有主見的人，有人告訴她該怎麽走她便去做了，從無異議。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抉擇，可她只不過是最最普通的一個女子。
像置於一個天平，一面是這個美好的世界，她見過的所有生靈，一面是他，毀滅世界的人。對別人來說很簡單的選擇，對她來說，責任卻比萬山重。
一步踏錯，所見的一切美好，頃刻間便不覆存在了。
私心和大愛，好難選。
“我們也並不忍心走到這一步。”冉雲清將一本手劄放到她手心裏，“看完這個，你再好好想想，知道他所有的一切後，你還要不要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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